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篇:恶狼传说

作者:韩十三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她说:“陈若寒,作为唐家林的弟兄,你是怎么认为的,是希望我答应他呢,还是拒绝?”

她的问题让我措手不及,足足愣了三秒后,才后退一步试探着回答她说:“这是你们的事情,好像跟我没多大关系吧?”

于是,梁棋筝便笑了,她笑着上前一步,抬起脚将嘴巴贴在我的耳边,轻声对我说:“那么陈若寒,带我去找唐家林怎么样,我想当面回答他。”

我看了看梁棋筝脸上那让人捉摸不透的诡异笑容,又看了看她手中拿揉成一团的信纸,最终只能乖乖地带着她走出了校门。唐家林来给我送信的时候已经跟我约好,大功告成后,他会在拉面馆要两碗加肉面为我接风。

然而,那一天,我没能吃上唐家林的接风宴,因为,当我跟梁棋筝一前一后地走到他面前后的第二秒,梁棋筝就迫不及待地抬脚在他小腿上踢了一脚,接下来,更为让人费解的是她居然把手中的纸团狠狠地甩到了我的脸上,然后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对我大喊:“陈若寒,你真让人看不起?”

望着她决然而去的背影,被人甩了一脸错别字的我突然有些茫然,我不知道为兄弟两肋插刀为什么会被瞧不起。

在李师傅喊出那句“还吃不吃,不吃滚蛋”之后,身后的唐家林很应景地踹了一下我的屁股,拎着我的衣领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小吃摊。

我听见背后的唐家林冷冷地对我说:“陈若寒,老子真想一碗拉面噎死你!”

四、谁会记得他来过

唐家林说他看出梁棋筝对我有意思了,但他不会放弃,他说,这才是真正的弟兄。

彼时,我就坐在他借来的三轮车上,陪他一起去医院给唐奶奶检查身体。唐奶奶耳背听不见,只不停地对他说:“家林,奶奶没病,干嘛总去医院。”

我知道,唐奶奶是心疼孙子低三下四赚来的钱。

唐家林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刻意加快了蹬车的频率,已是深秋,每到这个季节,唐奶奶的痨病就会比往常更严重,所以,唐家林每个月都会带她去医院做例行检查。

唐家林的头发又长长了很多,白色衬衣也已微微泛黄,路边行道树的叶子掉落,啪嗒一声打在他的肩膀上,我突然觉得,他那尚显瘦弱的肩膀,其实抗着很多很多东西,我甚至能听见不经意间从他单薄的胸膛里传出的沉重叹息。

但是,心中的无助,他却从来不跟任何人说,哪怕是被他口口声声叫做弟兄的我。他很少抱怨,很少发泄,他说从小就被父母抛弃了的自己没这个权利。我记得他唯一一次可以称作发泄的事情,是在两个月前,那时候,他将痨病发作的唐奶奶送进镇医院后,在门口的百货店里赊了一包烟,又强行让老板赠送了一支绘着美女的打火机。最后,跑到医院里唯一允许抽烟的楼顶整整抽了半盒香烟。

他抽烟的时候,我就一直坐在他的身旁。

后来,一直闷不作声的他,突然踢了踢我的屁股,刻意挤出一个笑容对我说:“陈若寒,想不想看魔术?”

接着不等我回答就点燃了火机,将闪烁着的火苗对准了自己的左手食指。

我触电般地冲上前去,想要将火机抢过来,却被他用肩膀猛撞了一下。

我看见火苗足足在他的食指上炙烤了好几秒,而他依然满脸笑意。

我的嘴巴张得老大,一脸吃惊地看着他。

炽热的阳光下,唐家林笑得很不以为然,他一边擦掉手指上的烟灰,一边漫不经心地对我说:“陈若寒,你知道怎么才会不觉得疼么?”

他说:“只要你不刻意去想。”

唐家林的话挺起来很有哲理,其实,他是在唬我,因为不久之后,我就在他食指第二个骨节处看到了那条触目惊心的伤疤,那条伤疤是他十一岁的时候跟镇子上一群比他大了很多的坏孩子拼命死留下的。彼时,寡不敌众的他,选择了拿起小刀狠狠地在自己手指上割下去的方式,吓跑了那群少年。自此以后,他的左手食指再无知觉。

不知道为什么,每当唐家林把小时候那些荒唐事当笑话讲给我听的时候,我的鼻子就会很酸。

在最后一次去医院帮唐奶奶检查身体之前,我从未见过唐家林哭。

直到医生将我们叫到办公室,告诉我们唐奶奶的肺部出现了一个小肿瘤,而坏细胞已经扩散的时候,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据说蟑螂一样死不掉的唐家林也会有眼泪。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刻意倒影出人影的瓷砖地板上,整整几分钟,一句话都没说。

我只看见医生不住地摇头,我听见他在我的追问下,一遍遍地重复着没希望。

我听见唐家林猛抽了一下鼻子,然后大跨步地走出了办公室。那一次,他踢翻了借来的三轮车,固执地背着唐奶奶走回了家中。

深秋的天气已经很凉,但是,一路不曾有片刻停歇的唐家林却汗流浃背。

虽然知道唐奶奶听不见,但他还是刻意压低了声音,他说,奶奶不能死在医院,奶奶有家!

那些天,我瞒着唐家林,偷偷地号召全镇人给唐奶奶捐款,我从没想到唐家林的人缘这样好,在得知了事情的真相后,短短半个月的时间,我就募集了将近三万块手术费。甚至连无比讨厌唐家林的梁棋筝,都慷慨地掏出了自己攒了好多年的压岁钱。

她说:“求你了陈若寒,一定要救活唐奶奶,唐家林什么都没有了。”

她说着说着还哭了,我一个没忍住就轻轻地搂了她瑟瑟发抖的肩膀,让人感到惊喜的是,她居然没拒绝。

可是,还没等到做手术,唐奶奶就笑着闭上了双眼。

他死去的时候,我和梁棋筝还有唐家林都在,而她床边的老旧木桌上,放着一个鼓鼓的信封。

我看她温柔的抚摸唐家林的脑袋,听她断断续续地对唐家林说:“家林,好好的。”

身边一直捂着嘴巴的梁棋筝哇的一声哭出来,我听见一直背对着我们看着唐奶奶的唐家林大声对身后的梁棋筝嘶吼:“谁他妈都不许哭!”

那一次,唐家林真的没有哭。

在邻居们的帮助下,他为唐奶奶举行了一个小小的葬礼,把剩下的捐款全都还了回去。

葬礼后的第二天,我从家里偷来了一瓶白酒,在他的小房间内,陪他喝得天昏地暗。我们喝酒的时候,他把一个老旧的笔记本塞进了自己的贴身口袋里,那只笔记本里的内容我知道,上面写着的全是多年来自己在镇子上欠下的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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