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篇:樱朵熠熠两相依

作者:韩十三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所以,后来,妈妈就很少带陈琦去理发店了。

很多时候,她只有趁陈琦睡着的时候,偷偷用剪刀将他的头发剪短。如今,长大了的陈琦心中对于剪发的恐惧仿佛也在慢慢生长似的,主动去理发的日子更少得可怜了。我曾经以为,有朝一日,他的头发会一直延伸到脚跟,在土壤里生出根来。

可是,我错了。

在我拒绝乘坐陈琦单车的第二个星期,头发已经长到20厘米长的陈琦和其他一群留长发是为了耍酷的男孩,便被教导主任以“整顿校风”的名义叫到了办公室。

教学楼前的小型广场上,八名问题少年已经排排坐好,而教导主任专门请来的理发师也已经就位。

这种杀鸡儆猴的做法对其他七名男孩来说并无所谓,有些人的脸上甚至还带着革命英雄大义赴死时的冷笑。而对于陈琦来说,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对面的围观人群里,开始传来一阵阵嬉笑。

剪完了两个头发的理发师已经走到了陈琦的面前,而那时,一直低垂着脑袋的陈琦却像是触电一般,猛地站直了身体,恶狠狠地瞪着茫然无措的理发师。

“陈琦,你要干什么?”

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这一切的教导主任大声地对他怒吼。

然而,陈琦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似的,甚至举起了面前的椅子,与手持剪刀的理发师对峙起来。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我想冲上前去向教导主任求情,告诉他陈琦不愿意理发的真实原因,可是那种情况下,别说很难说清,就算说得清,恐怕权威遭到了侵犯的教导主任也不会善罢甘休吧。那样的话,他就真的在全体师生面前颜面尽失了。

我定定地看着陈琦,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我说:“陈琦,别乱来!”

我确定,他听到我的话了。

我看见他原本绷紧的肩膀缓缓地松宽下来,最终将椅子放到面前,乖乖地坐了上去。

理发师在教导主任的示意下上前,小心翼翼地在他的头发上剪下了第一刀,碎发沿着他的肩膀花落,毫无声响地萎顿在地。于是,我便看见了陈琦的眼泪,透明的泪珠沿着棱角分明的脸庞滑落,掉落在修长的指尖,碎成了好多瓣。

那一刻的我突然没来由地难过起来,我想要冲上前去猛地从理发师的手中夺下剪刀,可是却无论如何也鼓不起勇气。

林雪也就是在我迟疑不决的时候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的。

只见她猛地将小心翼翼地像是在剪炸弹的理发师推到一遍后,不由分说地拉起陈琦的手,拼命地向着校外跑去。

周围的人群再次传来一阵唏嘘,气急败坏的教导主任也提高了分贝:“你们俩去哪?走出了这个校门,就别想再回来了!”

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在听到教导主任的威胁后,陈琦的脚步是犹豫了一下的,与此同时林雪再次猛拉了一下他的胳膊,所以他才不得不跟在林雪身后,在万众瞩目之下,闯过门卫的拦截,冲向了校外。

“一定被开除了,等着瞧吧!”

身边一位男生幸灾乐祸地说,我用眼睛狠狠地剜了他一下,示意他闭嘴。

那一天,我翘掉了剩下的两节课,从操场上翻墙跳出了学校,我沿着林雪和陈琦消失的方向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他们两个人。

找到他又能如何呢,既然林雪如此勇敢,而我,是这般懦弱。

五、我们就像是两只胆小的蜗牛,期待着对面率先伸出触角,到最后终因懦弱,擦肩而过,分道扬镳。

2010年秋天快要过去的时候,林雪成为了陈琦的女朋友。

这是平常沉默寡言的陈琦亲口告诉我的,所以,我没理由不相信。

树叶偶尔沿着耳际飘落的樱桃树下,穿着一件灰色的薄线衣坐在躺椅里眯眼看向天空的陈琦,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敢看我的眼。

就在几天前,他和林雪两人被学校严重警告,为此,学校甚至还给我妈妈打了电话。在学校里跟陈琦一起接受了“教育”的妈妈回到家后,不但没有责怪陈琦,甚至还专门做了他最喜欢的饭菜。

“唔……”

对于他的主动坦白,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而那一天的陈琦却破天荒地话多,他甚至主动跟我探讨起了深奥的感情话题,他说:“李子依,很多时候,是不是因为感动才会跟某个人在一起?”

沉重的叹息从陈琦的胸中传来,见我不再说话,他懊恼地猛踹向了一旁的樱桃树,纷纷扬扬的黄叶如雨落下。在此之前,我从未看到陈琦如此暴烈的一面。在我惊魂未定的时候,坐在躺椅里的他却又笑了起来,他的那种笑声很怪,像是某种动物的鸣叫,他佝偻着背,看着自己的脚尖,肩膀一抖一抖。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来,紧盯住我双眼,笑着对我说:“李子依,我原谅你了,也许你是真的不明白。”

他说话的时候,眼眶里噙满了泪水,我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想要从背后拉住他手的时候,他已经快速冲进屋子,重重地关上了卧室的房门。

我明白陈琦最后那句话的意思,也许,他是怪我故意装傻了吧。

遗憾的是,我们两个人原本就是相同的一类人,面对爱情,我们畏畏缩缩,如履薄冰,我们就像是两只胆小的蜗牛,期待着对面率先伸出触角,到最后终因懦弱,擦肩而过,分道扬镳。

淡淡的夜色中,我在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樱桃树下端坐良久。

我安慰自己说林雪和陈琦绝对不会长久,顶多一年以后,成绩优异的陈琦就会和我一起考上大学。那时候,林雪自然而然就会跟他分开了。

我的预感一向都是很准的。

小学四年级的某个下午,找不到陈琦吃饭的我预感到他一定是躲到某个地方偷偷哭泣了,于是,我便跑出家门去找他,果然在离家不远的陈家老宅附近找到了正将脑袋埋在臂弯里低声啜泣的他。那一次,我们一起朝着院子里正准备拆掉老房的挖掘机丢了很多小石块,然后,陈琦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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