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切都是假象,都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手段而已
院子里的陈琦又在对着那棵樱桃树发呆了。
他坐在爸爸的躺椅里,歪着脑袋打量着樱桃树枝桠上的一片蛛网,被树叶裁剪成圆斑形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漾出好看的光晕。
手拿两块冰镇西瓜的我缓缓地走上前去,将其中一块递给他后,坐在了一旁的小马扎上。
“以后少在我面前提林雪,我不喜欢她。”
很少主动与我说话的陈琦居然率先开了口。
我仰起头来笑笑地看着他,压低了声音,故意装傻:“放心吧陈琦,我不会将这件事情告诉我妈的,你承认了也没关系。”
“什么承认不承认,我本来就不喜欢她!”
躺椅中猛然坐直了身体的陈琦看起来真的有些急了,他的脖子上青筋爆出,脸也不自觉地红了起来。在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儿大后,陈琦连忙转身向屋里看了一眼,确定妈妈并没有听见他的话后,才再次压低声音对我说:“我喜欢的女孩另有其人。”
说实话,听到他那句话的时候,我的脑袋是有些懵的,我绞尽脑汁地把学校里所有跟她有过交集的女孩想了一个遍,却始终没想出那个幸运的家伙会是谁。
可是,在我想要追问的时候,陈七已经起身向着屋子里面走去,我对着他的背影龇牙咧嘴,我在心里默念,原来妈妈说的话是有道理的,会咬人的狗真的不怎么叫。
要说没想到陈琦喜欢的那个女孩有可能是我自己,那是我在自欺欺人。
要说她喜欢的那个女孩就是我,又仿佛不太合乎逻辑。
从小到大,我帮过他好多次忙,甚至还替他出头打过架,他连一声谢谢都没对我说过,又怎么可能突然间升华为了喜欢我。如果真的喜欢我的话,四年级的时候,我们班大班长发扬官僚做派在放学的路上当着他的面强吻我额头的时候,他为什么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样想着,我的心情不禁有些失落。
我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件事情的结果,但这一次例外,于是我便躲在房间里悄悄滴给林雪发了一个短信,我告诉她陈琦已经有了喜欢的女生,但却不知道是谁,我知道神通广大的林雪有的是办法查明真相。
但是,情理之中,逻辑之外,陈琦喜欢的那个女孩居然真是我。
两个星期以后当林雪气势汹汹地将我拉到操场,一脸苦笑地埋怨我和陈琦是在逗她玩,告诉我就在半个小时前,陈琦曾亲口告诉她自己喜欢的那个女孩名叫李子依的时候,我先是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接着“一脸无辜”地看着她,焦急解释道:“你用用脑子好不好林雪,陈琦是我哥哎,这样的借口你也信?”
原本揪着我领口的林雪猛地将我往后一推:“别自欺欺人了李子依,陈琦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你和他根本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
这一次轮到我呆住了,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为了摆脱林雪,陈琦能主动说出自己在心中埋藏了那么多年的秘密,这要是在以前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他真的亲口告诉你的?”
林雪的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本想开口,可是看向我背后的眼神却直直地定在了那里。我回身去看,便看见穿着淡蓝色牛仔裤和肥大t恤的陈琦了。
在看见我和林雪都注意到了他之后,缓缓对我说道:“我们本来就不是兄妹李子依,从一开始到现在,直到永远。”
接着,他居然径直走向我,在我面前站了几秒之后,居然破天荒地拉起了我的手。我知道,他那明摆着是做给林雪看的,小学的时候,每次放学,我主动拉着他的手回家的时,他总是冷冷地推开。
见此情形,林雪微微后退一步,脸上写满了鄙夷。猛撞了一下我肩膀之后,头也不回地向着教学楼的方向跑去。而直到那时,我的左手还被陈琦紧紧地握在掌心里。我的胸口突突地跳个不停,我安慰自己失去了林雪这个“朋友”,换来一个喜欢我的陈琦也不错。可是,就在林雪消失在操场拐角的那一刻,陈琦却冷不丁地放开了我的手,接着,冷冷地对我说:“李子依,你利用林雪查我的底,我利用你摆脱林雪,现在,我们两不相欠了。”
说话间,他已缓缓地向着远处走去,只留我傻傻地站在原地。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象,都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手段而已。”
“陈琦,你混蛋!”
心情重新跌落谷底的我望着他的背影大声呼喊,我觉得方才的自己就仿佛被人猛地删了一计耳光,自己像个小丑,烈日之下无处遁形。
四、找到他又能如何呢,既然林雪如此勇敢,而我,是这般懦弱
我不再关心陈琦喜欢的那个女孩到底是谁了。
反正,他从小就只是寄养在我家里的一个陌生人,我跟他除了互相拆台,互相挖苦之外其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放学后,我不再坐他的单车回家,而是改乘拥挤的公交车。
一开始,陈琦还会在车棚处等我很久,但后来,当他很晚才回到家,发现其实我早就已经在家里的之后,才渐渐改变了这个做法。那一段日子里,陈琦还是经常会在院子里望着樱桃树发呆,而我却再也没有走到他面前,故意用别的话题引开他的注意力。系着围裙的妈妈曾长吁短叹地告诉我说,总有一天陈琦会离开这里的,他说,他了解这孩子。他是一个不愿意欠别人一分情的那种男孩,骨子里倔强的不像话。
我知道妈妈的话什么意思。
她所指的是陈爸爸入狱时留下的那笔钱,早在陈琦上初中的时候,妈妈就用陈琦的名字开了一个账户,把剩下的所有钱都存到了他的名下。每次学费,添置衣物时,陈琦就会自己支配那些钱。而如今,按照妈妈的推算,那笔钱已经所剩无几了。很多次,妈妈曾主动帮陈琦交学费,可是,不久以后,陈琦就会取出相同数目钱偷偷放在妈妈的枕头下面。为了保全陈琦的自尊,妈妈只好默默接受。
虽然没人在陈琦面前提起过,但我相信,心如发丝的他一定早已知道了自己父母的事情,陈爸爸由于罪行相当严重,在入狱后的第三个月就被枪决了,而他其他人也被判了很长时间的有期徒刑。
我所知道的是陈妈妈因为担心儿子,在监狱里表现良好,曾多次被减刑,两个月前,一位预警来找陈琦家访的时候,曾经告诉他,陈妈妈不久之后就要出狱了。
然而令人感到奇怪的是,那一天的陈琦却表现得一点儿也不兴奋,反而比平常更加沉默。那一晚,我听见睡在我隔壁房的他辗转难眠,直到东边天空微微发亮,才终于没有了动静。第二天他载我上学的时候,戴了一副巨大的蛤蟆镜,挡住了那双哭红的眼睛。
我若告诉你,其实我在拒绝陈琦接送我放学的第二天就已经后悔了,你一定不会相信,但事实的确如此。
我从教学楼上走下,经过车棚,看见低头不语的陈琦还等在那里的时候,很想冲上去,像往常一样拍拍他的肩膀,跟他一起回家。可是,自尊心作祟的我最终还是选择默默地淹没在了涌向校门口的人群里。
被公车远远甩在后面的陈琦的头发又长长了许多,小时候,他就特别害怕剪头发。很长一段时间内,我爸妈都觉得很纳闷,后来才想明白,陈琦害怕剪头发的其实是因为陈爸爸。入狱之前帅气的陈爸爸有着一头黑亮的头发,发型也很前卫时尚,入狱后的第三天,他跟警察来我们家托付陈琦的时候,已经被强行剃成了光头。想来,陈琦的理发恐惧症就是那个时候养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