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篇:恶狼传说

作者:韩十三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彼时的唐家林已经将剩下的一碗拉面打包,我将饭钱压在碗下的同时,他已经死皮赖脸地对小老板说起了如出一辙地台词:“李叔,帐先记着,等唐家林发达了,给你开家大饭店。”

说完话,他便头也不回地将我甩在了身后。

我快速地跟上前去,跟他一起坐公车回家,坐公车的时候,他异常大方地投了两枚硬币,又在与我一起坐到最后一排后笑着小声对我说:“陈若寒,其实我刚才投的是一块钱三个的游戏币,那样可以省很多钱。”

那时候的唐家林是有工作的,镇子里最有钱的教师小区,归他统治,所有的垃圾废瓶子归他收,他说,那是一拳一拳打出来的地盘,光收垃圾的钱就足够养活奶奶。除此之外他还一本正经地对我说,镇上给的低保还不够给唐奶奶买药的。年轻人有手有脚,干嘛拖国家的后腿。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强忍住没有笑。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皮肤黝黑的唐家林居然可以笑得那么好看那么灿烂,颠簸不定的公交车上,我突然发现眼前这个曾被很多人妖魔化了的少年,其实并没传说中的那么讨厌。

三、谁在荒芜的铁道上不停奔跑

2008年9月,我成了唐家林的弟兄。

他不喜欢叫我兄弟,他说兄弟与弟兄的区别就在于,兄弟只是有血缘关系而并不一定有情,而我们之间是有情有义的弟兄。

对于此,我通常是不置可否地笑一笑,我不知道跟唐家林成为弟兄自己得到了什么,我只是悲哀地发现,自从时常跟他出现在一起之后,梁棋筝便开始有意跟我划清界限。每周二的集体打大扫除课上,抗着拖把的我故意跟在负责打扫会议室的她身后兜兜转转,我咳嗽了几声,她却全都当做没听见。

后来,我终于忍无可忍,快速走上前去,猛地将拖把在她面前一顿后,大声地对她说:“怎么了梁棋筝,为什么不理人。”

曾几何时,跟唐家林成为了弟兄的陈若寒居然在他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变得这么霸道起来。

梁棋筝似乎被我的样子吓了一跳,微微后退一步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许久,才冷冷说道:“听说你跟唐家林成朋友了?”

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我看出得到我这个回答的梁棋筝明显有点儿失望,只见他微微向前走了几步,在三楼窗口站定后看着窗下对我说:“那么陈若寒,你能不能告诉我,他有什么地方值得让你当朋友。”

沿着她的目光看下去,楼下,单腿跨在一辆传达室借来的脚踏三轮车上的男孩正是每到大扫除都来收垃圾的唐家林。他一边吊儿郎当地跨在车座上,一边对着三两个正往车厢里丢垃圾的女孩吹口哨。口哨每响一声,梁棋筝眉目间的鄙夷就更重一重。

我重重地咳嗽一声,以此来提醒楼下浑然不觉的唐家林。

我看见转过身来茫然地看向梁棋筝的唐家林有些慌张,下车的时候还不小心跌了一脚。

我看见,他手忙脚乱地系上白色衬衣上面数第二枚扣子,他曾对我说,微微露出胸肌会显得很帅。可是,很明显,他在梁棋筝面前还帅得不够自信。

楼下的唐家林嘴巴咧得很大,笑得很讨好,笨拙无比地跟我身边的梁棋筝打招呼:“这么巧哦梁棋筝,我来帮你们学校干活!”

梁棋筝的鼻子里冒出一股冷气,头也不回地转身向着门外走去。

我定定地站在窗口,我看见楼下的唐家林对我龇牙咧嘴,我听见他小声地对我说:“陈若寒,你给我滚下来!”

空空如也的操场上,躺在因为一整个暑假没人打理而肆意滋生的草坪里的唐家林一并点燃两根烟,将其中一根递给了我。

我看见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听见他叹了一口气对我说:“陈若寒,你跟梁棋筝从小就是同学,虽然现在你走了下坡路进了普通班,但是还是应该比我了解她吧,你告诉我,她是不是有点讨厌我?”

问最后一句时,躺在我身边的唐家林已经紧张地坐了起来。

我眯着眼睛看向表情被背后的日光模糊成一片的唐家林,许久,才想到一个稍微委婉一些的借口对他说,“怎么说呢唐家林,你们不是一类人。”

“你是说你跟她是一类人?”唐家林的追问中明显有了敌意,我苦笑一下:“我们三个人都不是一类人,她是一类,你是一类,我是一类。”

唐家林如释重负地猛拍了一下我的脑袋,重新躺进了草坪里,“那你说,我们哪一个才算是好人?”

那一次,我没有回答唐家林的这个问题,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只是与唐家林肩并肩静静地躺在荒芜到仿佛可以把一整个青春淹没的草坪里,看高远的秋空中白色云朵飘过。我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孩,的确跟他自己说的一样,像是一头外表孤独,内心温热的狼。他沿着一条早就废弃了的铁路没命奔跑,想要找到人群,找到城市。可是,悲哀的是,也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繁闹的都市,早已因他那高贵的野性,将他抛弃。

四、抽象的青春具象的疼痛

如果,你问十八岁那年的我,爱情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可能我没法绘声绘色的告诉你。

如果,你问十八岁那年的我,青春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可能我也没法给你一个恰当的定义。

因为,青春和爱情的定义从来都是那么抽象,虽然,它们曾联手在我们年轻的时候,让我们如此具体地疼痛。

我只能告诉你,十八岁的唐家林,也许真的是爱了。

我上初二那一年,唐家林从垃圾箱里捡来的黑白屏手机里只存着两个电话号码,一个是我的,一个是梁棋筝的,还有一个号码他经常打,但是不需要存,因为“120”这三个数,有点脑子的人全都记得住,何况会写两个英文单词的唐家林并不笨。

我不知道一个经常跟垃圾打交道的男孩,是如何把衬衣洗得如此洁白的,我也不知道他哪里学来的审美观,居然把头型留成了泰坦尼克号里的杰克。其实,唐家林长得挺好看,可惜打扮有些复古,他的样子忘情到似乎并不怎么在乎下一秒就会撞到冰山。

事实上,十八岁那年的唐家林的确遇到了冰川。被全校男生称作冰美人的梁棋筝就是他勇于攀登的高峰,而我在乎的并不是这些,我郁闷的是,他征服山峰的时候把我当成了岩梯。

他不但让我这个间谍摸清了梁棋筝的上学路线,甚至某一天还让我充当信使,他融合了诸如诗歌、散文、小说之类的好多种文体,著成了一封让人读起来想轻生的所谓情书,签上龙飞凤舞的wolf后,自信满满地交到我的手中,让我代为转呈梁棋筝。他抽着烟屁股,眯着眼睛一脸向往地对我说:“陈若寒,弟兄我的终生大事就拜托你了。”

我悻悻地白了他一眼,正犹豫着要不要接受这个光荣而危险的任务时,被折成了“千纸鹅”模样的信纸已经强行塞进了我的手里。

上课铃响起,望着已经重新爬上学校围墙的唐家林,我只能捏着那封信骂骂咧咧地走回教室。

我偷看了唐家林的情书,我整整恶心了一节课,好不容易等到放学铃响起,我才提前来到梁棋筝回家的必经之路,等她走过来的时候,悄悄地尾随在她的身后。

在经过一个人少的拐角时,我终于鼓足勇气,上前一步,伸出食指轻点了一下梁棋筝的肩膀,我说:“梁棋筝,你的信!”

虽然有些紧张,害怕梁棋筝看完信后会翻脸,但是我却没有马上就离开,某种意义上,我很期待看他读完信后暴跳如雷的样子。

然而,那一天的梁棋筝却表现得很平静,她静静地看完了整封信,然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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