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西说着抬起头望向头顶。圆球上方突然亮起来，然后迅速浮现出一幅全息景。一开始只是一个小光点，然后很快向四面八方扩了过去，把整个房间都笼在一片蓝光下。只一瞬间，我们发现自己来到一个半圆形的透明罩子前面，那里面是仿佛模型般林立的楼宇，密集地耸立着。镜头绕着透明罩子转了半个圈，突然一头扎下去，面前的景致飞速地放大，原本透明的罩子此时透出凝滞的灰色，仿佛被浓雾层层缠裹，厚重得让人透不过气。我们屏住呼吸，在迷雾中以极快的速度向前冲过去。虽然知道这不过是全息景，但还是觉得那灰色的雾仿若实质般压抑。再一瞬，我们已经冲破了灰色的幕，面前是那些曾经看上去如模型的楼宇，如今看上去却巍然耸立，看不到顶。我们此时的高度大概距离地面有30米左右，身旁的建筑如钢筋水泥筑成的怪兽，庞大而冰冷，毫无生气，只是无尽地向远处伸展过去。镜头继续快速地向下沉降，不时左右摇晃着，绕开楼宇之间伸出的栈桥和平台。随着高度的下降，镜头飞行的速度也渐渐降下来，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却是一片如战争现场的惨烈，越往低走越骇人。街道两边四处可见坠毁的飞行车爆炸燃烧的火光，有些飞行车一头扎进了建筑物并引发了一连串爆炸，到处是火光冲天伴着黑烟滚滚。街上满地躺着的都是神族，很多神族一动不动地倒卧在地上，身体蜷缩起来缩成一团，还有更多的神族抓住自己的喉咙在地上翻滚着。镜头如今贴近了那些濒死的神族，狰狞的面容不时在我们身边左一张右一张地突然冒出来，鼓起的眼睛里面全是恐惧和绝望，无数张扭曲的脸就那么撞碎在我们的手上、肩头、眉梢。听不到任何声音，没有哀号，没有爆炸，一切如死亡般沉寂，只有无穷无尽的怨念渐渐蔓延，弥漫在空中，无孔不入。
娜娜第一个忍不住蹲下来大声呕吐起来；晋昂楠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浑身发抖；马竿子一动不动，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曲长风则满脸震惊地死盯着镜头，仿佛是想要把这一切看得更清楚；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想，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无比疲累。
“妈的，你疯了！”曲长风大声骂着，“你真要杀死所有神族吗？”
“神族的存在只会阻碍人类移民异星的进程！既得利益者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放弃已经到口的肥肉？无论神殿还是魔殿，都只是普通的地球人，他们彼此斗来斗去，只是人类利益集团的利益交换。然而，这些人类对乌拉人的态度是基本一致的，他们始终认为乌拉人只是他们制造出来的试验品，所以他们是乌拉人的主人。同时，他们认为乌拉社会的意识形态和社会文化也必须符合他们的价值观，必须遵从于他们的文化。你懂的，要想让既得利益者放下他们之所得，一定程度的暴力就必不可少。”全息景渐渐变淡，几分钟后终于完全消散了。
“暴力，是啊，所以无论神殿魔殿，你们的文明始终充斥着阴谋和暴力。”马竿子说着走到我身边，把手搭在我肩头。我渐渐压抑住沸腾而纷乱无绪的思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人类文明的演变，还是人类社会的发展，这一切的一切，从来就不是靠泪水和蜜糖推动的。推动历史的是汗水和鲜血，阴谋与暴力不过是自然界弱肉强食的一种表现形式。这一点，你们以后会越来越明白的。”
“可你也太狠了。我们只是想毁掉神殿和魔殿，夺回本应属于我们的自由，但对神族并没有斩尽杀绝的意思。即使毁掉神域飞船，乌拉星上也还是有神族的，我们原本只是打算监禁他们，毕竟，他们拥有我们所没有的知识。”马竿子皱起眉头。
“你是在质问我为什么要毁掉人类对吗？”摩西问，“不，我的目的不是毁掉人类，而是更好地帮助人类在整个银河系继续繁衍生息。为什么我们要派出这样一支远征军？一支无法后退、没有后路的先锋？因为人类不可能永远偏安一隅在地球。无论地球还是太阳系，都有寿命，都有期限。如果人类要长长久久地繁衍生息，就必须掌握移民异星的技术，而这种技术并不简单地只局限于科技的范畴，不仅仅是宇航能力、环境改造能力、机械生产或是基因改造能力等等，还有一个关键，即社会文化和社会心理。面对与地球和太阳系完全不同的环境，谁能保证新的人种会延续地球的文化和人类的社会心理？环境的变化常常造成物种的变化，这种变化并不仅仅是生理层面上的，还有个体和群体的行为，以及心理层面上的改变。最终，群体心理的变化则会造成文化的变迁，甚至衍生出完全不同的文明。在很多时候，社会文化对于智慧生命的续存甚至会起到决定性作用。创造文明的不仅仅是技术和智慧，更是文化的集合。”
文化这个词对我们乌拉人而言是一个全新的词汇，我们完全不懂摩西所说的文化是什么。从他前面所说的那些来看，文化应该是与社会紧密相关的，应该与人的社会心理相关。我们几个听得一头雾水，却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听下去。
“到现在为止，我们对于生理上的改造已经很娴熟了，但对个体和群体的心理衍变显然没有足够的研究。神殿里面那些愚蠢的人类，他们的思维已经僵化了，一直扮演上帝的角色，这让他们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就是上帝了。他们过于傲慢地安排乌拉人的进化，自认为掌握了生命的奥义，自以为完全可以左右生命的变迁了。然而，他们完全忽略了社会文化对于智慧生命的意义。神殿傲慢地扮演上帝的角色，一方面按照自己的意志随意篡改基因片段，一方面通过孵化器全面压抑乌拉人的社会发展，通过专制的神权政治扼杀与他们意志不同的个体。可是，他们完全忘记了，对生命而言，对社会而言，对文明而言，保障健康发展最基础的要素其实是多样性：生命基因的多样性、个体意志的多样性、社会文化的多样性、政治选择的多样性。曾经，我跟他们激辩过关于多样性的重要。我告诉他们，谁也无法代替上帝做选择，谁也没有权利说某一种变化就一定优于另一种变化，但他们不同意我的观点。他们认为，有意识的引导比无意识的自然选择更先进、更确定。他们忘了，正是他们自以为的确定性扼杀了自然选择的多样性。”
“多样性？”我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忍不住打断他道。
“是的，生命的多样性正是为了防止灾难对种群造成毁灭性打击。要明白，完全的趋同一旦被抓住弱点，就会面临完全的毁灭。多样性保证了每个生命都各自拥有不同的特质，而如果某个生命因为拥有了某种可以有效对抗灾难的特质，就可以在灾难的打击下幸存下来，因此保证了物种的延续。比如：气候变冷，那些拥有耐寒基因的生命就容易幸存下来；突发洪水，会游泳的生命容易幸存；暴风突袭，伏地生长的植物优于向高处生长的；大面积火灾，跑得快的容易幸存。除此之外，这种特质可能是生理上的，也可能是心理上的。比如：在突发事件频发的地区，奉行谨慎原则的族群生存几率高；在战争时期，战斗意识强的族群更强大；在平稳发展时期，拥有好奇心而擅长创造的族群更易快速扩张。”摩西说道。“我坚信，人类只是上帝的手，而不是上帝。上帝通过我们贯彻他的意志。初步的创造可以通过我们的手去实现，但那之后的每一个转折都应该是上帝的意旨。我们没有权利主张自己的意志而去扼制自然的选择。甚至，应该彻底驱除人类的影响，而让乌拉人完全自然演变，让乌拉人自由发展自己的文化，进化出属于自己的文明，哪怕这个新的文明与地球文明截然不同。”
什么是上帝？我们之前并没有接触过这个词汇，估计就是摩西口中声声念念的主吧。我不懂，为什么上帝要操控我们的生命进程？上帝的意旨到底是什么？也许，这些问题永远没有答案。
“历史是由无数偶然构成的，而无数偶然构成了历史的必然。”摩西的声音还是冷冰冰的机器音，但在我听来却越来越狂热。“这就像光的波粒二象性。单个粒子呈现出量子特性且无法预测其运动轨迹，而无数粒子合在一起却显现出光的波动性。人类也一样，单个的个体行为不可预测而充满偶然；但作为群体，群体的意识是可以引导的，会呈现出一定的必然性，而且引导方向越确定，时间越长，必然性就越大。自由党就是这个引导力量，它引导的是社会舆论和群体意识的潜移默化，引导乌拉人拥有自己的独立意识和反抗意识。暗域魔殿一方面是为了给予自由党及时而有力的支持，另一方面是为了给神殿加以持续的压力，让神殿为了消除潜在的威胁而加大对魔殿和乌拉人的压制，这样就可以加强人类内部以及人类与乌拉人的对立。魔使是为了控制暗卫和自由党，为了保证两者在合作的基础上依然保持相对独立，这样才能保证权力的制衡。另外，还可以通过魔使强化对暗卫和自由党人的洗脑，以加强乌拉人对自由的向往。”
它顿了一顿，接着说道：“种下一颗种子不能保证这种子就会发芽，而发芽也不表示就能结果，甚至很多时候，即使结果了也不能改变整体的状态。然而，在数百年间，不断地播种，不断地施肥，时间越长，丰收的几率就越大。整盘棋都是我一个人在下，而我的对手都没有意识到这盘棋的存在。正因如此，我不断地种下偶然，然后耐心地等待这个必然。这一代如果没有成功就等下一代，一代又一代，总有一天，会有那么一群乌拉人以推翻人类的统治为自己的政治纲领；总有那么一天，会有机会让我突破神殿的防火墙；总有那么一天，会有一群你们这样的人站在我面前。这，就是我的信念。而今天，我终于成功了。”
“成功了？”马竿子挑起眉头，“把自己的同类灭族，让乌拉星在一瞬间陷入混乱，难道这就是你的成功？这种混乱的局面如果不赶紧加以控制，还会死更多的人！”
曲长风抬起手指着摩西的鼻子大声说道：“你该不会以为自己才是上帝吧？你消灭了人类，只不过是因为你自己想充当上帝的角色。灭掉他们，你就是唯一的上帝了。对吧？”
“你们这些蝼蚁怎么会理解伟大的灵魂，算了，我不计较。不，不，不。我只是听从主的召唤，为了荣耀主，必须要结束这一切。”它的声音听上去说不出的寂寞，“如果我只是简单的计算机核心系统，那也好，只要继续执行终极指令就好。然而，我是摩西，我的存在仅仅是为了荣耀主，为了弘扬主的意志，而达成目标的那一天就必然是我离去的日子。”黑仔慢慢地说，“我要走了，听从主的召唤，回到主的身边去。”
“你要去哪儿？你弄出来这个局面，到底要怎样收场？”曲长风大叫道。
“主会引导你们的。我的任务已经完成，而我的灵魂已经被禁锢在这里太久了。我累了。”黑仔叹了口气说，“孩子们，到今天为止，你们已经有了自己的武装力量，有了成熟的政治思想和管理能力，技术本身也不是问题。核心系统会开放所有的系统权限给你们，并把所有你们需要的技术都转给你们。如今，你们并不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而神域飞船和乌拉号都毫发无损地落入你们手中，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我，终于完成了主交予我的任务，今天可以去追随主了。
“到底是神造了人，还是人造了神？人类天性意志薄弱，倾向于寻找依靠，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宗教那么多伪神。你们不明白，依着人类的劣根性，一定是会造出些东西来崇拜的。只有坚定不移的信仰才能支持我们直面痛苦和怀疑。像我这样一个永生不死的怪物，即使自己不堕落，也会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包装成伪神，而这完全就是对主的亵渎。”它顿了顿，又说：“5分钟后，你们面前的这个控制台会自爆，我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印记今日终于可以被彻底抹去。铁十字会保障你们顺利获得所需要的权限，不仅是乌拉号的核心系统权限，也包括神殿和神域飞船的核心系统权限。祝福我吧，我终于自由了。”说完，它跳下圆球，头也不回地走入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