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没有被连根拔起的危险,这就只能算是小事。
真正让他们担心的是他们内部。如果石越被迫辞相,谁也无法保证不会激起一场兵变。安平劳军时发生的事记忆犹新,而所谓“石党”的内部,并不缺少野心勃勃的人,上次是意外,这次倘若有人刻意挑拨制造点事情出来呢?
或许担忧出现这样激烈的方式的确是有些过虑了?
那么,最起码,在朝堂之内的对抗是无法避免的。一定会有很多人言辞激烈的上章劝谏甚至是痛骂小皇帝,然后可能引发新一轮的党争内斗。这倒也罢了,麻烦的是,按惯例,在这些奏章之中肯定会出现各种威胁小皇帝的言辞,而其中又几乎必然会出现“兵谏”之类的词语……若是旁人倒也罢了,小皇帝也能一笑了之。但放在石越这儿,小皇帝恐怕就不能只是笑笑而已了。
最糟糕的是,那些只会在奏章里威胁小皇帝要发动兵谏的人其实不过是一些愣头青,而在所谓的“石党”中,却真的存在着可能因为心生不满而暗中策划废立之事的胆大包天的野心家!
这些人多半会将此视为难得的机会。
但对于石越身边大多数人来说,还是什么事都不要发生的好。好不容易打赢这一仗,这个时候大家盼望的是加官晋爵封妻荫子享荣华富贵受万人羡慕,谁都不想身不由己的被卷入一场危险的政治斗争之中。而且不管小皇帝如何,大多数人是不想成为乱臣贼子的,他们身处石越左右,比起外人来也更加了解石越,更加相信石越也不希望如此。可是,如果事情真的发生了,就算是石越本人,也未必控制得住。
所以,在安平大捷后,从河间府不知道有多少人暗中派出自己的心腹家人,骑着快马奔回汴京打听消息。还好,传回来的都是好消息。大捷的消息传至东京的第二天,向太后就亲自驾临右丞相府,赏赐黄金、白银、交钞、绫罗绸缎以及各种珍玩不计其数;紧接着小皇帝也颁下诏旨,追赠石越父祖三代,其“亡父”石介被追赠为国公,其兄石起与几个侄子也都再受恩荫,石起荫补骑都尉、几个侄子也都官至飞骑尉——这完全可称为“殊恩”了,小皇帝对石越父兄的封赠荫补,几乎都已是新官制下最高的封赏了。[1]
没有任何东西能比小皇帝还记得石越在石得一之乱中的表现更加重要。
这就如同一颗定心丸。其余的事情,比如小皇帝在会见廷臣与外国使节时,多次声称这次能大败辽国,最重要的原因是先帝熙宁变法使得国力强盛,因而极赞熙宁政治——这话当然不算是错,但小皇帝却绝口不提高太后垂帘六七年之间的功绩,未免有些耐人寻味。并且,小皇帝说这些话时,范纯仁与吕大防等人都在场,范、吕等人虽然马上接口,称颂先帝与高太后的功绩,但小皇帝却只是含笑不语。此外,还有小皇帝流露出来想要趁胜北伐之意,而如范翔等石越身边的人,却感觉得到石越对此并不是太热心……如此种种,原本都属可忧可虑之事,但有了这颗定心丸,这些事情,便只能算是枝节之事。
从继位到亲政,尤其是在亲政之后这几个月的时间里,小皇帝正在迅速的成长。以他的年纪来说,皇帝已经算得上是一个十分成熟的君主了。而这正是范翔等人所乐见的。一个更成熟的皇帝,会更容易明白石越如今在大宋举足轻重的地位,也会更加理智的处理与石越的关系,这不仅是大宋朝的幸事,对于范翔个人来说,也是极大的幸事。
李清臣带来的敕书当中,将会有一个长长的加官晋爵的名单。范翔已经得到消息,他很可能会连升三阶,由从六品下的通直郎,升为正六品上朝奉郎!这个消息是他在尚书省内相好的同僚特意写信告诉他的,颇为可信,但他至今不敢相信——这可是连升三阶,过去六七年他升官已经升得极快,可加起来,散官也不过升了两三阶!这不过是短短半年之功……
议功是有一定之规的,河北、河东、京东三路文武官员,都是由宣台将有何功绩、建议做何奖赏拟好,上呈两府覆核,重要者还要上呈皇帝,再发还两府、门下后省……范翔是主管机宜文字,他的奖功是由石越亲自拟定,石越虽然没有告诉过他,但石鉴却悄悄对他透露过——散官晋升一阶,赐“竭诚”功臣、第八等勋剑[2]。
这已经让范翔十分满意了。他自己并不觉得他有多少功劳,毕竟他从未上前线杀过敌,也谈不上建谋献策,不过是勤勤勉勉的处理一些文书事务,做好本份未出差错而已,半年时间就能进秩一阶,还能得赐功臣号与勋剑,范翔已是喜出望外。熙宁以前,文官只要达到一定的官阶,就会被赐予相应的功臣号,几乎就只是一个形式而已,亦不受官员重视,但在新官制中,赐功臣号与勋剑这样的荣誉,却是十分珍贵难得的,尤其是对于他这样的文官来说更不容易。普通文官要勤勤恳恳至少做上十年,并且没出过一点差错,才能获得最普通的“推忠”、“保德”等功臣号,至于专赏军功的勋刀勋剑,对文官来说就更难了。而有过获赐功臣号与勋剑的资历,对于日后磨勘升迁,尤其是需要论资序授官时,更是极有好处。想当日秦观获赐第五等勋剑,不知道让汴京多少官员眼热,那时候的范翔,也只好在心里偷偷羡慕,想不到自己也有这样的一天……第八等勋剑虽然无法与第五等勋剑相比,但也完全可以当成传家宝世代相传下去了。
而东京传来的消息,却是越转超授!
这可是上正六品上——如果战事就此结束,他将可以外放做一两任大州的知州,只要不出大差错,最多两任年满,六年之后再回到汴京,他很可能就可以服绯佩鱼,鱼跃龙门,成为五品高官。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这几天,范翔晚上做梦都是笑的,仿佛又回到了才中进士那会,那种布衣释褐,十年寒窗无人晓,一朝成名天下知的感觉!但他还有些怀疑那位同僚是和他开玩笑,或者弄错了,总之是不敢相信。他悄悄的在心里面盼着李清臣一行的到来,已有些日子了。
有这样心态的可不止范翔一人,就算是无意仕途的石鉴,面对着李清臣带来的重赏,也难以无动于衷。石鉴不想当官,这次论功行赏,他也不受官职,但授勋阶飞骑尉、加“竭诚”功臣号、御赐第六等勋剑,这种荣耀,天下没几个人可以拒绝。
二人眉宇间的喜色都落到石越眼中,这是人之常情,功名利禄,有几人不爱?这也是驱使人前进的动力。他一力推行的官制改革,其中最重要的举措之一,就是珍惜名爵,让官职勋爵变得更加的珍贵,但并不是说石越是象项羽一样吝惜官爵的人,象项羽一样,虽然平时对部属爱护有加,部属伤病,心痛得含着眼泪与之同桌饮食,可是真正当部将立了功劳要赏赐官爵之时,却把官印拿在手里磨烂了都舍不得赏人,那自然是不可取的。石越对于真正有能力、有功劳的人,绝对是不吝爵赏的。珍惜名爵,只是为了让官爵的含金量更高,无形之中,也是让有能有功者所获得的官爵更加宝贵。但归根到底,官爵再宝贵,不赏赐给人,是发挥不了它应有的作用的。
可是……石越仍然觉得,这一次小皇帝的赏赐有点过于慷慨了。小皇帝诏书中的具体内容他不得而知,但从汴京传回来的各方消息显示,此次宣台议功拟定的奖赏,朝廷几乎完全没有驳回或者降等,并且绝大部分都在宣台拟定上报的基础上提升了奖功的幅度——虽然说为了显示恩自上出,石越在拟请功札子时,曾经下令普遍性的稍稍压了一点功劳,以便由皇帝与朝廷来卖这个好,但是从目前所掌握的信息来看,小皇帝这个好,卖得实在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唐康议功可迁正五品下朝奉大夫、晋爵温江伯、赐“协谋”、“经邦”功臣号、第五等勋剑——汴京传来的消息,小皇帝当着两府众宰执的面,细数辽国南侵以来唐康之功,大赞其在安平大捷中身先士卒之慷慨忠勇,亲自改为越转正五品上中散大夫、拜温江侯,赐宅京师!
慕容谦议功可迁正五品下宁远将军、晋爵卫南侯、赐三功臣号、第三等勋剑——小皇帝亲自改为超授从四品下明威将军、晋爵观城侯、荫其三子、赐宅京师,并以慕容谦行真定府[3]兼河北路提督副使……
从熙宁三年九月算起,石越入仕已经有二十二年了,他敏感的嗅到了这些升迁都有些不同寻常,但是,他本人毕竟远在河北,离开封有千里之遥,暂时他也很难猜到小皇帝真正的用意究竟是什么。
唐康、折可适、慕容谦这些人,石越为之请功时都是有些偏低,但小皇帝决定的赏功,却又让人有种奇怪的感觉——折可适与慕容谦的本官都比石越所请多提了两阶,相当于分别都升了三四阶,以二人的功勋来说倒也不是不可,二人也配得上这个奖赏,可是,石越是知道小皇帝的心思的,小皇帝是想要北伐的,这样的话,更合乎常理的方式,不是只升两阶比较好么?那同样也是重赏,足以激励将士,而且可以为将来的北伐后赏功多留些余地。
唐康也是如此,虽然他本官只升了两阶,却意外封侯了!平心而论,唐康的战功足以封侯,但是石越一者因为避亲,再者也是想刻意压他一压,以磨励他的心性,没想到……三十六岁封侯!他这个弟弟,不知道将会引来多少人的嫉恨。
还有小皇帝刻意将慕容谦的卫南侯改为观城侯。慕容谦是河北澶州人,卫南与观城,都是澶州下的两个县,不过卫南县是下等县,而观城县是上等县。而卫南侯与观城侯惟一的区别,就是在朝会立班之时,观城侯在众侯之中,肯定是站在较前排的,而卫南侯则是在较后排的,以目前大宋武功侯之稀少,这其实最多也就是一排两排的距离,所以不仅是石越,就是宣台众人也无人在意,拟定卫南侯这个爵名,不过是因为慕容谦祖上迁到河北时最早就是住在卫南县。
但小皇帝竟然连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
这不仅仅是让石越对小皇帝有些刮目相看,更重要的,还是小皇帝表露出来的那种刻意重赏的态度!
这可以有很多种解读,示好?拉拢?拉拢石越,或者其实是想直接拉拢唐康、折可适、慕容谦?又或者,干脆是一石多鸟?又或者,只是年轻的小皇帝,高兴得有些忘乎所以了?
虽然石越深知许多事情都不是表面上的那么简单,但自安平大捷之后,小皇帝的种种举动,却是怎么看都不象是坏事。
他仍然感觉到小皇帝一定还有别的打算。但那不是问题,安平大捷之后,石越心里也放松了下来,如果说伐夏是改变大宋国势的战争,那么安平大捷就是奠定大宋未来几十年国运的一战,大宋朝已经有了一个正确的方向,而他赢得了这场战争。辽人在安平丧失的,不仅仅是四万身经百战的精锐,无数的战马兵甲,还有更加重要的心气,如此惨败,足以让一个国家胆寒!这也让宋朝有了足够的时间,去循着正确的方向前进。他站在前台的时间已经够长了,历史的经验历历在目,现在,是该寻找另一种发挥影响力的方式的时候了。
但是,是时候了,他必须想一个办法漂亮的离开前台。
否则的话,有些规律谁也逃不脱,若该离开前台的时候不肯离开,好事就会向坏事转变,最后他还得离开,不过是灰头土脸、满身是伤、甚至身败名裂、家破人亡、遗臭万年的离开!
所以,这至少是个好时机。这也许是熙宁十八年一月八日那个夜晚之后,小皇帝登基以来,石越与小皇帝关系最好的时间。他与小皇帝的关系可不象与他父亲的关系,他们之间有着先天性的无法彻底调和的矛盾。先朝留下来的声望很高的宰相和新任皇帝之间的关系,就算是石越傻得一字不漏的相信传说之中有关周公的故事,也没什么乐观的理由。周公恐惧流言日,日子很好过么?至于周公之外?想做诸葛亮也要小皇帝甘心配合当刘禅;以霍光之英武,也免不了“祸萌于骖乘”,死后子弟诛灭,受株连而全家被处死者达到数千家!除此三人,那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当然,石越生活的时代是宋朝,与周秦汉唐有完全不同的政治生态,尤其是封建南海之后,就算是“党人碑”这样的东西大概都很难再出现了,他最终落个霍光之类的下场的可能性也并不大。但是以他如今的地位处境,去幻想与小皇帝之间的关系能持续改善,依然还是太天真了。小皇帝没有能力也就罢了,但凡有一点能力,又岂会甘心于活在一个宰相的阴影之下?
如今出现的情况注定只是短暂的,不抓住这个时机,以后未必还会有这样好的机会。
在安平大捷之后,从胜利的喜悦中冷静下来,石越就开始认真的为自己筹划退路了。他考虑过各种各样的情况,最极端的甚至包括起兵废掉小皇帝另立新君,或者建立霸府政治,但是,思忖再三,他的答案依然没有改变——那是他绝对不会选择的道路!
这不是因为他愚忠,而是他绝对不会选择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力,用愚蠢的手段来毁掉他二十多年的心血!
石越手中现在的确掌握着兵权,对军队也有影响,如果精心策划的,他完全有能力发动一场内战,他的周围也不缺乏能干且野心勃勃的投机者,若他能够找到好的借口,所为也仅限于废掉赵煦另立新君的话,也能迷惑住不少追随者……石越做过简单的估计,仅以宣抚使司的这些谟臣来说,到时候大约会有十分之一的人因为失望而心灰意冷,弃官归隐;十分之二的人会宁死不屈,当众痛骂他以求一死,或者立即逃回汴京,助小皇帝征讨他这个叛逆;另有半数的人会身不由己的随波逐流追随他造反,但其中会有不少人心存投机甚至身在曹营心在汉,随时准备对他反戈一击。真正会追随他到底的,应该还有十分之二左右。虽然象折可适这样最优秀的人材,会真心留下来帮助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能够保留七成人跟着他,这已经算是一个相当有胜算的估计了。
如此,成功的机率会更高一些,他觉得应该有接近六成的胜率。
只是,不管怎么样做,造成的伤害都将是无法弥补的。在权力斗争中,他也许能取得一时的胜利,而他毁掉的,将不仅仅是自己二十多年来的心血,还有他所爱的这个时代,这个文明。
把自己变成皇帝几乎难以成功,结果只会是一场胜算不大的内战;换一个新皇帝,他与新皇帝之间的矛盾不但不会消失,反而会更加激烈;至于把自己变成曹操,结果也是一样的,难道范纯仁这样的人,会活着看着他完成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