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竿子沉默了半响,喃喃地说:“这不可能,宗长不会怀疑我的。”
“就算宗长不会怀疑你,可谁能肯定神殿不会连宗长都想要除掉呢?他已经老了,知道的秘密也太多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剩下的就是等花开。何况,我并没有骗人,这是大势。我说的完全有可能是事实,早晚而已。于是,我转了个话头,从另一个角度攻击马竿子的心理防卫。“这么多年,你无亲无友,一心扑在工作上,到底是为了什么?”
马竿子长叹一声答道:“还能有什么原因。如果你在我的位置,你也不会想要亲友的。眼前的这一切皆是虚幻,我们以为的真实全是谎言。我这个位置没人能做的长久,秘密知道的太多就成了压力,我的前几任都是没做到5年就精神崩溃了。要想活的久,只能变得机械,抛去所有的感情。要亲友来干什么呢?温情只会让你软弱。你看曲长风,如果不是娜娜,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境地。”顿了一顿,他又说道,“我从学校一毕业就被认定是神罚特卫的首领,这并不是我本人的意愿。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做个普通人,而不要背负这种责任。前任神罚特卫总长是我父亲,我是看着他一点点被压力给压垮了。他临死前告诉我,生命毫无意义。一开始,我并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直到最近才明白,神族掌握了我们乌拉人身体必须的一种物质,只要在食品供应中一停,两天内我们所有的乌拉人都会死绝,而他们可以随时再造一批人出来。这让我明白,跟神族斗,跟神殿斗,完全没有任何胜算。神族对付我们的方法太多了,只是不想麻烦,才容忍什么自由党。如果我们闹得太凶,他们会灭了我们所有人。”
他抬起头看着我们,诚恳地说:“放弃吧。我之所以死心塌地给神殿卖命,就是因为知道抗拒并不可取,甚至会给全族带来没顶之灾。”
“可是,我们顺服就美满了吗?”我不以为然地问道,“你也看的很清楚,在神族眼里,我们只是实验品,是工具。小乌拉人是提供氧气的草,长大了是奴隶,死了是餐桌上的营养粉。他们不把我们当人,可我们就真的不是人了吗?我们难道自己也心甘情愿当草当奴隶当营养粉吗?难道你也心甘情愿看到我们的族人就这样生生世世?”停了一停,我又接着说,“就算不是为了我们的族人,难道你就不想多活10年20年?你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爱人,难道仅仅是怕压力?难道不是因为痛恨这样的人生所以宁愿选择麻木?”
马竿子的眼神犹疑着,却什么也没说。
我走到曲长风面前,伸手向他要来孩子的全息影像。淡淡的幽蓝光线,半透明的小肉团,黑色的大眼睛,纤细的手脚,还有那鼓点般的心跳声。
显然,马竿子也是第一次看到胎儿的影像。他瞪大了双眼,双手握拳,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一脸震惊和……虔诚。
“这才是真正的生命,不是流水线上制造出来的产品,而是活生生的,真正神赐的生命。”我一字一顿地说,“每个乌拉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孩子,可以自由地生下后代,让你的血脉流传下去。这不是更美妙的事情吗?我们是人,我们应该过上有尊严的生活,我们应该获得生命的权利和自由。”
“这不可能,神殿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的。”马竿子看着我,认真地说。
“我们有终极武器。”
“可终极武器已经落入神殿之手。”
“神族不可能亲自去摧毁终极武器。探知终极武器的位置之后,他们还是要靠神罚特卫去毁掉终极武器。”我试探道。
“可控制系统已经毁了不是吗?”
“我的血可以唤醒终极武器,就一定可以控制它。你只要带我去找到它就可以了。”
“你,是要用终极武器毁掉神域吗?”看得出,马竿子的内心开始挣扎起来。
“怎么可能毁掉神域?乌拉星其实是艘宇航飞船,我们谁也不清楚到底控制飞船的系统在哪儿,肯定不止我们所看到的这些。离开神族和神域,我们的世界可能立刻陷入瘫痪。这风险太大了,不是我们担得起的。”
“那你想怎样?”马竿子的眼中满是怀疑。
“我们可以利用这武器跟他们谈判,要求给我们更多地自由和权利。最重要的就是生育权和自治权。神殿内部仍然由神域派人管理,神罚特卫也还是神殿的嫡系部队。外围区域本来就是我们乌拉人自己管理的,所以未来希望能允许我们乌拉人在一定程度上自治。我们还会照常提供神域所需的一切,但神殿不能再随便抓乌拉人去销毁。我们会制定自己的法律,治安部要归乌拉人自己管。另外,乌拉人有权利选择生下自己的孩子,剩余的配额才由神殿孵化。”我一边说一边整理思路,说着说着,很多原本模糊的想法渐渐成形。
“不要再说了,你想说的我都明白。现在说这些都没有用,你们根本没机会跟神族谈判。”马竿子打断了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继续尝试动摇他。
“没法试,你这么做会让神域下决心把我们全都清理掉的。”马竿子摇摇头。
曲长风这时已经扶着娜娜站了起来,他冷冷地说:“没错,神域绝对会先下手为强想把我们全干掉。不光是你我,而是我们现在乌拉星上的所有人。正如马队所说,反正他们转眼就可以再孵化一批乌拉人,靠着神殿积累的知识库,无非是重建秩序需要花点时间,开始有些乱,很快就能上轨道。”他顿了顿,盯着马竿子说:“除非,终极武器在我们手里。”
马竿子避开了我们的目光,低声说:“我们没半分胜算。”
我心思一动,他说的是我们而不是你们。我一抬头,看到曲长风正看着我,我俩交换了一个眼神。“马队,我们都是乌拉人,我明白你的顾忌。是的,我们胜算不多,可如果我们什么也不做,我们的后代胜算更少。终极武器是我们最后的希望,错过这一次,我们乌拉人就真的再无机会,再也没有任何可以保护我们的东西。你真的希望我们的族人世世为奴生生为畜吗?”我诚恳地说。
“你若不敢也无妨,放我们出去。我们自会找到终极武器的藏身之地,凯达定能再次启动这武器。”曲长风大喇喇地说。
“你们原来的计划是怎样的?”我不甘心,继续问道。
“原本我们也没有把握就能找到终极武器,宗长只是下令密切监视你们的一举一动,待事情结束后就带你们回神殿,宗长自有安排。”马竿子看向曲长风,“除了我,知道你们私自启动终极武器的人都死了。我们可以先把这事隐瞒下来,以后再做打算。”
曲长风看看我,又看看娜娜,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曲长风带来的暗卫被单独带走了,我们一行五人跟着马竿子来到神殿门口。宏伟的神殿威严肃穆地矗立在我们面前,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抬头望去,神殿直直地向遥远的天空伸展开去,看不到顶,彷佛真的与天连在一起了。神殿门口,巨大的廊柱每一根都至少要两人合抱,足有20米高,抬头望去,那雕花廊柱的柱头在阴影里幽暗地浮着一层淡黄色的微光。神殿的大门始终是敞开着的,看上去极为厚重。深灰色的大门上雕着喷火的战车和身材彪悍的天神,武神将们手里拿着巨大而笨重的冷兵器,带着蔑视的神情俯视着众人。从严格意义上讲,神殿真正的门并不是这雕花的巨物,而是高能粒子防护屏障。系统会对每个靠近神殿的人完成瞬间身份识别,那些未获授权的人会收到警告,胆敢硬闯立刻就会被击毙。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神殿,一路走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防卫非常之严密。说起来外人总对神殿有着各种各样的猜测和期许,于是神殿便被传得神乎其神起来。现在看来,神殿跟我们治安部的总部大楼没有太大区别,只是更加戒备森严,更令人神经紧绷。神殿一进门也是一个巨大的大厅,四通八达的甬道,密布于甬道两旁房门紧闭的小房间,一道又一道隔离门,走上几分钟就必须认证一次的身份识别系统。神殿里面的甬道多的离谱,常常拐个弯就突然看见好几条分叉路伸向远方,一摸一样的甬道,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不迷路的。墙壁和天花板都泛着淡淡的蓝光,走在空****的甬道里,居然听不到脚步声,估计这蓝光不仅是为了照明,多半还有消音作用。我慢慢平静下来。
很快,我们在神殿的议事大厅里见到了宗长。这是一间大得惊人的大殿,装饰得富丽堂皇,估计开一个千人大会也绰绰有余。64根两人合抱的柱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筑基上雕着繁复精致的棕叶卷草纹,一直延展到柱子上才慢慢散去。抬头望去,每根柱顶都雕着一个天使,或高雅,或俊美,或雄健,或肃穆,或庄严,或圣洁。这些天使都是神族的形象,无论神态还是动作,都显得很生动,仿佛活生生的显灵了,就那么立在高处看着你。高耸的穹顶覆盖着整个大殿,自上而下的柔光洒满了大殿的每个角落。抬头望去,无论穹顶还是四壁,密密麻麻画满了精美的神迹传世图,上面都是创世纪的人物和故事,而图与图之间则是色彩斑斓的花纹,把整个穹顶连成一张气势磅礴的巨幅画作。这幅巨画上的每个人物都栩栩如生,充满了生命力,你几乎可以从中看到画中人物所有的喜怒哀乐,甚至是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情感,无论痛苦还是欢乐,无论懦弱还是坚毅,无论恐惧还是勇猛,无论悲恸还是欣喜,全都刻画在这方寸之地。我深深地被眼前的这一幕震撼了,一时之间竟愣在那里,满心敬畏。
“嗯,大多数第一次进入议事大厅的人都和你们一样,这就是心灵的神迹。”说话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干瘪老人,他缩在那过于高大宽阔的神座上,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堆揉在宝座上的暗红色幕布。他就是神殿宗长。
宗长一句话就把我们拉回到了现实世界,毕竟,这可不是让我们发愣的场所。我们按照乌拉星的最高礼仪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然后半跪在殿前等着宗长发话。
“都起来吧,孩子们。” 他颤颤巍巍地说着,声音里满是虚弱和疲惫。“你们都是神最忠实的信徒,神主因你们而荣耀,这真是令人欣慰。这一次,你们做的非常好。因着你们的奋勇,邪不压正,神终于可以战胜魔。你们必将名垂千古,愿神与你们同在。”
“荣耀我神乃吾等毕生信念,为宗长效力乃吾等至高荣誉。蒙宗长不弃,启用吾等糟糠,吾等感激涕零。今幸不辱命,皆因宗长与神主之力,吾等岂敢邀功。今后仍望能服侍宗长左右,为我神主尽忠效力。”曲长风用高深的制式语言一板一眼地答复着,这么谄媚的辞藻还真是让人牙酸,我不由得微微皱眉。
“好了好了,长风,我知道你们的忠诚。你放心,我一定会信守承诺,在神主面前保荐你们几个的。但凡我在位,必会保你一世周全。”宗长微笑着摆手,示意我们起身。
我们几个再次行礼,礼毕后站在神座下首大约5米的位置。
“林凯达,你近前来。”宗长抬手要我走近些,于是我在马竿子示意下走到神座旁边。离神座越近我越紧张,不知宗长究竟要对我说些什么。我抬头偷偷打量着这位神秘的宗长大人,只见他的脸上满是皱纹,皮肤黯淡无光,隐隐泛出死灰色,根据我的经验他已经距离生命的尽头不远了。
“再近些吧,我已经老到什么也看不清了。让我好好看看你,你比你想象中的更重要。”我依言走到宗长身边半跪下来,他伸出枯瘦干瘪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嗯,一直在想你会长成什么样子,果然长的像他,他的基因果然还是那么强大。”宗长认真地打量着我。“凯达,你确实是一个聪明孩子。”
“您过奖了,宗长大人。在神的面前,所有的孩子都一样。”我不敢稍有懈怠,谨慎地拿出标准答案来应付宗长。
“嗯,神会明白你的忠诚和顾念,这一点你无需担心。”宗长微微笑了起来,似乎很喜欢我的答案。“不过,你跟别人不一样,只有你的血才能配合铁十字打开魔殿。你知道为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