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明皇不作苞桑计

作者:阿越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更让李清臣高兴的是,他以前所担心的军心士气,现在看来,也是不足为虑。阅武当日发生的血书请战事件,虽然不足为法,却也多少反映了一部分的军心士气。这件事更是提醒了李清臣,他因此专门派遣亲信前往轮休禁军聚集的勾栏瓦舍了解军心,基本可以确定,在赏赐三军之后,诸军士气高昂,虽然的确有一部分将士盼望回家、不想再打仗,但大部分将士对继续北伐也并不算抗拒,更有不少的将士盼望能够北伐,好升官发财。

可以说,整个河间府,李清臣感受的气氛都是希望趁胜北伐的。旗帜鲜明的反对北伐的人廖廖无几,即便在宣台的谟臣之中,明确表示反对北伐的,也就只有定远将军折可适一人而已。

这位宣抚使司的第一谋士,在密谈之时,向李清臣力陈辽国有“五不可伐”——

宋军新胜之后,将骄兵惰,骄兵必败,为一不可伐;

辽军虽败,实力犹存,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遑论辽国励精图治之后,军容鼎盛,几万人的损失,不足以动摇其根本,反倒会让辽国君臣从之前骄傲自大中清醒过来,哀兵必胜,为二不可伐;

国之贫于师者远输,师久于外,则国用不足,辽军南犯,河北残破,河北诸州,已不足以支持北伐之粮草补给,举师北伐,一切补给,皆须万里转运,而朝野上下,皆期之于速胜,此为兵法所谓之“无虑而易敌者”,若不能速胜,则不惟北伐之师有败亡之忧,连国内皆恐将动**难安,此为四不可伐;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辽乃大国,与辽战和,皆当谋定而后动,不当以意气兴兵,宋军本无北伐之准备,只是因辽国南犯而兴兵,既败辽国于安平,将辽军逐出河北,则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之上策,应该是派遣使者与辽国交涉,以达到最大利益,纵然有意规复幽蓟,也当徐徐图之。西夏小国,灭之犹耗费百载之功,辽国大国,岂能鲸吞?此为五不可伐。

折可适的“五不可伐”当然颇有道理,但是,在李清臣看来,折可适的观点其实与王厚接近,二人都认为辽军实力犹存,北伐幽蓟困难重重,所以折可适才极力反对北伐,可是相同的认知,王厚却不如折可适那么极端,只看到北伐不利与困难的一面,看不到对宋朝有利的一面。便如王厚所指出的,大军集结不易,若不趁胜北伐,于时机而言,殊为可惜,而且在辽国南京道内作战,可以削弱辽国的国力,这些都是于宋朝有利的。此外,章惇与蔡京也明确指出,正因为辽军实力犹存,所以北伐才是必要的,宋军有必要进一步削弱辽国的国力与军力,纵使不能规复幽蓟,也能换来数十年的平安。

这些道理,李清臣不相信石越不知道。

所有的利弊,石越一定比自己更清楚,而麾下将领与章惇等人对北伐的态度,石越也一定是清楚的!既然知道这一切,石越的态度却还是暖昧不明,或者说是隐隐的反对北伐,那么,其中的原因就耐人寻味了。

在心底里,李清臣已经得出了一个初步的结论——如果石越真的坚决反对北伐的话,那么他反对的原因,多半不单纯是公义上的,石越不是纯粹为了国家社稷考虑而有此决定,而很可能是出于私心。

现在看来,陈元凤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石越的“顾虑”应该是为了他自己的退路,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尽管石越的年纪比自己还要小上许多,但是他却并不觉得这样想有什么不妥,因为,如果硬要形容的话,可以说在李清臣的心里,石越算是和王安石、司马光一个“辈份”的,他现在想要急流勇退,也是理所当然的。更何况,石越如今之功业,已然称得上自大宋开国以来臣子中的第一人,虽然放弃曾经掌握的权力是世间最困难的事,但是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历史上总也有那么几个,以石越之智,想要谋一个善始善终,也并不奇怪。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李清臣接下来推动北伐就更加心安理得了。石越的处境大家都能谅解,但是国家社稷的利益是毫无疑问的要重于石越的个人荣辱的。而且这也未必不能两全其美,李清臣知道皇帝的心思,小皇帝当然想要石越退隐,但如果北伐的话,他还是希望由石越来主持大局的。有石越坐镇,就能给朝廷中的许多人吃个定心砣,尤其是那些旧党的君子们,尽管他们之中也有不少人不喜欢石越,可是如果没有石越坐镇指挥的话,恐怕他们会立马闹将起来,北伐遇到的阻力会大得难以想象。

这点,自负的章惇是绝对想不到的,他不可能认为自己的威信竟然会镇压不住朝堂上的反对者。但李清臣与小皇帝却是很清楚的,除了石越之外,其实也没有几个人选,能让朝中各派都认可,比如章惇,即使他有此能力,两府诸公也不会愿意坐视他立此大功,将来压到自己头上。

屈指数来,能够获得两府的认可,来取代石越坐镇指挥的宰臣,也只有韩维、范纯仁、韩忠彦三人而已。但这三人,韩维卧病,连御前会议都参加不了;范纯仁有威望而无能力,他绝不会接这差遣;韩忠彦则资历太浅,威信不足,只怕根本指挥不动王厚等将领。

因此,现在可以说是自赵煦继位以来,第一次真正的需要石越为他效力。尽管在此之前,石越已经为了他的统治做了许多不可或缺的事情,但是,那都不是赵煦主动想要的。

为此,赵煦不惜对石越主动示好,不但对石越与他的亲属不吝爵赏,连一些可能与石越关系亲密的大臣,他都刻意的予以重赏。小皇帝是真心实意的想留下石越的,至少暂时是如此。这也让李清臣感觉到皇帝对收复幽蓟的热切,因为,皇帝这样做其实是冒了很大的风险的,石越的功业越来越大,威望越来越高,如果再让他收复幽蓟的话,君臣之间的关系恐怕就更难相处了,尾大不掉,将来发生难言之事的可能也不是没有……然而,为了北伐,赵煦甚至甘愿冒这样的风险,尽管现在看来,这个风险很小,因为石越流露出的退意,表示他不是那种贪权恋栈,不知进退的人。而只要石越真的能做到主动放弃现有的权位,那么,他们君臣之间是不会有任何矛盾的。

这也让李清臣此时的使命变得更加轻松。

如果石越真的是为了他的未来考虑而对北伐态度暖昧的话,那么,在李清臣看来,只要让石越弄清楚了皇帝的真实心意,他就能做出明智的选择。

现在激流勇退,不如北伐胜利之后再退。如果石越能够帮助小皇帝再打赢北伐这一仗,皇帝不会忘记他的功劳,只要到时候他能体面的致仕退隐,凭借着石越的功勋,兖州石家以后世世代代,都可以安享富贵了。

所以,惟一的问题,就只剩下了怎么样向石越晓示这些利害。

以他和石越的身份,就算是知交好友,很多话也是不能直言的,更不用说交浅言深了。李清臣与石越之间可谈不上什么深厚的私交,而且他为人也十分谨慎,和辽国多打几年仗就石越又能多做几年宰相这样的话,那是无论用怎么样委婉的方式,李清臣都不会说出口的。

幸好,这个问题也并不难解决,因为类似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所以早就有现成的办法可用——只要找一个合适的说客就行。

而到了河间府后,李清臣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说客——新晋的温江侯唐康。

早在汴京陛辞的时候,皇帝赵煦便跟他提到过唐康,皇帝对唐康赞不绝口,称其锐意敢为,不但有勇有谋,而且十分忠心,认为唐康很可能会支持北伐。在李清臣接见唐康的时候,这位温江侯果然也态度鲜明的表达了他支持北伐之意,并且认为现在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宋朝至少应该乘胜夺取辽国的南京道,永绝河北之患。

以唐康和石越的关系,李清臣几乎不用多想,便选中了唐康这个说客。自然,这些话他也不能亲自向唐康说,也用不着他亲自说。李清臣随行的亲信中,便有一人能言善道,还与唐康勉强算是故识。李清臣便遣了此人去游说唐康做说客,而唐康也没有让他失望,满口便答应下来。这其实也是李清臣意料之中的,所谓“大树底下好乘凉”,若说天底下最盼着石越继续做丞相的,唐康肯定要算一个。

因此,虽然唐康那边传回来的消息是石越并没有表态,但在李清臣看来,那是再正常不过的,这次正式会谈,才是石越正式表达他意见的时机。至于石越的最终态度,那应该是没有悬念了。

李清臣坐在一张黑漆矮榻上,心情颇为放松的打量着石越的这间书阁,这书阁由数间连通的厢房组成,他和石越会谈的这间厢房正在最里间,除了他和石越对坐的矮榻与方桌外,一张巨大的书案占据了大部分的空间,书案上面,堆满了卷轴、折子。河间府的天气依旧寒冷,但是这厢房内却颇为暖和,应该是有他没有觉察到的取暖设施。李清臣还嗅到温暖的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应该是在某处点了香,他粗粗扫视,却没有发现香炉,李清臣为官清廉,生活颇为俭朴,自是也分辨不出香的名目。但他能猜到这香料应当十分名贵,在这方面,李清臣觉得石越更象真宗朝的名相寇准,生活比较奢侈,这间厢房虽然表面上看陈设比较简陋,但实际上,仅仅他们所坐的黑漆矮榻上面的座垫,李清臣便曾经在汴京大相国寺附近的一家商店看到过,标价三百贯!还有那书案上的端砚,李清臣一眼便看出那是绝品,价格岂码在十贯以上。如此种种,也让李清臣觉得石越到底不过是个凡人,他在很多方面到底不及王安石与司马光。若易地而处,是王安石或司马光遇到今日的局面,李清臣相信他们绝对会为国而无暇谋身,不会似石越这样,有诸多的算计与犹豫。

只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现在,不仅仅是儒生,即便在平民百姓的心目中,王安石与司马光,也已然成了本朝最接近圣人的存在。甚至可以说,这二人,俨然就已是宋儒的代表,宋儒中的荀孟。而这其中,当然少不了桑充国与石越一明一暗的推波助澜,当河北战事正酣的时候,在桑充国的推动下,白水潭学院已经决定在学校之内,树起王安石与司马光的雕像,以纪念本朝这两位儒家圣人——这样的举动,不要说宋朝,远溯汉唐,也没有过这样的先例,这当中自然有石越的影子。

当然,这也并不全是石越的功劳,王安石和司马光的人格魅力的确是非同一般的,这两个人,都是那种连恨之入骨的政敌,甚至是敌国君臣,都不好意思昧着良心过多诋毁的人物,因此,像李清臣这样身居高位,对二人也算知根知底的人物,才会那么自然的任由自己的回忆去美化他们,而毫无抗拒。

不过,此刻的石越心思却是全然不在于此,他坐在李清臣对面,抿着嘴唇,望着一脸微笑的李清臣,脑海里闪过的,却是李清臣辗转托唐康进行的那番游说。

这个李邦直还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李清臣这些天见了多少人,石越虽然没有刻意的关注,但心里还是大概有数的。李清臣并不知道,折可适在见他时虽然力陈辽国之不可伐,但见过他之后,却深感皇帝北伐之志甚坚,又反过来密谏石越,倘若朝廷执意北伐,石越当勉为其难,同意北伐,以掌握北伐之主导权。为说服石越,折可适也搜罗了不少的情报,石越因此也得以知道河间府文武们对于北伐的大概看法——不出所料,果然绝大部分人都希望北伐。

但这并不足以让石越动摇。

真正让石越态度松动的,是一份来自汴京的书信——他曾经最为倚重、信任的幕僚潘照临的来信。

潘照临在信中,也力谏他一定要支持北伐。在信中,潘照临例举了无数的古代名臣的下场,痛陈善始者难善终,掌握权力容易,放弃权柄艰难,因为每一个曾经身居高位者,都不可能没有恨之入骨的敌人,区别只在于自己知道与否,如果草率的放弃权力,就会不可避免的遭到政敌的报复,若在汉唐,便很可能落个身死族灭的下场。本朝虽然宽厚,但正因如此,政敌不能置其于死地,为了防止其东山再起,就会转而攻击其政策,其当政之时所行之政,不论好与不好,皆必然受到政敌的疯狂攻击,以借此铲除其当政时的党羽,惟其如此,政敌才会安心。

潘照临在信中直问,石越真的愿意学韩琦么?

更何况,赵煦心里对于石越的感激,只怕远远比不上当年赵顼对韩琦心中的感激。因为当年英宗是过继继承大统,韩琦的支持至关重要,这种功劳,是石越开多少疆辟多少土都比不上的。石越虽然也为赵煦顺立继位出了大力,但是平定石得一之乱的功劳,却并非石越一人的。这是石越比不了韩琦的地方。赵顼为了推行新法可以将韩琦赶回家乡,如果石越真的执意反对北伐,赵煦为了北伐又会对石越如何呢?

因此,潘照临劝石越事君之道,不可一味孤直。并批评当年石越事赵顼,颇知委婉,所以宋朝才有今日之盛,而如今石越权位已高,威望已重,小皇帝年幼,石越便渐失当年事高宗之心,不愿意曲意讨好小皇帝,过于看重宰臣的体面与威严,这是舍本而逐末。

潘照临又劝石越,正因为明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要下野,才应当极力给皇帝留个好印象。便如人与人之相交,第一面固然极重要,但最后的印象如何,更是至关重要。当年李夫人至死不让汉武帝见其最后一面,这其中的智慧,值得石越三思。是做一个阻扰小皇帝北伐事业的绊脚石前宰相下台,还是做一个兢兢业业辅佐皇帝完成北伐理想的前宰相下台,这关系到的,绝不止是石越一个人的荣辱。

潘照临不愧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石越的人之一。石越并没有公开表达反对北伐之意,但是,仅仅是从他的犹疑之中,潘照临便已然猜到石越的真实态度,尽管他也并不知道石越反对北伐的真实原因,可他的信却依然能直中要害。

石越想要什么,害怕什么,潘照临可以说是最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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