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天寿也是摇了摇头,笑道:“在下亦未曾听说。”
“邦直公与庞供奉不记得了,亦是正常。这原是十多年前的旧事……”
“十多年前?”李清臣与庞天寿惊讶的看了对方一眼,却都没有说什么。两人心里都很清楚,此事关系重大,小皇帝对此更是十分重视。
陈元凤一面按绺徐行,一面轻轻点头,从容解释:“还是在熙宁兵制改革之时,石丞相当时前前后后,一共写了几十篇奏章,与先皇讨论整编禁军之事,其中有些奏章曾经明发天下,在当时便已为人熟知,而有些奏章大概因为议论的只是细事,不论是当时还是现在,都不太被重视。几年前,奉大行太皇太后旨意,朝廷曾挑选熙宁年间王、马、石三相奏议共九百篇刊行,下官也是因此才有机会将子明丞相兵制改革之时的奏议全部细读一遍……”
“石相这几十篇奏章中,有半数以上都是谈论如何提高军队战斗力的。其中有三篇少为人知,却让下官深受启发,这三篇札子,乃是专论自古以来为何仁义之师往往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下官专门称之为‘仁义三篇’。石相称不论何人,哪怕是贩夫走卒,若是能令他相信自己所从事之事业崇高,便能爆发出不可思议之潜力,以及一种自我牺牲之特质,此亦是人之一种天性。而军队则可以巩固、放大这种天性。因此石相认为,要提高军队之战斗力,使将士相信他们是仁义之师,是为了崇高的原因而战斗,是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这‘仁义三篇’之中,类似的剖析人性,议论精妙令人击节之处,俯拾皆是,而三篇之中,又有一篇,是专论如何才能使军中将士相信自己是仁义之师……”
“下官也正是受此启发——大战之后,河北残破,如今皇上、朝廷忧心之事,莫过于河北之重建与军队之休整与恢复,这两件事都事关将来北伐之成败可否。契丹**大半个河北,好不容易收复失地,河北百姓自然希望能回到家乡,重建家园;而军中将士也是久离故乡,屡经大战,终于得胜,将士亦不免有松懈乃至厌战之心理。若不解决好这两件事,纵然勉强北伐,恐怕亦是祸福难测。所以朝野之中,许多人反对马上北伐,也并非全无道理。只是他们却不知道,石相早在‘仁义三篇’之中,就指出了这个两全其美之法。”
“人人皆知,军队在久战、大战之后,需要休整。然提及休整,一般人以为的无非是让伤员疗伤、补齐兵力、补充消耗的骡马、兵甲、粮草。但其实这些只是最容易做到,军队休整最重要的目的,是要缓解将士在久战、大战之后,积蓄下来的胸中郁气。长时间背井离乡,远离亲人,命悬一线,不管战争的结果是胜是负,将士都会产生一种自我厌弃的心理,表现出来,或是普遍的厌战,或者便是无谓的暴虐。这一点,在晚唐五代那些骄兵悍将身上表现得特别明显,长期战乱,一方面,他们也是极端的厌恶战争,渴望太平,另一方面,那些骄兵悍将无论对敌人还是对平民,甚至对自己人,都十分的残暴。军队若厌战,便打不了胜仗;军队若变得残暴,更可能招来反噬之祸。因此休整必不可少。”
“但在‘仁义三篇’中,石相却指出,知道建设与守护的军队,要远比只知破坏的军队更少自我厌弃,尤其是长期的战争中,让将士在训练与战斗之外,也进行屯田、修路架桥、替百姓收割稻麦等等事情,能起到与休整相同的作用,甚至可能更好。故此,下官以为,石相在‘仁义三篇’中所论之事,与今日之事颇为契合。朝廷在河北屯聚着数十万大军,若能令无伤病之将士,在这个冬天协助各地州郡重建家园,不仅能令河北百姓更拥戴朝廷与王师,让将士感觉到自己所做的乃是崇高仁义之事业,同时也是一种休整,这比起整个冬天让他们无所事事,只知关扑与嫖娼,岂不要好得多?再者,有这么多的军中壮年加入,河北之重建亦可事半功倍。便以南面行营将士在乐寿而言,最多再用一个月,乐寿县城便可恢复旧观,乐寿的百姓回到家乡,绝不至于挨饥受冻,可以专心专意准备春耕。若南面行营诸军在乐寿驻扎得更久一些,还可以拨出军中骡马,帮助百姓春耕——军队能如此替百姓着想,下官以为,河北百姓亦不可能再排斥北伐!”
王襄不知道如果认真的向南面行营的将士们宣讲这些道理,他们在这寒风凛烈冰雪交加的冬天盖起房子来会不会少一点怨言?但他不怎么相信,横塞军的将士会因为他们在乐寿县城盖房子,而觉得自己就摇身一变成了仁义之师。如果乐寿县现在有许多的百姓,这些百姓每天都箪食壶浆的来感谢他们,时间久了,那他们倒还真有那么一丝可能就相信自己是仁义之师了。但现在这样,能少骂点娘,王襄就谢天谢地了。
但这些陈元凤显然也是明白的,所以他根本就不在南面行营将士那边浪费口舌,他这番话,也只是专门准备说给汴京的大人物们听的。
只要汴京的大人物们相信了,那就行了。
他看到李清臣转过头来看了自己一眼。
“王将军可是横塞军都校?”
王襄连忙欠身回道:“回参政话,末将奉命权领横塞军。”
李清臣微微额首,又问道:“王将军的横塞军中,可有将士在协助重建乐寿县城?”
“回参政,在乐寿城中修葺房屋者,多是我横塞军将士。”
“是么?那众将士对此可有怨言?”
“契丹暴虐、河北山河处处残破,我横塞军将士本多河北人,较他军更多家国之痛,如今能为重建家园出一份力,正是我横塞军两万将士所愿,又岂会有怨言?”
听王襄这么说,李清臣终于又满意的点了点头,赞道:“横塞军将士真是深明大义。”
此番北上,李清臣可以说是肩负重任,便如众人所猜测的,除了代天子劳军、宣布奖赏之外,他最重要的使命,就是了解河北官员、将士、百姓的想法,掌握前线的实际情况,以供皇帝参考决策是否北伐、何时北伐。
皇帝想要趁胜北伐,一举恢复幽蓟, 这在汴京是公开的秘密,只是汴京朝堂之上有争议,而举足轻重的右丞相石越又态度不明,皇帝也不能不考虑。皇帝已然不是才亲政时的模样,如今他比半年前,又要成熟许多。李清臣揣测皇帝的心意——趁胜北伐,已是不容反对了,整个大宋,除非是石越坚决反对,否则大概无人可以改变皇帝的决定;但究竟何时发起北伐,却还是可以商量的。
只不过,这个时间绝对不可能是老成持重的范纯仁希望的那样等到五年之后再议;甚至连御前会议成员中,多数人私下里认为较稳重的方案,即在三年后再谋划北伐,皇帝也不可能接受。小皇帝的耐心最多不会超过一年,而如果想讨得皇帝欢心的话,这个时间自然是越快越好。
这个陈元凤的确不是等闲之辈,他想到了皇帝的心坎上,皇帝还没开口,连近在汴京的文武百官都不知道皇帝的心思,他远在河北却反而先上了札子,向皇帝提出解决的办法。算算时间,恐怕他一到乐寿,便已在谋划此事。但皇帝非轻信之君,耳听为虚,皇帝并不完全相信世间会有这样的好事,所以竟特意派使者追上已然到了河北的李清臣,要他好好看看乐寿的情形。
对此,在见到陈元凤之前,原本李清臣也将信将疑,但现在,他心里却已经信了七分。此前陈元凤的札子上并没有提到他这个主意源自石越的奏议。这倒不足为怪。但现在陈元凤主动告诉了李清臣,却的的确确令他的建议变得更加可信,毕竟那是石越说过的!李清臣有自知之明,他自己不算“知兵”,对兵事当然要慎重再慎重,如果只是陈元凤的观点,他是不敢轻易相信的,可他绝不会怀疑石越“不知兵”。
李清臣决定把陈元凤说的“仁义三篇”找出来亲自细读一遍。他的看法最终可能会影响到皇帝。他判断对了,又能合乎皇帝的心意,皇帝会更加信任他,他在两府的地位会更加重要;若判断错了,就难保将来皇帝不会迁怒于他。这种差遣,其实有极大的风险,但这种举足轻重的感觉,是世上绝大多数人都难以拒绝的。李清臣这次出使河北,对于河北的政情军情民情,他当然会一如既往,秉持公正的态度向皇帝如实报告。但在他的心里,也是极想要把握住这次的机会,尽可能的促成皇帝想要的北伐的,这样他自己也能成为收复燕云的有功之臣,这不仅有助加强他的权力,在大宋国史上,也将毫无疑问会有浓墨重彩的一笔。
所以,他心里还是希望陈元凤的办法能行得通的。
心里种种念头一闪而过,却听到旁边庞天寿笑嘻嘻的说道:“王将军果然治军有方,横塞军众将士亦是令人钦佩。不过,陈宣判——我方才听宣判所言,这‘仁义三篇’,本是出自石相之手,那为何石相不大力推行此政呢?在下听来,宣判所说的,是极好的主意……”
李清臣顿时悚然——这阉人——他转头去看庞天寿,却看不出来他到底是故意刁难陈元凤还只是就事论事的一问,但不管怎么说,这个问题,恐怕陈元凤不好回答。
他又回过头看着陈元凤,陈元凤朝着庞天寿叉了叉手,说道:“供奉问得极是,但石相为何不大力推行此政,下官却也是不太明白。或许是石相认为此政尚有瑕疵不足之处,不值得推行;又或许……”说到此处,陈元凤却有些欲言又止。
陈元凤哈哈一笑,“下官亦只是妄言——石相或许只是有他的顾虑。”
“顾虑?”庞天寿似乎更加好奇了,“石相会有什么顾虑?”
“这个……下官也是臆测,参政、供奉听听便可,亦不必当真。下官觉得,安平大捷之后,石相便与之前变得有些不同,行事有些拘束。尤其是开战之前那股绝不与契丹议和的锐气,几乎是**然无存。其实这种改变,甚至在安平大捷之前,我军胜势将定之时,便隐隐表现出来了。下官与石相乃是布衣之交,对石相的为人还是略有几分了解的,石相的性子,是善应逆境而不善应顺境,善居卑位而不善居高位。当我大宋前途未卜、未来充满各种挑战之时,石相的确是率领大宋走出困境的不二之选,但真正当我大宋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放眼四顾已无敌手之时,石相就变得没那么会应付此种局面了,他只会更加的谨小慎微。这倒并非是石相才具不足,实是他性格使然。对国事如此,对他个人之事,亦是如此,石相是功劳越大,反倒越慎惧。所以,当契丹南犯之时,举国惶然,石相却能不计个人得失荣辱,慨然欲与辽人决一死战;而如今契丹仓皇北窜,他却反而开始瞻前顾后,畏手畏脚。且石相西平西夏,北拒契丹,我大宋自开国以来,为人臣者之功业,无有过之者。再加上安平劳军之时,又出现那点小意外,虽然天下皆知石相之忠心,皇上英明,亦不至为此计较。但石相乃当世智者,岂会不早谋全身之路?以下官对石相的了解,石相是绝不会将自己处于难以收拾的位置的。此亦是他对皇上的忠心之处。石相当然不会怀疑皇上的英明,但木秀于林,风必催之,皇上虽然英明,但以尧舜之贤,亦不能令天下无小人,石相熟悉汉唐故事,自然知道该防患于未然。这实乃是真正的大忠啊!”
“……是以,我看石相心里是有些担忧月盈则亏,已然露出隐退之意了。契丹已败,我大宋正如日中天,石相并不是不能趁此机会,再立下那前所未有的大功劳,而是石相不愿意再立下这样的功绩。因为石相知道,当契丹南犯之时,要力挽危澜,实是非他不可!他有义不容辞之责。而如今契丹大败,北伐燕云,收复故土,这份功业,却已不是非他不可,但凡才具气度能至石相十之二三者,便已可以勉强胜任……”
陈元凤从容说道,李清臣看他眼中隐隐露出的那种感动与钦佩,心中一阵恍惚。陈元凤的确是石越的布衣之交,但他久闻二人关系并不亲密,熙宁之时,陈元凤更曾是吕惠卿的得意门生……李清臣本以为他是要说石越什么不是,谁知道,李清臣不觉略有些惭愧,竟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陈元凤话中对石越虽然有些批评,但那些批评,在李清臣看来,却是非常公允的。相反,陈元凤还一直在为石越的激流勇退辩护,夸赞他是“大忠”!但他也没有无限的拨高石越,至少李清臣就认为,石越的确当得起陈元凤的每一句称赞。
“吾真不及范公矣!”李清臣不禁在心里慨叹道。
此次出使河北代天子劳军,要公布对有功将士与官员的奖赏,关于陈元凤的李清臣是记得的——散官由正四品下通奉大夫连升两级,拜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现在的散官就相当于熙宁以前的本官,这个晋升意义非同小可,陈元凤这是要一步登天了!陈元凤的确有不小的功劳,散官晋两阶也并无不妥之处,但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也是皇帝有意趁机简拔。从三品,意味着陈元凤已有资历出任一寺寺卿或者六部侍郎,甚至是御史中丞或者同签书枢密院事!虽然陈元凤的差遣暂时不变,还是留任河北路学政使、宣抚判官兼随军转运使,但李清臣与庞天寿却都知道,皇帝其实有意拜他为御史中丞!但此前皇帝私下询问李清臣的意见时,李清臣委婉的表了示反对,御史台台长要由正直的人来出任,他对陈元凤并不了解,很担心他沦为皇帝的应声虫,只知道奉承上意,全凭皇帝心意行事。现在看来,这个担心倒是可能有点多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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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廿二日,清晨。河间府。
“丞相,邦直参政一行,昨夜已经到了乐寿……”
宣台行辕内,主管机宜文字范翔与书写机宜文字石鉴一左一右叉手侍立,向石越做着例行汇报。两个人脸上都是一副宠辱不惊的神色,但眉宇之间,却悄悄透露出二人心中的喜悦。
的确是值得高兴。从各方面汇聚而来的情报表示,在取得安平大捷、辽军终于被赶出宋境之后,石越身边的谋臣武将,最为担忧的事情——小皇帝与石越之间会爆发矛盾,目前来看,很可能不会发生了。汴京传来的消息,都显示了皇帝对于安平大捷的喜悦,皇帝看起来并没有太介意安平劳军时发生的意外,而自御前会议以下,也没有任何人拿着那件事做文章。
这让石越身边的一干谟臣都大松了一口气。这是他们最为害怕的事,尤其是在没有了辽人的外患之后,许多人更发现到其中的危险,外患消除了,小皇帝最忌惮的事也随之消失了,倘若小皇帝因为那件事对石越表露出戒心,或者小皇帝迫不及待的想要建立起一个他想要的朝廷……那他们的处境就尴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