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仔顿了顿，扫视着我们，神情倨傲。
“你们都是聪明孩子，所以我也不想花费过多的时间来讲废话。相信如今你们都已经很清楚地知道，所谓的乌拉星不过是一艘宇宙飞船，所谓的乌拉人不过是实验室和流水线上制造出来的产品，所谓的神域不过是另一艘宇宙飞船，而神族不过是一群精心包装出来的伪神。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但在我结束之前请先不要过多地提问，因为提问会打断我的思路，而我的时间不多。我会尽可能地把你们必须知道的，言简意赅地告知你们。其他的，你们可以在未来漫长的旅途中慢慢去寻找答案。”
我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收起了枪。一扭头，我发现曲长风一屁股坐在了操作台上，一脸嘲讽和愤懑。娜娜则靠在曲长风身边，目光茫然，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马竿子警觉地站在操作台后面，他目光冷峻地瞟了我一眼，几不可察地微微侧了侧脸，然后似乎不经意地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身旁的逃生门。我飞快地垂下眼睑，重重地闭了一下眼睛，示意他我明白了。随后，我起身走向晋昂楠。晋昂楠此刻已经退到了墙角，他惊恐地瞪着黑仔，浑身颤抖，手里的激光枪更是抖个不停。我叹了一口气，把手放在晋昂楠的肩头，轻声说道：“没事的，他就是魔主，我们是一条战线上的。别怕。”
黑仔似乎对我们的反应还算满意，它扬起前爪，房间里面立刻暗了下来。周围是一片黑暗，片刻之后，黑暗中闪现出无数小小的亮点，仿佛是缀满了光点的幕布。随即，一个刺目的大火球渐渐浮现在我们面前。伴随着这个光球出现的还有九条几乎在同一个平面上的光轨，每条光轨上都有一个大小不一的圆球，在第四和第五光轨之间还有一条炫目的光带，光带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灰白色的亮点。
“这就是太阳系，而我们起源于地球，是太阳系里的一颗行星。”这时，位于第三轨道的那颗球体突然在我们眼前迅速放大，直到那蓝白相间的球面侵据了我们的整个视野。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感觉，看到这晶莹的巨大球体在面前缓缓转动，除了震惊，我竟然有一丝哽咽。这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感情，我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这就是我们的母星，地球。出于偶然中的偶然，35亿年前，这颗行星孕育出了生命，而后170万年前，人类第一次走上舞台，并逐渐成为地球的霸主，创造了地球上最为灿烂辉煌的人类文明。”面前的景象一变，我看到了一片绿色的森林。与乌拉星上整整齐齐的树林不同，这种绿色是斑斓的，杂乱的，充满了肆意的放纵。之后，是一幕幕快速变幻的景致，颜色纷杂，形状各异，有很多东西我甚至无法判断是什么。这些景致一幕一幕叠在一起，直到汇成一片斑驳的光影，随后慢慢淡去。我们重新回到了黑暗中的火球身边。
“然而，地球是有寿命的，太阳系也有寿命。当太阳燃烧殆尽渐渐死去的时候，无论是地球，还是生活在地球上的所有生命，都会随之毁灭。人类不愿意被禁锢在地球上与太阳系同毁，所以一直在研究走出地球、移民外星球的方法。一次偶然的机会，地球人发现了乌拉星。”
我们面前的景象顿时一变，黑暗中一颗淡绿色的巨大球体取代了原本的大火球。
“乌拉星是一颗类地行星，质量是地球的5倍，公转周期与地球相仿，星球表面40%是海洋，大气层的主要成分72%是氮，16%是氧，还有10%的二氧化碳及2%的其他气体。其他的技术细节，你们以后可以从智库里找到。”黑仔平静地叙述着，“那个时候，人类移民的方式是寻找类地行星，然后改造行星环境，让该行星宜于人类居住。然而，这种方式通常需要数千甚至数万年改造行星环境，而且造价非常之大，绝非人类可以承受。因此，科学家们提出了一个在当时来说匪夷所思的构想，即改造人类基因以适应行星环境。
“乌拉星的大气环境与地球相仿，大多数地球植物都可以适应。那么，只要新一代的移民能够适应高二氧化碳的环境就好。于是，科学家们提出把植物细胞的特质通过基因改造移植到人类体表。这样的话，一来人类可以通过皮肤来自行制造身体所需的氧气，另一方面，植物细胞的细胞壁结构也可以更好地保护体表细胞，这样有益于人类在脱水的情况下维持生命。于是，在2312年前，也就是乌拉历元年，人类派出了第一支远征军，一边改造人类基因，一边赶路前往目标星球。反正，数千光年的航程，足以让我们在抵达乌拉星之前完成所需的基因改造。这是一次史无前例的壮举，代表着人类走向银河的开端。”
这时，绿色星球渐渐淡出，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对**的神族男女。他俩双腿合拢，双手平伸于身体两侧，然后分别以极缓慢的速度在我们面前转了起来。
“还记得陈列室里的那张全息照片吗？这就是人类，所谓的神族，也是你们乌拉人的祖先。”黑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缓缓说道，“陈列室你们几个都去过了，那里面存放着我们基因改造实验室的所有里程碑。不光是人类，也有地球上其他的动植物，我们都根据乌拉星的环境，做了一系列的基因改造。每一个阶段性成果，我们都会留下一个标本，以记录我们曾经的每一步脚印，无论成功或失败。 ”
曲长风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大声讥讽道：“哈！你们还真把自己当神啊！那些个不人不鬼的丑东西就是你们搞出来的？原来如此，我们全是小白鼠！你们随心所欲地把我们当成实验品是吗？爱怎么玩就怎么玩！”
“不是这样的，你们是先驱者。”黑仔说。
“先驱者？你指的是那些陈列着的冤魂吗？”娜娜想起她的姐妹，不由得愤怒起来，“什么先驱者！那都是你们神族的事情不是吗？我们的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我们只是被驱使的动物！”
曲长风紧紧搂着娜娜，语气更添嘲讽：“动物？我们连动物都不如，因为动物至少还有自由选择未来，而我们的未来却完全是神族赐予的哦，连我们的基因和后代的基因也都是神族赐予的哦。我们也就是育种的半成品，小时候是种在罐子里为神族提供氧气的有机草，老了以后是填进蛋白质分解仪用来制造营养粉的原料，中间还能给神族干点活儿提供点服务啥的。”
黑仔的眼睛在黑暗中灼灼发光，热切地说：“不不不，你们不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啊。1000年后，乌拉号会抵达乌拉星域。经过大约50-200年的减速和调整，第一批乌拉人会登陆乌拉星。到那时，你们的基因已经基本改造完全，在乌拉星上会如鱼得水。那里的气候适宜你们居住，没有其他高级智慧生命，你们皮肤内携带的叶绿体结构可以让你们在没有其他食物来源的情况下通过光合作用取得生命所必须的最低能量保证。乌拉星就是神应许你们的迦南之地啊！”
“哦，那是成功的情况，失败了呢？如果我们找不到乌拉星了呢？如果当我们抵达的时候那里已经有其他智慧生命了呢？”曲长风眯着眼睛说。
“总有成功和失败，无论什么事。先驱者总要冒风险的，而我们并不畏惧艰险。”
“先驱者？又来了……不要亵渎这个词好不好？” 曲长风大手一挥，一副嘲弄的愤懑表情，“我们只是你们神族的白老鼠，一辈子关在这个硕大无朋的笼子里，一代一代被你们当作实验品，解剖台上被五花大绑的活体实验？基因流水线上出产的产品？”
“不是你们，是我们。我们拥有同样的基本基因组，乌拉人是地球人的后代。你们血管里流淌的是与我们相同的血液，我的孩子们。”黑仔的语气活像个长老，而我们眼中看到的却只是一只诡秘的黑猫，这情景真让人毛骨悚然。
“不！”晋昂楠大声喊道，“我们才不是你们的孩子！你们是魔鬼！”
“相信我，我们的基本基因组是相同的。”黑仔说，“而凯达更是我的直系后裔，只有他的血才能激活铁十字，难道你们没想到过吗？铁十字为什么需要血才能认主？”
“那上校呢？也是你的后裔？”我心念一动，直觉地意识到黑仔说的可能是真的。
“没错，上校也是，历任党魁都必须是我的后裔才能得到铁十字认主。只不过，基因的吻合度有高有低，所以能否开启魔殿就需要时机了。”黑仔高昂着头。
“先不说魔殿的事，但不是你的后裔就做不成党魁是吗？所以你要通过魔使来操控元老会选出你需要的党魁对吗？”我突然对魔殿的架构有了点感觉。
黑仔沉默了很久，黑暗中，我似乎听到了它的轻叹。“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我尽量讲的简短些吧。”
这时，房间正中的神族影像突然消失了，我们陷入了一片完全的黑暗之中。又过了一会儿，房间渐渐亮了起来，恢复了原来的照明。
“我叫摩西，来自地球上一个古老的皇室，罗曼诺夫家族。一直以来，我的家族专心侍奉主，并深信主是不可超越的存在，而我们唯一的人生目标和终极价值就在于荣耀主。可以这么说，乌拉远征军的建立完全是我们罗曼诺夫家族明明暗暗的运作成果，因为我们相信，这就是主交给我们的任务。”
“主……是什么？”娜娜困惑地问道。
“主就是上帝，是真正的创世神。以后你们自然会见证主的奇迹，现在，请不要打断我。”黑仔不满地答道，“让我们回到正题吧。我是乌拉舰队的首席技术官，这你们大概都已经知道了。但还有一个你们并不知道的事实，我这个首席技术官是乌拉舰队离开地球时候的第一任，也是最后一任。我已经活了2300多年。”
黑仔，不，是摩西。他顿了顿，似乎在等我们慢慢消化这个难以置信的信息。“离开地球之后没多久，我们就遭遇了一个大规模的陨石群。雪上加霜的是，当时正好遇到电磁风暴的突袭，舰队的电子设备被严重干扰。防护装甲不够强的几艘小型护卫舰和补给舰当时就撞毁了，另外几艘中型的护卫舰也多多少少受了些损伤。那之后的航程中，我们陆续失去了剩下的补给舰，几乎无法继续维持必须的生态循环。后来，远征军指挥部经商讨，集体决定把所有的人类集中到最大的巡洋舰亚当号上，然后把亚当号和其他舰船通过移动船坞固定在乌拉号的船尾部分，集中所有的资源先在乌拉号上建立一个可维持自我运作的生态平衡区，以此提供我们所需要的氧气和食物。当时我们还未能研制出基因稳定的乌拉人，大多数孵化出来的乌拉人都不具备高级智能，只能听懂简单的指令并从事最简单的劳动，而且大多只有2-3年的寿命，然后就会发生变异而迅速死亡。但我们当时别无选择，只能仓促建立起一个最基本的生态平衡区，利用乌拉人的光合作用提供氧气循环，通过回收乌拉人制造营养粉以提供我们日常所需要的蛋白质摄入。这个生态平衡区，也就是你们眼中的乌拉星。
“作为人类，寿命当然是有限的，而在当时岌岌可危的情况下，我又怎么能放心离去。为了彻底完成主交给我的任务，我在肉体即将毁灭之际，秘密安排把我的大脑剥离出来，并将意识转移进了乌拉号的核心控制系统中。我的任务非常明确，就是确保你们顺利地抵达乌拉星并开始你们在乌拉星上的征途。这是主给我的任务，也是主对我的考验。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寥寥数人，我死后没多久军方就发动了政变，而我的嫡系都在那次暴动中被杀死了，而我也就成了唯一一个不死的地球人。那次暴动是军方发动的，因为他们想要返回地球。由于我在暗处操纵了一部分关键系统，最后他们的政变失败了。从那之后，远征军建立了现在你们所看到的，以神权为主导，以武官主政的神殿政治。掌管神殿的精英们自称神使和神官，留在乌拉星的神殿区；普通人类则集中生活在神域，也就是当初的亚当号上；而你们乌拉人，最终得以在乌拉区繁衍生息。”
“我的意识一直潜伏在系统中，观察神殿的方向是否符合主的意志。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我都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但神殿的作为却越来越偏离当初的主旨。原本计划的终极目标是改造基因以适应乌拉星的生态环境，而乌拉星的环境必然不符合人类的居住条件，所以计划成功的前提是牺牲人类后裔的终极生存。然而，神殿的统治集团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的计划逐渐偏移，希冀把乌拉人改造成完全服从人类而没有自我意识的简单工具，这样他们就可以奴役乌拉人以改造乌拉星生存环境，最终改造乌拉星环境以适宜人类居住。原本，主是要通过我们的手造出只属于主的乌拉人，而依照他们的计划，主的意志就无法得以伸张。基于上述考量，我尝试分裂神殿内部统治集团，期望能引领神殿回到原来的轨道，这就是魔殿的来历。然而，无论神殿魔殿，都是代表人类的利益集团，而他们对乌拉人的态度，都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其实，乌拉移民计划从根本上是损害人类利益的，因为人类的基因注定他们无法在乌拉星生存，遑论统治。因此，人类在内心深处反对这样的移民形式，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吧。250年前的那次政变很快就因为魔殿内部的背叛而宣告失败，为了防止魔殿残余势力的渗透，神殿在乌拉号核心控制系统、神殿控制系统和神域控制系统之间设置了极高权限的防火墙，我试了很多次都未能成功，只能切入到外围控制系统，还差点落入神殿设下的圈套。”
“嗯，历史上魔殿发动过12次大规模的政变，基本上都是因为内部的告发而功亏一篑。”自黑仔开始说话以来，马竿子一直都保持着沉默，这是他第一次开口。
“经过魔殿政变的失败，我意识到要想真正改变这一切就必须依靠你们乌拉人自己。所以，经过很长时间的精心准备之后，我创立了暗域，并暗中控制孵化器，精选最佳基因以合成暗卫和暗卫统领，希冀培养一个属于乌拉人自己的武装力量。当然，仅有武装力量显然是不够的，要想让乌拉人实现真正意义上的自治，就必须建立属于乌拉人自己的政治力量。这个政治力量不应该仅仅是简单的对抗，而必须要学会政治、学会管理、学会平衡那些复杂的社会关系。于是，就有了地下民主党，有了元老会。所有的政治都会产生自己的意志，我担心这种自我意志偏离既定轨道，于是又创造了魔使，并通过魔使控制民主党党魁的选举与认定。因着主的缘故，我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也因着主的缘故，我的信念坚不可摧。经过多年的数据搜集和复杂的推演，我坚信，必须要彻底毁去人类的印记才能完成主的托付。我需得要唤醒你们乌拉人，要你们遵照自然的意志，通过自然的**完成基因的自我完善，而不是任由狂妄的人类诋毁主的造化，按着他们的意志造人。现在，最新一代的乌拉人已经完全定型投产了。跟娜娜一样，她们的基因已经相当稳定，而更重要的是，她们都具有正常的生育能力。娜娜与曲长风的结合完美诠释了在自然规则下的基因组合，你们的孩子会是第一代真正意义上的乌拉人。孵化器会扩大生产并连续工作10个轮次，以生成足够与现有乌拉男性匹配的乌拉女性，然后就会全面停止这种流水线式的生产。未来，你们乌拉人应该通过自然的方式男女结合生出下一代来，而孵化器将仅仅作为备用装置，以防止因灾难而导致的人口短缺。记住，乌拉人：能够造人的，只有主。”它说着，那神情渐渐像极了狂热的教士，眼中仿佛燃起了熊熊的地狱之火，让人看了顿感不寒而栗。
“神殿不会坐视你这么做的，即使你有终极武器做威慑。”曲长风难得地认真，他阴着脸，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虽然我们已经拿到了酵素生产的配方，但万一神族破坏了酵素工厂的生产线，我们根本无法在48小时之内生产出足够的酵素。现在，我们仅仅能以同归于尽的方式，威胁神族不要断掉乌拉人的酵素供应，但未来神殿的反扑实在难以预测。”
“曲队，你听说过灭神计划吗？”
“切，”曲长风一脸不屑的神情，“还真有什么灭神计划吗？”
“是的，确实有灭神计划，只不过，这计划最初的名字是叫灭火行动。当初，在设计整个乌拉远征计划时，为防止出现内部哗变，我们做了一个特别设定。在得到首席技术官、总司令官和舰长三者的共同印信后，可以启动灭火行动。灭火行动会强行取得最高权限，全面接管全体乌拉舰队所有控制系统的控制权，然后把各舰船内部分割成小块，全面密封、隔绝。设计这样的体系是为了把叛乱者隔离起来分别消灭，考虑到影响巨大，才要求要同时拿到三个人的印信。”黑仔说。
我心念一动，轻声说道：“所以，你是首席技术官，我和宗长的印信就是总司令官和舰长的印信，对吗？”
“是的，铁十字是总司令官的印信，卍字纹章则是舰长的印信。”摩西满意地点着头，带着赞赏的目光望向我，“入侵神盾系统之后，我偷偷篡改了神殿的指令，利用神殿意欲剿灭暗域魔殿的机会，把所有神殿下属的力量都调集并隔离在我指定的区域。如今，我已经启动了灭神计划 。乌拉号、神殿、神域都已经被彻底分割成了互不相通的密闭空间，任何人都无法突破。另一方面，我利用最高管理员权限修改了空气的配比。此时此刻，神域飞船以及整个乌拉号的空气循环系统正逐渐增加二氧化碳和一氧化碳的含量。很快，神域、神殿和乌拉星上所有的人类都会陷入昏迷而后因窒息而死亡。乌拉人的皮肤因为本来就适合二氧化碳更浓的环境，因而不会受到太大影响。清除掉所有人类之后，乌拉人就可以获得完全的自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