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乱不堪的桌子上,摆着一瓶中秋节那天从学校垃圾桶里拣来的红色喷漆,他曾异常兴奋地告诉我,等到过年的时候,要把自己家的房门喷成大红色,还要用剩下的油漆,在我们学校的院墙上喷上“我喜欢梁棋筝”这几个字。
我不想看自己的“弟兄”如此失落,我主动提议跟他一起去完成这个巨大的使命。
我说:“走吧唐家林,去学校。”
说话间,我已经率先拿起了桌子上的喷漆,踉踉跄跄地向着门外走去。
我们搂着彼此的脖子歪歪斜斜地走了几百米,我们在汽车站附近打了一辆车,下车的时候没给钱。
学校围墙外,昏黄的路灯光下,我拼命地摇晃着喷漆,然后猛地递到唐家林的面前,我说:“唐家林,写,就写你喜欢梁棋筝,要不我会看不起你!”
那一次,唐家林从我手中接过了喷漆,他用动作在围墙上写下了“唐家林喜欢梁棋筝”这句话,却没有按下喷头!
然后,他重新走到围墙的正中央,立定了脚步,审视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后,用刺目的红色油漆写下了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谢谢!”
那些温暖的目光,感谢你们曾经同情我。
那些冷漠的看客,感谢你们曾经看轻我。
管他很久很久以后,繁闹的安夏镇上,有没人记得我来过。
五、后来的安夏镇生活着从前的你
冬天第一场雪纷纷扬扬落下的时候,曾对整个安夏镇说过了谢谢的唐家林悄悄地走掉了。
他走的时候,除了那只账本,没带走任何东西。
但是,我却依然固执地觉得,整个镇子一下子空了。
我依然会坐公车上学,只是再没人替我投游戏币。
我依然会在每周二学校大扫除的时候,将值钱的塑料、废纸、金属都给唐家林留着,可是,教学楼灰色的阴影里,那辆吱呀作响的脚踏三轮车,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站在学校围墙外面,看着墙上那两个巨大的“谢谢”,学着他的样子点燃一根烟,我拿在手里不去抽,我不会抽烟,只是不知不觉习惯了那种气味。
我会猛然间抬头看向布满积雪的墙顶,恍惚间似乎又看见了唐家林的白色衬衣,黑色球鞋。
“咦,以前从没注意呢,谁在墙上写了谢谢这俩字?”
与我约好了一起坐车回家的梁棋筝一边搓着冻红的双手,一边疑惑地问我。
我微微一笑,转过身,长叹一口气后纠正她说:“你错了梁棋筝,这两个字不是这么念的……”
梁棋筝先是一愣,接着又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扬了扬嘴角,抬头看向了远方,和我一起肩并肩向着公交站牌走去。
整整三年的时间,我不知道唐家林有没有偷偷地回过安夏镇,三年里,我考上了高中,跟梁棋筝一起去了百里以外的高中就读,高中期间,我们很少回家。我只在2012年的暑假里,从街坊们的口中零星听到过一些关于唐家林的传言。
据说,他曾在半个月前的某个夜里偷偷地来过安夏镇。
对于这件事情,卖拉面的李叔最有发言权,他曾信誓旦旦地对我和梁棋筝说,那天夜里唐家林把二百三十四块钱悄悄地塞进了他家门缝里。
说到此,他微微地叹了一口气:“那些破帐,谁还记得哟。”
他说这话的时候,往我们面前的餐桌上放了三碗加肉拉面,他把最后一幅筷子摆在原本属于唐家林的那碗面上的时候,眼圈突然微微红了起来。
传的最为离谱的一件事情是唐家林回到安夏镇的时候,还带了一个笑起来很甜美的女孩,据说,那个女孩从背后看起来,很像是梁棋筝。我听到这里,突然想起来与唐家林做弟兄的那几年,我记得彼时的唐家林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与我肩并肩走在梁棋筝的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想象着她下一秒能够回头,或者永不回头。
虽然没能像很多幸运的邻居们一样在那个并不怎么炎热的夏天里遇见唐家林,但我坚信唐家林的确曾经回来过,因为,当我和梁棋筝一起去唐奶奶的墓碑前祭奠时,曾经在小小的墓碑前看见过一小束漂亮的太阳花。
花瓣上挂着露珠的米黄色花朵,在清晨的阳光中微微抖动,美丽而静好。
我拉起梁棋筝的手,相视微微一笑,我们笑了,是以为我们彼此都无比清楚,曾经的少年,依旧住在我们心中的某个安静的地方,一直一直,不曾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