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在风平浪静的时候,并不代表它的内部没有任何动静。表面上看起来虽然很平静,但它却暗流涌动,各股潮流在不断地向一起聚拢。这恰恰就是大风大浪来临前的一种预兆,只是时间或迟或早的问题。一旦风浪再次袭来,那将是铺天盖地的,甚至是史无前例的。
这正如成武有成书记从省委空降我们乐土县之后,在上任半年多的时间里,从表面看起来一切工作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各种矛盾和问题都暂时被5.12大地震后轰轰烈烈的恢复重建工作所覆盖着。但是矛盾一旦凸显出来,那就完全不一样了。这就像炸药包的导火索一样,也就是我们平常说的引信,一旦被引燃的话,你再想扑灭它,就很难很难了。能够阻断燃烧引信的是一种偶然的现象,引燃爆炸那才是必然的结果。而且还会随时波及到与之相关的一切易燃易爆品,可能造成一连串的重大伤亡事故。
就拿南乐镇这次发生的“一零六事件”来说,它不仅仅是个偶然的现象,还是一个必然的结果。事故发生一月之后,在我们乐土县召开的一次县委常委扩大会议上,各种矛盾就明显地凸显出来了。这次常委会的主要议题有两个:一是讨论南乐镇“一零六事件”的处理决定;二是小结全县抗震救灾和恢复重建工作,按照中央和国务院的通知要求,推荐上报抗震救灾先进集体和先进个人。开会的那一天,刚好是农历二十四节气的立冬。屋子外边下着毛毛细雨,天气有些变冷了,会议室里开着调到26c常温的空调,当天到会的九个常委们,按名序牌都围坐在中间的椭圆形会议桌上。我们乐土县虽然是个山区小县,人口不多,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全县共配有十一名县委常委,今天有两名外出缺席。此刻他们大都脱掉自己的外套,披挂在自己所坐的靠背椅上,身上只穿着不同样式的羊毛衫、毛背心或其他保暖式高级内衣。周围靠墙的位子上,坐着十多个相关党委和县政府机关单位需要列席参加会议的部门主要负责人。我和政府的王善行主任按照常规也列席会议坐在最后排,由县委办的小王秘书做会议记录。现在我趁会议还没有正式开始之前,先给读者朋友们把我们乐土县的最高领导中心成员——县委常委们给大家做个简单的介绍吧。因为等一会儿他们都要一一发言,并举手表决问题,免得大家在看到他们今天在会议上的相关表演后,还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那么,我还是按规矩办事,从他们今天坐的位置和顺序来做个简单的介绍吧,这也是他们平常等级身份的一个象征和排序。当然了,这都是从他们职务的高低,资历的深浅和进入县委常委的任职时间等多方面的因素综合来考虑的,你可千万不敢小看了这个身份排序,他们嘴上一般不说什么,心里可是非常在乎的。记得去年县上开年终工作总结大会时,凡是在家的县级领导,都要出席参加。我们县上的“四大班子”(县委、县人大、县政府和县政协)和“五小班子”(纪委、人武部、公安局、检察院和法院)总共有正副县级领导干部三十多名,而当天到会的领导有二十九名,他们都要被安排在主席台上。会议在嘉陵宾馆主会议厅召开,而这个主席台的大小,就如一个普通演出的舞台,设计者当初也是考虑为了一台多用吧。要把二、三十名县级领导统统都安排在主席台上,就得济一济,坐上三排人。那时,我当上县委办主任不久,为了这个座位的排序,我和政府办王主任没有少动脑筋。但最后还是出了一个小小的纰漏,把一个应该安排在第二排的领导安排在第三排去了,结果这个领导没有坐到五分钟,就借故提前退出会场走了。过后我和王主任一起被那个领导在一次酒宴上,硬是“借题发挥”地罚了几大杯酒,才算了事。所以,在这光宗耀祖、耀武扬威、名利双收的官场里,处处都有很大学问哩。
今天,县委常委扩大会议主要领导们的座次安排如下:
成武有,县委书记、县人民武装部第一政委,座位靠北头正中;
牛大山,县委副书记、县人民政府县长,座位靠西边第一(左排头);
郭春明,县委副书记,座位靠东边第一(右排头);
骆永贵,县委常委、县人民政府常务副县长,座位靠西边第二;
马前进,县委常委、组织部部长,座位靠东边第二;
侯英明,县委常委、纪检委书记,座位靠西边第三;
杨正荣,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座位靠东边第三;
梅丽(女),县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座位靠西边第四;
周大春,县委常委、县人民政府副县长,座位靠东边第四。
会议桌子的南边,还可以再布置两个座位,但椅子已经被我们提前抽去了。以上是今天到会的九大常委的座位排序,没有到会的两位,通常分别排名应该是在纪检委书记侯英明之后、政法委书记杨正荣之前的县人民武装部部长侯磊和排在最末位的县委统战部部长任洁(女)。从目前的局势来看,十一名县委常委基本上可分为三大帮派体系:以成书记为首的一派是马前进、侯英明、周大春等四人;以牛大山为首的一派是杨正荣、梅丽、侯磊等四人;以县委副书记郭春明为首的中立派是骆永贵、任洁等三人。我之所以这样给读者朋友们分类,从下边的会议发言和争论中你就可以略知一、二了。
我像往常一样,把成书记的不锈钢水杯和文件夹从他办公室里拿过来,放在他的正中位上,退回到后边角落坐了下来。会议自然由成武有书记亲自主持。他今天仍然穿着高级西装外套,领带也打得整整齐齐,只是西装的纽子没有扣。他一走进会议室,大家立刻就安静了下来。他坐在位子上,先向四周扫视了一遍,又喝了口水,身子正了正,望着我才发话道:“刘主任,参加会议的人都到齐了吗?”
我赶忙从自己坐的位子上立刻站起来说道:“报告成书记,县级领导应到会是十一人,武装部侯部长和统战部任部长分别出差,今天实际到会的只有九名常委领导,缺席两人。各部门相关负责人,应该到会十三人,现已全部到齐。报告完毕。”
成书记轻轻地敲了敲桌面说:“好,你坐下。我们现在开会。今天的会议,主要有两项议程:一是讨论南乐镇一个月前发生的‘一零六事件’的调查和处理决定;二是讨论‘512地震’的相关问题。现在我们先进行会议的第一项内容,由县公安局副局长、‘一零六事件’专案调查组组长何德生同志具体汇报一下这个事件的整个调查情况和初步处理意见。”
接着,坐在后排的我们乐土县公安局这位主管刑事侦察和社会治安案件的何副局长,只见他拿出一份已经打好的事件调查报告清了清嗓子,开始了程序性的工作情况汇报。
原来,在一个月前的十月六日,南乐镇党委政府决定按照县上的灾后重建规划,拆迁该镇所在地的部分古街道,改扩建镇所属的农贸市场。这个规划,住在古街道上的居民大多数都没有什么意见。因为按照地震后的有关拆迁补赏规定,大家都有一点实惠可得,何况这条老街现在所住的几户,都是只剩下了行动不便的老人,年轻人不是外出工作,就是搬到县城里住去了。其中有几户的后人,还都在县上有关部门工作。比如现任交通局局长的刘洋就是这个古街道上的人,在拆迁工作中,刘局长还主动申请不要国家的补助款。至于这个汪姓人家,也算是这条街上的老住户了。据说他们家族是清朝年间从四川某地搬过来的一个商户,生意一度做得非常大,客户遍布整个中国大西北地区。但到了这位老人手上时,正是中华民国年间,由于国内连年战争,兵荒马乱,生意就开始败落了。当时他们汪家有弟兄三人,这位老人为最小的。老大、老二都是游手好闲之徒,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十毒俱全,最后搞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老大的媳妇带上娃跟别的男人跑了,老二的媳妇怀着身孕跳进了嘉陵江。为了拯救这个家族,上辈人一开始就给他们弟兄三人平均分配了家产,结果老大和老二两人不几年就把家产踢了个精光,只有这个老三尽管年级轻轻,却很会经营生意,最终保住了一份不薄的家产。俗话说,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这话可是一点都不假啊!我们乐土县正式得到解放是1949年的12月9日,即已丑年的十月二十日。那年冬天似乎非常寒冷,先是蒋介石的嫡系胡宗南的一部分队伍由北向南仓惶退遁。在路过乐土县南乐坝时,这汪老大此时已是年届三十,由于不成行已变成了孤家寡人,家里人都不待见他,所以此时他就有了自己的想法。为了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他讨好兵痞,串通几个国民党官兵,抢了他弟弟汪老三的一些银两细软,连夜逃跑加入了国民党的军队,一去便无影信。一说是被共产党的军队给打死了,一说是跑到四川随蒋介石的队伍坐飞机去了台湾。直到20世纪80年代中国改革开放初期,台湾和大陆关系的逐渐缓和,情况才慢慢弄明白,这汪老大确实跑到台湾去了。退役后又重操旧业,做起了生意,而且还越做越大,现在都在大陆沿海一带投资建厂了。在他的帮助下,这汪老三的一个孙女汪丽媛,也成了我们乐土县的“四大财神爷”之一。数日后,即12月9日,共产党领导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来到了我们乐土县,当即向老百姓宣布全县境内解放。当晚,一小分队的解放军战士从县城乘船到达南乐坝,这汪老二又动员汪老三给解放军捐出了一些银两,并坚决要求自己参加解放军。因为他此时也没了牵挂,家里的人也高高兴兴为他戴上了大红花,谁知后来他在抗美援朝战争中却壮烈牺牲了。就这样,家里就只剩下汪老三,继续经营着他的祖业。解放后的几十年,在历次运动当中,由于有汪老二这个军烈属“护身符”的保护,汪老三的人生道路一直走得比较平稳。如今他膝下有三男二女,都已成家立业,儿孙满堂。但谁知,最后却这样突然死在光天化日之下。其实那天的冲突也比较简单,先是镇上的干部上门动员拆迁,结果汪老汉和往次的态度一样坚决,就是不同意拆除老街。他说,这条老街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不但不能拆,而且还要求政府拨款维修,进行保护呢。结果双方意见不一,由于镇政府领导下了死命令,所以出面指挥拆迁的干部执行人又年轻,加之思想急躁,就打电话给镇长仝明成,要求让派出所的干警出面协助一下。谁知这汪老汉就不依了,他就自己扑到镇干部的身上说道:“怎么,我老汉是革命军人的烈属,活到了八十多岁,还没有犯过啥王法哩,你们还想让派出所的人来逮捕我不成?”
这干部见老汉往自己身上扑,就主动往旁边躲闪了一下,谁知汪老汉脚下一踩空,就自己跌倒在大街当中的青石板上,当时就没有再站起来。后经法医和医学专家鉴定,为轻度脑震**加心脏病突发。这年轻干部见状,就要去扶老汉起来,结果被汪家人团团围住,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幸好当时派出所的人和该镇王书记仝镇长等人都及时赶到现场,才稳住了事故的进一步恶化。
事故调查组提出的初步处理意见,也是经过了县委书记办公会议的审查决定的,具体内容主要有五条:
一、除先期已经给付汪家老汉丧葬费5000元外,政府再为汪家后人发放安抚慰问金50000元;
二、镇受伤干部住院治疗费3875.40元全部由财政报销,该干部养病期间工资照发外,另外由财政发放营养费2000元;
三、就地免去南乐镇镇长仝明成镇长职务,保留镇党委副书记一职,给予行政降级、记过的处分;
四、对在此次事件中参与哄闹事件的群众,由当地政府办学习班集中进行教育,免于刑事处罚。并对出手打人的汪才成(汪老汉的三儿子)、刘玉明、邓大兴等三人各处以治安罚款500元;
五、采取已故汪老汉的建议,取消拆除古街道改扩建农贸市场的错误决定,责成相关单位重新对该古街道进行详细考擦和论证,提出详细的维修整建方案。
在何德生副局长汇报完毕后,成书记首先说道:“同志们,南乐镇‘一零六事件’调查的具体情况就是这样的。至于处理意见,我们也是在和当事人在沟通的基础上,经过专题会议讨论的一个初步的决定。现在请各位常委们都发表发表自己的意见,我们的原则还是会上当面说,会后不议论。”
在短暂的一阵静谧后,首先发言的是县长牛大山,他郑重地翻开笔记本,望了一眼其他的常委们,然后用一种非常严肃的口气说道:“好吧,那我就先来发发言,免得冷了这次常委会的场子。”
牛县长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才正式开始了字正腔圆的话语:“同志们,‘一零六事件’发生一个月以来,我也在一直反思我们工作中的作风和方法问题,难道这仅仅就是一起单纯的民事纠纷事件吗?大家知道,事件发生之后,成书记和我在第一时间就赶到了南乐镇事发现场,尽管阻止了事态的进一步发展,但是我们就差点没有给当事人家下跪了。我想,我们的做派是不是有些太表面化了,难道一定要等到事情发生了我们才能出现吗?我承认在这个项目的审批上,我也是犯了官僚主义的思想倾向,但是这是在地震灾害后的大背景下,以全县所谓的恢复重建为名目的大思路来向上面及时争取的资金。如果不是发生了‘一零六事件’的话,我看南乐镇的老街道怕早都不复存在了,还何谈维修保护工作呢!所以,在前次的书记办公会议上,我就对这件事的处理决定,其中关于对镇长仝明成同志免去行政职 务有异议,难道这只是政府工作的一个失误吗?党委一把手的监管责任是怎么落实的?还有,问题表面上好像是都解决了,其实矛盾却埋下了,下一步的工作开展,将会有更大的阻力。这一切我们都需要去全盘考虑。我现在只能原则上同意这个处理决定。好吧,我今天就先说这些,我的发言仅代表我个人的观点。”
牛县长今天的发言,明显带有一定的情绪和意见,表面上听起来好像和县委的决定是没有多大的分歧的,但局外人是无法理解其中况味的。这也难怪,辛辛苦苦工作了半辈子,眼看就要坐上“一方诸侯”的位子了,关键时候来个人往自己的前面一挡,加之他的年龄又快要到站了,你要说他没有情绪的话那就反而不正常了。只不过他毕竟是一县之长,不管怎么说也是有点涵养的人,再大的气,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这是坐官的必备素质。牛县长的发言使会议再次出现了短暂的寂静,我和王主任互相对看了一下,都有些“杞人忧天”——尽管我们的主人不同,但心灵还是相通的。还是成书记说话了,他这时候的语言更冷静、更有一种穿透力。他说道:“好,牛县长说得好啊,我们在座的各位其他领导,都要反思自己的工作作风和方法,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所以各位常委今天在会上都要发言,我们党的传统就是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面多说,背后不说吗!说,谁接着说,不要有什么顾虑吗,我们这是在开具有权威性的县委常委会吗!”
如果有谁天真地认为,谁都可以说,那你就大错特错了。说是可以的,但还是得有个话语权的顺序和轻重,特别是成书记后面这句话掷地有声,是灵性人都能听出个子丑寅卯来——这里是县委常委会,只有我县委书记有权决定一切!只见县委副书记郭春明把才抽了半截的香烟呲灭在烟灰缸内,缓缓地说道:“好吧,那我来说点个人的意见。刚才两位主要领导,都表明了自己的思想和观点。我认为这件事情,也不是件多么复杂的事情,责任都很明确。至于我们工作方面,我倒认为还是积极可行的,事情的处理也是及时的,没有造成多大的后果,这就是最好的一个结果。”
他这几句不疼不痒的抹稀泥的话,正好表明了他的中立立场和态度——谁也不想得罪,谁也不要找他的事情。看来这当副职也是有方式方法的,既不能没有自己必要的思想,还不能让正职像贼一样地防着自己。所以人们都说当官也是一门艺术,这话一点不假。接下来常务副县长骆永贵,就顺着郭春明搭好的梯子向上爬,他说:“我赞成郭书记的意见,对事件的处理决定没有啥异议。”
上面这两位发言的副职领导,半年前他们都雄心勃勃的,准备要上一个台阶的。按照惯例,只要前面一动,县委副书记升级成政府县长,政府常务副县长过渡为县委专职副书记,这是我们基层党政机关官员的一般流动顺序。可是成书记突然一来,往前面一挡,就像一堵高大厚实的城墙,把几个人的前途都给暂时堵死了,就是再有机会上升,也得个二至三年的时间,何况官场的变数非常大,有时候定了的事情,过个夜就变了也不奇怪。你说他们正处在这个关口的人,心里能没有一些想法吗!所以他们表面上装的稳稳当当,其实内心早以是翻江倒海,在这种时候发言,自然是流露少许的不满,又保留主动的情绪,以寻找机会伺机而动啊!如果说中立派发言还处在两难境地,那么今天的对立派,就表现得有些泾渭分明了。组织部长马前进同志,就能旗帜鲜明地站在县委成书记的大旗下,尽管他为调整干部的事情碰过成书记的“钉子”,但他知道,作为县委组织部的部长,如果不和县委书记保留一致,那他也就只有出局的份了。所以他在听了上面其他人的发言后,干咳了两声说道:“我说一点,正如成书记所说,我们都希望会上尽量说,会后不乱讲。我认为这次事件的处理决定恰到好处,既体现了组织的公正性,又不失党和政府的威信,同时又最大限度地维护了社会的治安稳定和经济秩序的正常发展,体现了我们县委主要领导人高瞻远瞩的战略眼光,这无疑对我县今后政治、经济和文化的进一步发展,有着巨大的现实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我完全赞成这个处理意见。”
我觉得马部长的发言,有些太**裸地拍马屁的嫌疑,而且他把事情说得太高太大太上。我就偷偷地看了看成书记,发现他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不停地交换着,轻轻地无声地敲打着桌面,脸上的表情非常镇定和自然。看来马前进的话,他很是有些受用的。我又把目光转向我只能看到侧面的牛县长,发现他脸上的表情仍然很严肃,在不经意间偶尔还会有一丝嘲讽的笑容。看来此时此刻,他也是心中难以平静啊!这时纪检委书记侯英明、常委副县长周大春也跟着表态发言完全支持县委的决定。在这种情况下,我发现牛县长在不停地抽烟,也在用一种别人不易觉察的眼光,在瞅政法委书记杨正荣和宣传部部长梅丽。终于杨正荣书记发言了,这杨正荣是去年才从援藏干部中正式提拔起来的。说起来他的升迁,确实与牛大山县长还有点关系哩。三年前,上级组织部门要求我们乐土县人民政府确定一名副县级领导去西藏挂职锻炼。时间是三年,每年只在西藏去工作半年时间,家里休整半年时间,除了给予相关的特殊津贴补助外,工资两边都照发。即一份工作,可以领两份的工资。按说这也是一件难得的好事情,当时上级提名的还是时任常务副县长的牛大山同志。但是大山同志那时却一心想上一把手县长,因为时任一把手县长因病去世了,不知他是怎样去活动的,反正最后他没有去西藏,一把手县长也如愿当上了,这个援藏挂职的干部名额,就被时任城关镇党委书记的杨正荣占有了。严格的说,当时杨正荣还不是一个副县级领导,只是一名副县级的后备干部。但市委组织部特事特办,给他认了一个我们乐土县县委常委的空头官衔,就派往西藏阿坝地区的一个自治县任挂职副县长。三年后他再回到我们乐土县时,恰好政法委书记的位子空缺,他就被如愿提拔了。所以他很感谢牛大山书记把这个名额无意之中让给了他,使他在没有政治对手竞争的情况下,轻轻松松上了个副县级领导的台阶。因此,今天在他该冲锋陷阵的时候,他就没有退缩。这就是官场上的一大潜规则,只要你排队的意识坚定,总会被你的“队长”信任的,他上你也上,他下你也下,怕就怕的是墙头草,两边到,搞的那一派人都不敢重用你,那就麻烦了。这时他喝了一大口水,望望在座的一些领导们,声情并茂的说道:“好吧,我也来说两句。我认为县上这次对这个事件的处理多少有点以偏概全,不但降低了政府的威信度,还让老百姓误认为政府就是一个补窟窿的主儿。大家想想,堂堂的人民政府,事情出了,按理说政府在这件事情上只是决策不当的问题,现在却成了对整个事件的埋单人。这还不说,我们还损兵折将。试想一下,以后遇到类似的工作,还有谁敢冲锋陷阵呢?所以我对此决议保留个人的看法。”
杨正荣的话,显然是把矛头指向了成书记一派。我担心地偷看了一下成书记的脸色,他仍然很镇定,没有任何两难的境地,继续抽他的烟、喝他的水。在我猜测常委们各自心理活动的时候,今天到会的唯一女性常委、宣传部部长梅丽说话了。只见她将自己的披肩发向后用手捋了捋,说道:“我也发个言,前面各位常委们,都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我在这里也得表达一下自己的思想。”
前面我们说过,这梅丽部长本来也是个直性子人,就因为人长得漂亮,和前任的袁书记有了那层特殊关系,最后也走向领导岗位。但她毕竟是一位女同志,重视的是感性和直觉,虽说她是县委的领导,但和牛大仙毕竟在工作和生活上都交往多年,排队自然就排过来了。加之通过这半年的工作,他发现成书记仿佛没有牛大山的工作落得实在,所以她就憋了一肚子的委屈话,今天似乎终于有了发泄的地方了。她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说真的,我当这个宣传部部长,说起来很让大家发笑吧!在某种情况下,我其实就是一个救火队的队长。大家知道,‘一零六事件’发生后,我也是当天去了现场的,可是我们只能正面引导群众,想报道的不能报道,不想说的还得说。特别是我们政府网站上和乐土贴吧上,我们把群众真正的声音一律都想办法压了下去,组织一部分机关干部来冒充假群众,来进行正面舆论引导。同时,根据领导的安排,我们还联系删帖公司,花钱删去全国各大网站对我们具有负面影响的帖子,效果最终还是不够令人满意。难道这就叫弘扬主旋律吗!所以我也保留个人意见。”
我听着她的话,为其能有这样的胆识感到佩服。看来女人一旦当了官,也是不可小视的。只是后来逐渐发生的一些事情,让她终于明白,今天她的发言,对她的仕途影响是多么大!今天除了县武装部侯部长和统战部的任部长两位缺席领导外,九位常委领导基本上都表明了各己的态度,明眼人一看,都能分清阵营。在座的十几位部门负责人,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都在暗自重新做好排队的一些思想准备。我作为一名县委办主任,看到这个会议开的有点剑拔弩张,在我所参加的各种领导人会议中,这还是第一次。我不知道,接下来成书记会怎样总结这个议题,心里为他老人家还真的捏了一把汗。
这时候,我们县委办后勤科的美女郭圆圆带着一股香气、扭着西瓜似的屁股蛋子又进来为领导们添水了。她穿着一身咖啡色的毛料套裙,人长得很苗条,她一走进这个会议室,仿佛那紧张的气氛就缓和了许多。她走路姿势十分优雅,有点像模特走猫步的姿势,倒水的手法很熟练,除了几个女性领导一般不注意她外,其他的人眼前都感觉一亮。只见成书记喝了一口刚刚才填满的茶水,用心平气和的语气说道:“同志们,我觉得今天的这个会议,开得非常好,气氛很热烈,在座的常委们,都能开诚布公地发表自己的见解和思想,这是很难得的。这也为我们县属各工作部门做了一个很好的榜样吗!既然大家都说要维护政府的威信,那么,我这个班长也得表明自己明确的态度吗!这个事件的处理,就按今天到会的多数常委们的意见决定了。”
显然,成书记是很巧妙地利用了“少数服从多数”的这个常委会议议事制度,还没有紧张到要动用他自己——身为县委书记“优先决定权”的那一票。
接着成书记又说道:“下边我们就进行会议第二项议程的决议。因时间关系,请县委办的刘主任和政府办的王主任,你们把事先准备好的抗震救灾及这一阶段恢复重建工作的总结汇报材料下来后发送给各位常委们。另外,按照中央和国务院的有关通知精神和省、市领导的意见,我县被提名评为全国抗震救灾先进集体,同时分了两名全国抗震救灾先进个人的名额。我和有关领导班子成员在会前也交换了一下意见,县委和政府各出席一名。县委这边,经研究决定由我本人代表出席,请刘主任和县委宣传部梅部长近日组织好相关先进集体和先进个人的材料。政府那边我建议牛县长安排民政部们也要好好地总结一下,在这次5.12大灾难中,县民政局做了大量的安抚工作。特别是在一把手局长马永乐同志身体欠佳的情况下,副局长刘子明同志尽管妻子在地震当中不幸遇难,但他却化悲痛为力量,受命于危难之间。这个同志位卑未敢忘忧国,值得我们在座的每一个同志学习啊!我建议可以让这个同志代表政府部门出席全国抗震救灾先进个人表彰大会。大家如果同意我的意见,就请举手进行表决。”
我发现跟着他的那几个领导,都首先高高地举起了手。接着是几个中立派的领导,也顺势举起了手。最后是牛县长不声不响地举起了手,杨正荣和梅丽也跟随着慢慢举起了手。今天常委会到会的九名成员,竟然全票通过了这个决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