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准还告诉薛安上,一家之言,难以断案,我们还得找柴氏了解案情。
当然,这如果仅仅是家庭财产纠纷案,处理起来也不麻烦。寇准做了二十多年的官,什么样的案子没有经手过?在地方任职那些年,碰到过的匪夷所思的案子,比这难处理得多,从没有难倒过寇准。此次这样简单的案件,一眼就能看出是利益分配不均所致。
但寇准在审理案子时发现,这件事并不简单。这个看似简单的家庭财产纠纷案背后似乎还有故事,而这也是寇准所关心的。
刚直不阿、秉公执法的寇准,总喜欢将事情搞清楚。
薛安上的证词里说,柴氏准备卷钱嫁人。他要求开封府调查柴氏,让柴氏把钱还给他们兄弟两人。然后,再不干涉柴氏,任其嫁人。寇准便将柴氏也请到了开封府,要求柴氏交代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柴氏对自己藏有私房钱的事情供认不讳,不过柴氏说这些钱是她的个人财产,是她这些年来一点点积攒的,根本不是薛家的财产。
但薛安上坚持认为这是柴氏拿着薛家的钱财去向张齐贤献“投名状”。这件事本来是财产纠纷案,最终却把张齐贤牵扯了出来。
这让寇准来了兴致。寇准没想到这个案子背后,竟然还有这么多故事。
案子变得复杂了。张齐贤虽然罢相,可依然是朝廷高官。这种事,寇准不能直接将张齐贤也叫到公堂前来当面问讯。
这就让问题有些棘手了。
审案就怕拔出萝卜带出泥。这次偏偏牵扯出了张齐贤。薛安上状告柴氏的理由是柴氏要将全家的财产带走,嫁给已经六十岁的张齐贤。这让人忍俊不禁,又非常惋惜。
寇准觉得这件事不宜扩大范围,毕竟牵扯朝廷重臣,案子如何进展,都会对国家形象有损。薛居正虽然去世了,但他也是朝廷追赠的太尉、中书令,又配飨太宗庙庭。如今张齐贤还活着,继续在朝为官。
这件事情牵扯出了很多人,寇准也不敢继续往下审理了,他害怕还会带出更多人来,这样会让很多人因此而受牵连。于是,寇准便将此事上报给了宋真宗。
宋真宗能怎么办,只能让寇准按照朝廷律法来处理。不管牵扯谁,牵扯哪个层面,都要一查到底。
当然,宋真宗也给寇准交代了,这种事不宜公开审理,让案件的几个关键人参与受审就行了。不过案子审理的进度,要尽快上报给朝廷。
于是,此案便进入了正式审理阶段,审案人员对薛安上和柴氏进行了单独谈话,了解案情。但让审案人员大跌眼镜的是,薛安上和柴氏各执一词,而且反映的情况截然相反。
很显然,开封府已经没办法再进行审理了。毕竟这种事需要各种证据,且双方都没有退让的意思。寇准只好将审理过程上报给了宋真宗。就连宋真宗本人都觉得,这件事背后还有更深层次的问题,或许涉及干部贪污腐败和生活作风问题。于是,宋真宗将此案交给了御史台,让御史台参与审理。
按道理说,这个案子进行到这种程度,已经有些眉目了。涉及张齐贤的问题,也初见端倪,涉及柴氏卷去薛家财产的问题,已经落实,就等着进一步的审理了。
然而,这时候,柴氏却坐不住了。或许柴氏知道,此事一旦查实,她定会受到朝廷的重责。
不日,身为被告的柴氏却敲响了登闻鼓。柴氏当然不是状告自己的非亲生儿子薛安上,而是曝出了另外一件事,涉事人正是当朝宰相向敏中。
这个案子就有些意思了。就连寇准都觉得,涉案人员级别之高,前所未有。柴氏理直气壮地表示,当朝宰相向敏中向她求婚,被她拒绝了。向敏中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向她恩威并施,最终从她手中低价购买薛惟吉的住宅。她拿的那些钱,就是向敏中给的。而且柴氏还声称,向敏中本人心胸狭窄,对向她求婚被拒之事耿耿于怀,最终唆使薛安上状告她。柴氏还坦白,这才是事情的源头。(24)
寇准一听,就知道事情不简单。如果只是牵扯出了张齐贤,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如今,柴氏又牵扯出了向敏中,这便成了朝中大臣乱作为的案件。本来只是一个因家产分配不均引起的小矛盾,没想到却生出了如此多的枝节,涉及这么多人。
寇准不敢再审理了,毕竟涉及当朝宰相。他一个开封府的长官,还没有资格审判宰相。于是,寇准便将整个案子的经过上报给了宋真宗。
宋真宗十分震惊。一向做事严谨的向敏中竟然也参与到了这种纠纷中来,实在匪夷所思。不管柴氏状告向敏中是真是假,这都不应该是一个宰相的所作所为。
既然案子已经审到了这种程度,还是有必要将向敏中叫来解释一下。于是,宋真宗宣向敏中进宫来解释这件事。(25)
宋真宗便将这个案子与向敏中对质,希望向敏中坦诚以待,如果做了,就勇敢承认;如果没做,也要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
对于柴氏的状告,向敏中却一万个不承认。向敏中陈述说自己的妻子刚刚去世,他还没有从悲痛中走出来,怎么会向柴氏求婚?至于说购买薛家祖宅这件事,倒是事实,但这事他并未打压柴氏,而是按照市场价,给了柴氏五千贯钱财,价格并不低。向敏中还声称,这是柴氏诬告,故意向他泼脏水,进而转移整个案件审理的方向和视线。
看到向敏中一副真诚的样子,宋真宗选择了相信他。这个人经常在宋真宗的身边,宋真宗对他最起码的信任还是有的。宋真宗说,既然这件事与爱卿无关,朕也就不再追究了。不过,身为朝廷宰相,竟然被一妇人状告,这种事总归好说不好听,有损国家形象,以后处事要谨慎,常有如履薄冰之感,才能尽职尽责。向敏中当即认罪,表示以后再也不干这种事了。
朝廷便再未追究向敏中的责任。事情到了这一步,案子按理来说也该了结了。况且朝廷的态度也很暧昧,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就不要搞得满城风雨。
然而,柴氏对朝廷调查向敏中之后做出的决定并不服气。没过几天,她再次敲响了登闻鼓。(26)
这样三番五次敲登闻鼓,着实让审案人员很被动,也让朝廷对此事改变了态度。本来是一件小事,非要闹成大事不可。于是,御史台继续彻查此案。涉案人员都回到了案子当中。
经过审案人员的深入了解,他们发现了一个重大秘密。
这便是柴氏如此纠缠不放的原因。她之所以揪住此事不依不饶,原来是因为受到了张齐贤儿子张宗诲的暗中教唆。张宗诲害怕案子牵扯到张齐贤,便故意让柴氏多次敲响登闻鼓,打乱案件的主审方向。
如此,张齐贤的事情就这样坐实了。(27)
随着张齐贤的儿子浮出水面,张齐贤也作为幕后黑手被摆在了众人面前。一个六十岁的老宰相,竟然因为娶柴氏惹出这么大风波,即使张齐贤并没有直接参与这件事,但他纵容儿子这么做,也有失责之罪,难逃律法制裁。
案子已经到了这一步,只能继续审理,挖出那些不为人知的真相。
这就让向敏中又牵扯了进来。本来向敏中向柴氏求婚之事,并没有真凭实据,朝廷也不打算追究。至于购买薛家祖宅之事,本是你情我愿,也不好再追究,加上向敏中做这事的时候,都不是他本人出面的,这样向敏中就规避了这个案件。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这时候,向敏中在朝中的那些政敌找到了机会,开始对向敏中发难。
随着案情不断深入,向敏中的第一个政敌跳了出来。此人叫王嗣宗,一直与向敏中不合。之前向敏中是宰相,他没有找到向敏中的弱点。此次,柴氏揭发的这件事,正好是一个借力点。王嗣宗直抵向敏中的要害,务必做到亮剑就能让对手一败千里。
那么,王嗣宗到底做了什么呢?
其实,王嗣宗也没做什么。他只是对宋真宗说了一件事,称向敏中犯了欺君之罪。对此,宋真宗颇为意外,不明何意。于是,王嗣宗便将他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他对宋真宗交代了另一个事实,那便是向敏中已向驸马都尉王承衍提亲,希望王承衍将其妹嫁给他。而且,王承衍也答应了。(28)
这就又将向敏中拉回了案子中心。
这次,宋真宗很生气。向敏中不久前还信誓旦旦地说,他刚刚死了妻子,没有再婚的打算。可转眼他就向王承衍提亲了。这到底是个什么人,竟然连皇帝也敢欺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