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上清晰的脚印可以证明我来过;
荒原上折断的野草可以证明我来过;
……
如果这一切还不足以让你们铭记我,就让我用鲜血写一首不会哭的歌。
一、安夏镇上的新人类
他们说,一首歌唱烂了马路,才算好歌。
一个人接受了众人的世界观,变得跟众生一样碌碌无为,循规蹈矩才算好孩子。
可是,唐家林从小拒绝中庸。
当我们才刚刚坐进幼儿园的教室里,正襟危坐人模狗样地念人生中第一个外国字母时,比我大了两岁的他,已经开始谈人生中的第一场恋爱了。他恋爱的对象是我们班只会唱一首歌的歌唱委员梁棋筝,他喜欢梁棋筝的原因也很简单,很另类,梁棋筝的哥哥梁崇舰有一只限量版的变形金刚,他妄想着跟梁棋筝结婚以后,能顺利的继承过来。
我已经记不清放学路上的唐家林曾几次抢过我手中的棒棒糖了,我只记得我被他欺负着欺负着就长大了,直到有一天,在被他抢了再次抢掠之后,看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我终于忍无可忍,飞奔上前,跳起身,一脚把他飞踹到了地面上。
接着,我后退一步,双拳握紧,做好背水一战的准备:“唐家林,别人怕你,不代表我也怕你。”
从地上缓缓地爬起身来的唐家林脸上蹭满了草汁,嘴角泛着坏笑。
只见他缓缓地向我走来,抬手捏了捏我的脸蛋后,笑着对我说:“不容易嘛陈若寒,世界上终于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我动的不是土,我动的明明是他的屁股。
见一脸紧张的我不说话,他又呵呵傻笑了两声,拍了拍我的肩膀后特自以为是地说道:“从此以后你就是我兄弟了,我喜欢你。”
我的鼻子里冒出一股冷气,我才不愿意跟他这种人做兄弟,我固执的认为,像他这种疯子,早晚有一天会被查水表。
我上前一步,捡起原本被他抢走,如今已经摔坏的游戏机,暗骂了一句后头也不回地向着远方走去。我看见穿了一身天蓝色连衣裙的梁棋筝正站在对面的百货店门前一脸惊恐地看着我,看样子,刚才的一幕她全都看到了。我暗暗心喜,我想,她应该把我看成了英勇无畏反抗压迫的大英雄。说起来,初一六班的陈若寒,的确有那么一点点心水重点班的好学生梁棋筝呢。
身后的唐家林还一直在跟着我,我故意将脚步放慢,我不想给梁棋筝一种落荒而逃的错觉。
几秒钟之后,大跨步赶上来的唐家林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我手中的游戏机抢过去鼓捣了半天,发现坏掉后,猛地拉起我的胳膊向着车流来往的路口走去。
我甩了甩胳膊,却甩不开,我听见他自顾自地对我说:“你看陈若寒,现在你都是我兄弟了,我不能让兄弟蒙受损失,你的游戏机多少钱?”
“五十。”我想也不想,没好气的回答。
闪动不止的交通灯前,唐家林终于放开了我的手,在推了一下我的肩膀,示意我向后闪开后,趁着红灯亮起,最后一辆车来不及刹车的瞬间,一下子冲上前去,重重地撞在了车子的引擎盖上。
刹车声响起的刹那,人群已经开始向这边围拢。
我看见唐家林开始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从车子里跳下来的司机一脸惊恐地问他怎么样。
唐家林打滚的动作越来越慢,最终缓缓地平躺在地面上,伸出右手在司机面前,流里流气地对他说:“碰瓷,私了还是公了,私了的话,您给五十!”
那一次,自认倒霉的小司机像打发叫花子一样给了唐家林五十块钱,那一次,唐家林在学校对面的百货店里买了一只新游戏机送给我,那一次,我看见梁棋筝看我的眼神突然充满了鄙视。
搂着我的肩膀从梁棋筝身边经过的唐家林,一边故意将她撞了一个趔趄,一边漫不经心地对我说:“陈若寒,你不会喜欢梁棋筝吧,你还不知道吧,他哥哥的变形金刚早就坏掉了。”
我悻悻地翻他一对白眼,觉得他的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我说:“唐家林,有时候,我觉得你真的好无聊。”
二、妖魔少年的真面目
唐家林是整个安夏镇的瘟神,一个人不要命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要命又不要脸。从小跟着奶奶长大,从未上过一天学的唐家林神奇地兼具了这两种品质,更为神奇的是,他居然会写字。
学校附近的小吃街上,刚刚经历了一场车祸的唐家林一边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一边不停地抓起摊位上的各色食品塞进自己嘴巴里,最后在一家小小的拉面摊前坐定,敲着桌子要一脸黑线的老板来三碗拉面,而且还要加肉的。
想来,他就是那个时候,用手指蘸着杯子里的茶水在桌子上写出的梁棋筝的名字,而且,他的字还写得很好看。
写完最后一笔,他蜷起食指敲了敲桌面后对我说:“陈若寒,这妞是我的,以后不要怪我没告诉你。”
他那明摆着是在威胁我,口气霸道得让人很反感。而此时此刻,我却没兴趣跟他讨论有关梁棋筝的话题,于是悻悻地问道:“哪里学的写字?”
喝着水的唐家林微微一愣,接着很不好意思地用袖子将那三个字蹭去后对我说:“一开始奶奶教的我,她上过三年夜校,后来,是我自己自学的,我在你们学校外面偷听你们上课的时候,根本就不用交学费。”
说到这里,他仿佛来了兴致,拉着凳子向我身前靠了靠后,压低声音对我说:“信不信陈若寒,我还会英语呢。”
我冷笑一下,并不认为他像自己说的那样有学问。
可是,后来大口大口吃着牛肉面的唐家林,的确在我面前写了两个单词,确切地说是一个半单词。
他写的第一个单词是wolf,写完后,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似乎是在对我说,那是他的名字。
他写的第二个单词是sb,他说,他觉得这个单词很有用。
我们吃拉面的同时,小吃摊的老板一直嘟囔着骂骂咧咧,如果猜得没错的话,唐家林已经不止一次在这里赊账,而欠款是从来没人敢找唐家林要的,就算要,他跟唐奶奶也没钱。据说,当年是孤寡老人唐奶奶在一家医院旁把全身长满坏疮的唐家林捡回来的,后来唐家林也争气,身上的病居然慢慢好了,而此时唐奶奶也越来越老,无力负担唐家林的生活。唐家林经常干碰瓷之类的事情,并以此养活唐奶奶,所以整个镇子上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暗地里帮衬他们。据说,镇政府的领导也曾注意他他们家的困难情况,曾经把唐奶奶安排进公立养老院,捎带着把唐家林送进了学校。可是,散漫惯了的唐家林不但隔三差五的逃学,还在一天夜里,悄悄地翻墙进入养老院,把奶奶重新背了出来。
我不知道唐家林为什么那么做,我也不敢去问。只是很久很久以后,他才模棱两可地告诉我说,只有没有亲人,没人要的人才会被送进养老院,才会被丢弃在大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