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等到樱桃开花的时候,陈琦爸爸就会回来了。
我叫李子依,小名朵朵。
小时候每当我问妈妈自己从哪里来的时候,她不会像其他孩子的家长一样无奈地告诉我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她会亲昵地抚摸着我圆滚滚的脸蛋笑着对我说,朵朵是树上开花结出的果,是妈妈摘回来的。所以,从小我就觉得自己比别人优越,比别人美好,当然,除了陈琦。
陈琦的爸爸在镇子上其他家长还在骑自行车的时候,已经买了小轿车。
那时候,班上有很多小女孩喜欢陈琦。确切地说是喜欢跟陈琦一起玩,因为陈琦的书包里总是不缺乏各色各样的玩具,各种各样的进口巧克力。而我,却总是对他敬而远之,因为我们两个人是班上最骄傲的两个存在,互相都看不起。
可是,三年级的那个秋天,我却不得不跟“讨厌”的陈琦住到了同一个屋檐下。
我模糊地记得那一天,几乎全镇上的狗都在叫。
然后,几辆闪着警灯的汽车便把陈琦家包围了。
据说,那一次他家所有大人都被警察抓了起来,陈琦的爷爷奶奶,还有姑姑小叔,以及他父母。警察抓他们的原因是一种被大人们叫做毒品的东西。
想来,被警察用一根绳子拴在手铐上牵着的陈爸爸,是第三天抱着陈琦出现在我家门口的。
他痛哭流涕地央求我妈妈帮忙照顾陈琦,他说,他知道整个镇子上只有我妈妈能带好陈琦,让他接受最好的教育,长大后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期间,陈爸爸好多次提到了他家后院里的那棵樱桃树,他说陈琦从小就爱吃樱桃,妈妈可以把陈家祖屋卖掉,用换来的钱抚养陈琦,但是一定要把那棵樱桃树移栽到我家。
他说:“一定要记得移过来啊!”
彼时的陈琦就静静地站在妈妈的身边,直到眼睁睁看着警车消失在远方,才缓缓地坐到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那一年,妈妈按照陈爸爸的交代,卖掉了陈家祖屋,并且将那棵并不算很粗的樱桃树移栽到了我家院子里,神奇的是移栽樱桃树的时候,居然在树下挖出了一个铁箱,而铁箱里塞满了钞票。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一定是陈爸爸很久以前就为儿子准备好的抚养金了,他自知那种刀口上舔血的生意,不会善终。
月光明亮的房间里,陈琦睡在了我对面新添置的小**。
他睡觉的时候佝偻着身体,梦中偶尔还会哽咽。
也许是出于对弱者本能的同情,自从陈琦家遭受灭顶之灾以后,本来对他持敌对态度的我,竟然渐渐开始可怜起他来了。
那时候,学校里的小朋友对他的态度产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逆转,以前围在他周围叽叽咋咋,唯他马首是瞻的男孩,如今统统站到了他的敌对面,甚至经常三五成群地把他堵在某个路口,欺负他,打他。
年仅九岁的陈琦已经是个很倔强的小大人了,好多次,他回家时脸上明明带着伤,在妈妈的追问下却对那些欺负他的小朋友的名字闭口不提。这种情况下,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拎起一只蓝色的小塑料桶,跑进院子里,默默地为那棵樱桃树浇水。我曾听妈妈摸着他的脑袋安慰他说,等到樱桃开花的时候,陈琦爸爸就会回来了。
二、我说,原来像冰一样冷的陈琦也怕挠痒。
可是,从三年级到五年级,到初中到高二,陈琦的爸爸都一直没有回来。
好在,陈琦也仿佛知道这一点似的,从未再在我妈妈面前提起过他的家人,他只是一遍遍默默地浇灌着樱桃树,看樱桃开花,看樱桃结果,悄悄地陪着樱桃树一起长大了。
2010年夏,已经升入高二的陈琦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男孩。
虽然,新的学校里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身世,但是,他却依然不愿意跟别人交往。那时候的陈琦,喜欢留长长的刘海,将自己那双忧郁的眼睛严严实实的遮起,他的个子很高,身形却有些消瘦,他喜欢穿松松垮垮的圆领t恤,恰好能露出好看的锁骨。
每当放学,他都会提前走到车棚里,推出单车以后到门口等我。
当我坐上单车后,他通常不说一句话,就默默地向着小镇的方向骑行。反而是我没话找话,坐在他身后,问东问西。
我说:“嗨,陈琦,你们班那个叫林雪的女孩是不是喜欢你啊,她经常到我们班找我打听你的情况。”
一心一意骑着单车的陈琦不说话,夏风吹过他长长的头发,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琦,下周我们班集体郊游,你要不要一起去啊?”
目不转睛看着路面的陈琦依然不说话,我看见大风将他的t恤鼓出一个好大的包,我伸出食指轻轻按下,于是便碰触到了他那微微凸起的脊柱,我清晰地感到他触电般向前缩了一下身子。
我哈哈大笑,我说,原来像冰一样冷的陈琦也怕挠痒。
然后,我探过身去看他的表情,我看见他虽然在极力隐忍,嘴角还是不自觉微微上扬了一下。
我重新坐直身体,换上一副一本正经的口吻,咳嗽了一声后问他说:“说真的陈琦,学校里已经有好多女孩拖我帮忙追你了,你真的就对她们一丝好感也没有?”
说实话,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我的心中是有些忐忑的。
红灯亮起,陈琦单腿跨在地上,我听见他微微地叹了一口气,旋即用一种漫不经心地口吻问我说:“李子依,你最近是不是很无聊?”
“哪里有无聊,林雪明明很喜欢你啦!”
我狡辩的同时,车子已经重新向前驶去,为了保持平衡,我只好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腰。
说到二年级四班的林雪,其实我倒挺喜欢她那种大大咧咧有话直说的性格的,她喜欢陈琦这件事情,曾经闹到沸沸扬扬,全校皆知。可是陈琦却偏偏对她不感冒,在碰了一次又一次壁之后,如今的林雪终于改变了策略,打起了我的主义,期待从内部瓦解陈琦的防线。
那时候的林雪跟其他人一样,只知道我和陈琦是兄妹关系,一个跟着爸爸姓,一个跟着妈妈姓,却不知道其实我妈妈姓徐。她来找我打通关节的时候,还给我送了礼,据说,那套价值不菲的化妆品是她爸爸从新加坡带回来的名牌货。后来,我曾在网上查过那个牌子,我发现她给我的化妆品其实是套高仿品,牌子里的一个字母与原装不同后,就决定不会真心帮她了。我心底深处比谁都清楚这只是一个借口罢了,我总不能告诉林雪,其实我也喜欢自己的“亲哥哥”。我曾在妈妈面前保证过,关于陈琦的秘密,永远永远不在别人面前说出去。
可是,顽固得像是一块石头的陈琦,看起来除了对林雪不怎么感冒外,对我,也没有多大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