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锁在院落里的怪少年
“云清,云清。”
这是奶奶在叫我的名字了。
立在河道边的围墙底部长满了青苔,围墙顶端葱绿色的小葫芦头上还顶着白黄两色的花瓣。双手握在生了锈的围栏上的我极不情愿地回头向奶奶家的方向看了看,最后还是将目光转向了围栏里面的院子。
院子里有一架葡萄,葡萄藤下的水泥桌子上刻着棋盘,一身白衣的少年就坐在桌子边,对着那盘残棋发呆。而他身上的白衣看起来有些奇怪,那些大小不一浅黄色的水渍只有我知道来历。
“阿泗,阿泗!”
我轻轻地唤了他的名字,不禁将一直藏在背后的竹筒粽子透过围栏向前举了举。
明显的,原本聚精会神的少年听到了我的声音,在转过头眯着眼睛朝着我的方向看了一会后,站起身缓缓地朝着门口走来。
围墙很高,他也很高。
一把重重的铁锁锁住了外面的世界,流水潺潺、阳光明媚、下午里走街串巷的小贩都不属于他。只有院内顽皮的葫芦,自高高的墙顶探出了头。
他的手臂是苍白颜色,仿佛能透过纤薄的皮肤看见里面脆弱的骨骼。他试探着伸出手,将竹筒粽接过去,然后微笑着看着我。
彼时,奶奶便赶过来了。
奶奶的身体有些发福,肥胖的脚掌已经没有足弓,走在青石小桥上会发出砰砰的声响。
胳膊被奶奶猛地拉过的我一脸委屈地看着她,而她却不管不顾,只顾拉着我快速地离开少年所在的那个院子。
“云清,奶奶不是告诉过你,以后不要来阿泗家了么,阿泗是个疯子,犯病的时候会咬人的。”
虽然奶奶这般说,但我却从未见过白衣白裤的阿泗咬人,在十三岁的我的印象中,阿泗大多时候都是正常的,只是偶尔会在夜里瓮声瓮气地痛哭罢了,通常来说,他甚至比镇子上的其他男孩更安静。
要说疯,河对面百货店老板家的顾云安才算疯呢。
我曾亲眼看见他率领一群男孩,围堵在阿泗家栅栏门外,用兑了颜色的水枪把阿泗喷成了一副油彩画。
那一次,我就站在他们背后的青石桥上,我看见站在院子里的阿泗连躲都不躲,任凭彩色的染料往自己身上喷溅,弄脏了自己白色的衣裤,弄花自己消瘦的脸庞。
那一次,我鼓了很长时间的勇气,最终也没能冲上前去帮助阿泗,以至于后来因此难过了好多天。
在顾云安他们心满意足地走掉之后,我才试探着走上前去。我看见围墙里的阿泗嘴角露出了冷笑,我看见他缓缓地将自己的衣服一件件脱掉,只留下一条裤衩后,将所有的衣服都沿着围墙扔了出来。
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固执地以为阿泗没有疯,因为真正的疯子是应该连同裤衩一起脱掉的。
在院子里的阿泗像往常一样抬起头来长时间仰望天空的时候,我迂回到墙角,将他的衣服捡起来,又从奶奶那偷了洗衣粉,拿到河边洗了,我帮他洗衣服的时候,还偷偷采了一把香气扑鼻的桂花,揉碎了后将花汁滴进了衣服里。我记得,当我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同样在浣洗的街坊大婶还跟我开玩笑,说我那是在给自己的小丈夫洗衣服。
对于此,我并没有反驳。
我把布满桂花香气的衣服重新还给了阿泗,我看见了他灿烂的笑脸,简单的如同未经世事的孩童。
然而,泗水镇的大人们却从不允许自己家的孩子跟阿泗一起玩,从我8岁到13岁,这种情况一直都未曾改变。
二、脆弱的信任
我曾不止一次地问过奶奶阿泗的家人为什么要把他锁起来。
而每次,奶奶都会以沉重的叹息代替回答。被我问烦了,才会不耐烦地回答一句:“疯子当然要关起来啦,要不然会伤人的。”
8岁,我刚被爸妈以“在农村长大的孩子会更有出息”为由送到老家来的时候,曾经“不知死活”地站在阿泗家门外问过他会不会咬人。
而那时,阿泗只是将一枚小小的黄色葫芦花放到了我的掌心,然后便转过身朝着屋内走去。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只大锁看了许久,不知道为什么,彼时年纪小小的我突然没来由的感到难过。
当时,我对着院内的阿泗大喊大叫,我说:“疯子阿泗,总有一天我会砸开大锁带你走的!”
可是,事到如今,那只大锁依然还牢牢地横亘在那里,遍布周身的铁锈证明它早在我来泗水镇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好多年。阿泗的年龄也跟那巨大的锁头一样在众人的口中暧昧不明,有人说他比我大三岁,有人说他其实已经成人,但我却固执地认为,阿泗的年龄像是停在了某一天,一直不曾长大,不曾老去。因为,他的眼神总是那样澄澈,那样洁净,这一点与顾云安有着天差之别。虽然作为孩子王的顾云安对我很好,在别的小朋友欺负我的时候总是替我强出头,但我却不喜欢他的眼神。
因为家里开着百货店,他总是有吃不完的糖果,琳琅满目的玩具,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从来不缺乏追随者。
他在泗水镇以“老大”自居,以刁难锁在院中没有还手能力的阿泗为乐。
有一次,他藏在阿泗家院子附近趁我去给阿泗送最爱吃的竹筒粽子的时候,将竹筒粽打落在地,强行将我拉到一个隐蔽的角落,像个大人一样一本正经地对我说:“云清,以后不要再给阿泗送吃的了,他是个罪人。”
“罪人”是泗水镇上的很多人也包括顾云安一伙给阿泗下的定义,据说,阿泗还没有疯掉之前,曾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妈妈。后来,他就疯掉了,公安部门鉴于他年龄太小又有精神问题,免除了刑事处罚。后来,阿泗的爸爸就把他关在了自己家的老院子里,因为担心他再伤害其他街坊,便不再让他接触外面的世界。
对于此,我当然是不信的。
有好几次,我都试图亲口问一问阿泗,可是每当站在他面前却总又鼓不起勇气,直到十六岁那一年。
彼时,阿泗的脸上已经长出毛绒绒的胡须,而我和顾云安等人也已经是泗水中学初中部的二年级学生。
九月里,我将一只偷偷攒钱买来的电动剃须刀送给阿泗,其实嘴上并没有几根毛的顾云安说手动的更便宜更好用,但是我却担心手动剃须刀那可以随意取下的锋利刀片会伤害到阿泗,便买了相对安全的电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