新宋III燕云7第三十五章平昔壮心今在否

作者:阿越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人群之中,不知道有谁大喊了一声,众人忙朝着西边踮脚望去,便见视野的尽头,冒出几个黑影来,渐渐的,黑影越来越多,骑兵、车队、旗帜,皆渐渐清晰起来。王襄心中一喜,朝亲兵招了招手,令亲兵牵马过来,跃身上马,向车队那边驰去。身后,王襄的幼弟王禀与几名亲信将领,也上马跟上。留下一群文官在亭中干瞪双眼,面面相觑。

未多时,王襄与众将便驰至车队之前,车队在前方开路的骑兵见有人靠近,也分出几骑上前拦阻,王襄不待他们喝问,便高声喊道:“前面可是李参政、庞供奉车驾?下官横塞军都指挥使王襄,奉宣抚判官陈公履善之命,在此恭候多时。”

“原来是王将军。”上前的几骑当中,一名校尉装扮的骑将朝着王襄抱拳拱了拱手,王襄听他口气,似是认得自己,王襄在天武一军做副将也有些时日了,京师禁军将校,认得他的人不少,但他定睛望去,却对那校尉一点印象都没有,但他却也不敢怠慢,连忙抱拳回礼,笑道:“这位兄弟好生面熟,未知是哪一军的?”

“不敢。”那校尉阶级与王襄相差甚远,不料对方如此平易近人,心中大生好感,连忙又是欠身一礼,说道:“末将御武校尉鱼元任,在兵部当差。”

“兵部?”王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时却不容多想,笑着说道:“原来是鱼兄弟,还请鱼兄弟代为通传一声。”

“好说。请王将军稍候。”那鱼元任不卑不亢的朝他又欠了欠身,转身策马朝车队中跑去。

王襄等人也不下马,只骑在马上,勒马耐心等候,他等得无聊,因随口向另外那几名骑士问道:“进兵部不是都要转文阶的么?如何这位鱼兄弟竟然是御武校尉?”

他这么一问,却见那几人皆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既不作答,但神色之间,却也无一般禁军士兵见到自己时的那种敬畏。他正纳闷,身边的王禀脸色却是变了一下,策马过来在他身边轻声说道:“哥哥好糊涂,这些分明是职方司的人。”

听到“职方司”三字,王襄心中顿时一凛,尴尬的朝那几人笑笑,顿时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亏得那鱼元任很快便驰了回来,朝王襄笑道:“王将军,李参政吩咐,将军远来辛苦,然风雪太大,车队中将士与民夫极是辛苦,便不在此相见了。今日参政要赶至乐寿,到乐寿再接见将军不迟。”

鱼元任几人顶着风雪赶了一天路,早已冻得够呛,听到“姜汤”二字,眼睛都亮了,连忙抱拳笑道:“如此真是有劳了。”心里面暗赞王襄果然会做人。他们在前头过了几站,也有地方官讨好,准备了热酒肉汤,但那些地方官却不知道,当朝宰辅之中,要论清廉节俭,无人比得过李清臣——他是真的人如其名,甚至节俭到有些刻意了,他早就下过命令,一路行来,不可过于叨扰地方,因此地方上即便备了酒,也没人敢喝,倒不如备一些便宜点的姜汤,他们还能喝上两口。

只是他们却不知道,这姜汤其实是陈元凤亲自吩咐备下的,王襄原本还暗中腹诽陈元凤太小气了。军中别的没有,犒军的美酒,堆积如山,陈元凤却不舍得拿出来孝敬李清臣。

车队在王襄的带领下很快进了北望镇,在镇口等待的其他官员同样也没能见着李清臣与庞天寿,最后只得怏怏散去。因为要准备过黄河,虽然河面上早已结了厚冰,还搭了木板桥,铺上了稻草防滑,但这么大一支车队,过河并不容易,因此车队便在北望镇停留了一会,鱼元任与随队的官兵、民夫,终于喝到了一口热姜汤——让他们喜出望外的是,这“姜汤”其实是羊肉汤。喝着热腾腾的羊肉汤,车队中上上下下,都不由得对陈元凤与王襄交口称赞。李清臣与庞天寿虽然一直没有下马车,但热汤送至庞天寿车中,这位内东头供奉官也是好生夸赞了几句;李清臣倒没有说什么,甚至还皱了皱眉,但是最后也接过汤喝了。

短暂停留之后,车队便继续出发,冒着风雪过了黄河。

从北望镇开始,就属于河间府的辖区了。过黄河之后,李清臣与庞天寿不时的掀开马车的窗帘,往外面张望,官道上的积雪显然也是清扫过,车队行进还算通畅,在官道的两旁,每隔数十步,便能看到几个身着红袄、头戴宽檐斗笠的士兵在巡逻。看了一阵,李清臣将窗帘放下,开始闭目养神;庞天寿却似是觉得有趣,把车帘掀开,探出头去,朝旁边的一个小黄门招了招手,那小黄门连忙驱马过来,听庞天寿在他耳边嘀咕了一阵,连连点头,然后拍马往前面驰去。

车队的前方,王襄、王禀兄弟和鱼元任并绺而行。王氏兄弟对汴京各省部寺十分熟悉,知道鱼元任不过是从八品上御武校尉,还是武阶,显然连一个主事都不够资格,而双方阶级相差更是悬殊,但二人却没有半点傲慢之色。以王氏兄弟的身份,平常就算是职方司郎中亲至,他们也未必会放在心上——职方司到底不是卫尉寺,管不着他们。但此刻,他们却本能的感觉到一种诡异,在这犒军的队伍中,怎么会出现职方司的人呢?不过王氏兄弟都是十分机敏的人,虽然心里觉得奇怪,但他们却没有表露出丝毫的好奇,也并不设法套话,只是当成没事一般,与鱼元任说着闲话。

小黄门笑道:“是供奉遣小人来问王将军,这官道旁边的将士,是厢军还是禁军?”

王襄连忙抱拳回道:“请黄门回禀供奉,这都是我南面行营横塞军的将士。”

“是横塞军?”小黄门似有点惊讶,“可是特意来迎接我等么?供奉吩咐,这天寒地冻的,让为国有功之臣在此受冻,非皇上体恤将士之意……”

“黄门误会了。”王襄摇了摇头,道:“这些将士在此,并非是特意为了迎接天使,而是奉的宣台的敕令。”

“宣台的敕令?”连鱼元任都有些吃惊了。

却听王禀愤然道:“什么宣台的敕令,不过是章子厚……”

“休要胡说。”王襄脸色一沉,喝止住王禀,又朝那小黄门淡然说道:“舍弟年幼无知,黄门莫要听他胡言。这不过是因为接连大雪,子明丞相怕阻塞官道,又体恤河北百姓罹此兵祸,不肯再劳动百姓,才下令未参加大战的各军,轮流抽调兵力,清扫维护官道。我南面行营硬仗打得少了些,这时候卖些力,亦是份内之事。”

“原来如此。”小黄门一脸的钦佩。现今石越威望正隆,听王襄说了是宣台的命令,他便也不敢多说什么,客气几句,辞了三人,便驱马回庞天寿那儿覆命。

果然,庞天寿听了他的回禀,也没再多说什么。

庞大的车队在风雪之中行进得特别的缓慢,直到天色全黑,风雪渐停,乐寿县城才终于在望,陈元凤早已收到消息,率乐寿文武出城数里相迎。让王襄等人颇觉意外的是,不管是此前一直显得和谒可亲的庞天寿,还是高高在上、不假言色的李清臣,对陈元凤都十分的客气,甚至略略还有几分刻意的亲近。这让王襄在惊讶之外,不由得暗暗庆幸。自古以来,名将想要立功于外,无不需要在朝中有有力的奥援,他原本对于陈元凤并无多少期望,与陈元凤越走越近,更多的是形格势禁,不得不然。然而,现在看来,他也许是在无意之中下对了一单大注。李清臣与庞天寿都是如今炙手可热的人物,是官家最宠信的臣子,他们对陈元凤的微妙态度,无疑意味深长。王襄又悄悄观察陈元凤,却见陈元凤倒是神色如常,似乎毫无所察一般。

让王襄更加意外的是,李清臣、庞天寿与陈元凤见过礼,寒喧数句之后,二人似乎是见陈元凤与乐寿众文武皆是骑马,竟不好意思再安坐马车之中,竟也吩咐随从换了马,由陈元凤等人簇拥着进城。

进入乐寿县城之中,王襄便不由得皱眉,心中忍不住的一阵烦闷。这乐寿县城曾被辽军攻占,城内驿馆、官衙皆已毁坏,不堪居住,就算是普通民居房屋也毁坏大半,南面行营数万人马退居于此城,其实也是迫不得已,大半人马,不得不在城外扎营。李清臣与庞天寿这一大队人马到来,连住处都成问题,还是陈元凤腾出自己的行辕,才有了个像样的地方安顿这两位天使。那里原本是乐寿县的一座小佛寺,也是乐寿县城之内唯一保存完好的大建筑,辽人崇佛,辽军所过之处,如同蝗虫过境,但一般却不会毁坏寺庙,也很少屠杀或者掳掠僧尼,也幸得如此,要不然就算是陈元凤也要一筹莫展。王襄虽然是个武官,却也知道,不管身处的环境如何,接待上司永远是个不容轻视的大问题,尤其是在要接待的人之中,还有个举足轻重的宦官的时候,更加是不能随随便便的。

王襄不由得瞥了一眼陈元凤,却见他正回答着庞天寿的问题,私毫没注意到自己的不满。退到乐寿也就是这么二十来天,其余各营的将士大多是解甲休整,但这天寒地冻的,南面行营的将士不仅没个好地方睡觉,还在陈元凤的严令下,在这儿砍树和泥,盖起房子来了。他们又不是要长期驻扎于此,而且,按陈元凤的命令,他们盖的也不是军营,而是民居!

王襄既无法理解陈元凤的用意,心中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辱感。难道他统率的军队是厢军么?竟然要被迫去做这种贱役!若非是陈元凤态度十分强硬,又向他保证这对他的前途有利……王襄不时的把目光投向李清臣,进城之后,他弟弟王禀依然在前面领路,王襄却被陈元凤叫到了身边,只落后陈元凤一个马位,庞天寿与陈元凤的对话,他能清清楚楚的听见,这个宦官好奇心极重,对什么事都问东问西,亏得陈元凤好耐心,不厌其烦的细心解答;而李清臣却是有些三缄其口,颇有些宰执大臣的威严。

不过,王襄心里清楚,李清臣虽然寡言少语,但他的眼睛与耳朵,却不会错过任何东西。自开国以来,能够备位宰辅的,无不是人中翘楚,这些人大多城府极深,十分精明。他心里不禁生出一丝侥幸,李清臣素有刚正之名,他亲眼看见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或许会过问一两句,能稍微制止一下陈元凤的乱来也好,每天部将的抱怨让王襄十分的头痛。

“履善——”忽然,趁着庞天寿与陈元凤说话的一个空隙,李清臣淡淡说了句。王襄的耳朵顿时竖了起来。

陈元凤在马上朝着李清臣微微欠了欠身,“邦直公。”

李清臣指了指街道两旁盖到一半的房子,王襄心中方是一喜,却马上又跌回沮丧,他听到李清臣问道:“这便是履善札子中所说的么?”

陈元凤点了点头,含笑回道:“这的确是其中的举措之一。”

李清臣轻轻“唔”了一声,眼中却是透着赞赏之意。

王襄心中又是沮丧又是惊喜,又觉得有点儿讽刺,说不清楚是什么样的感觉。二人说的显然与他横塞军的苦力活有关,看来他就算想体恤下部下也是没机会了,好在陈元凤的确没有骗他,这事也许真的会带给他意想不到的好处。原来两府诸公,喜欢的就是这种劳民伤财、华而不实的东西么?军队不好好休整、训练,提高战斗力,却去盖房子?

陈元凤笑了笑,回道:“大战之后,旧例是要休整,这天寒地冻,若说全无怨言自不可能。不过,只要与将士解释清楚了,非但不会影响到士气,反而会提高将士的荣誉感,军队之战斗力,较之以往,反能更胜一筹。”

“这个……履善是否有些言过其实了?”虽然心里愿意相信,但理智上,李清臣还是觉得匪夷所思。

“下官并不曾有半点夸张。”陈元凤依然是很淡然的回答着,“这怪不得邦直公有所怀疑,换成下官,若只是耳闻,亦不免会觉得匪夷所思,世上岂有这等两全其美的好事?但事实终是事实,连下官亦不得不佩服子明丞相的远见卓识……”

李清臣不由讶笑道:“这又关子明何事?”

“下官不敢掠人之美,下官向朝廷献上此策,又在乐寿试行,其实不过是受子明丞相启发。”

“受子明丞相的启发?石相什么时候又说过这些事情?怎的我从未听闻?”见陈元凤说得一本正经,李清臣亦是有些惊讶,又转向一旁留神听着庞天寿,问道:“庞供奉可曾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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