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篇:盈盈泗水浣白衣

作者:韩十三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望着栅栏门内那个头发已经遮蔽双眼的少年,我的鼻子有些发酸,也许是由于长身体,所有的营养都用来骨骼拔高的原因,他比先前瘦了很多,可是,整体却是干净的。他穿了一双蓝色的人字拖,佝偻着背站在我的面前,一如既往小心翼翼接过了我的剃须刀。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我看见他的喉结上下颌动了一番,下定了很大决心似示意我靠近一些,然后压低声音对我说:“莫云清,我如果说自己不是疯子,你会相信么?”

他冷静的表情以及口气不像是在说谎,但是奶奶和顾云安明明曾告诉过我,没有疯子会承认自己是疯子,如此一来,我反而有些不敢相信他了。

见我不说话,他苦笑一下,接着自顾自地说道:“那都是那个男人编造出来的谎言,因为疯子的话是没有人相信的,只有这样,他才能保全自己,保全自己的地位自己的名声。”

阿泗说的不错,他的父亲有着全泗水镇最大的一家茶叶加工厂,泗水镇上的居民几乎每家都在那里有股份,加工厂也是茶农门最主要的销售渠道,是泗水镇很有分量的人物。

我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怎么看也不像是在撒谎的男孩。眼前浮现出街坊们经常在我耳边描述的那一幕——好多年前的某个午后,十岁大的男孩跟母亲一起走在身后那座青石桥上,猛地就将母亲推了下去,而桥下是因为长时间连绵不断的梅雨而暴涨的河水。

据说那一次全泗水镇的父老在河里整整打捞了三天三夜,也没能找到女人的尸首。

阿泗不再说话,目光从我头顶掠过,缓缓地落到了不远处的青石桥上,我听见一声微微的叹息自他瘦弱的胸膛处传来。

“可是,整个镇子上的人都说是你……总不会是所有人都在撒谎吧。”

隐忍了那么久,最终还是问出了心底长久盘桓的那个疑问。

对面的阿泗猛地收回了目光,定定的看着我,眼中的期冀变成了愤怒,最后又变成深不见底的绝望深渊。

他的嘴角泛起了一丝苦笑,接着,转过身一边自言自语道“原来,就连你也不信我”一边向着葡萄架下走去。

望着他孤单的背影,我突然有些恨自己,我怪自己为什么要那么残忍,残忍地揭穿了一个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现实。书上说,有些精神病患者发病的时候是分不清是非黑白的,我宁愿相信彼时对生母痛下杀手的阿泗真的是被魔鬼蒙蔽了双眼。

三、请亲手将我锁在回忆里

“阿泗绝对是有精神病啦莫云清,这一点毋庸置疑。”

百货店门前漫不经心地扒着链子将翠绿色的连心放在一只透明的玻璃碗里的顾云安如是说。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敢正视我双眼。

“你想啊,他家的围墙才多高啊,如果不是脑袋有问题的话怎么可能拦得住他,要换做我早就翻出来了!”

顾云安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虽然谈起阿泗来他依然满脸的厌恶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有了自己是非观的顾云安已经很长时间没去刁难过阿泗了。有一次,我像往常一样去给阿泗送吃的的时候,曾看见他蹑手蹑脚地将一只苹果放在了阿泗家门口。他的这种做法跟刀子嘴豆腐心的奶奶大同小异,每次为我做饭,她都会多做一个人的份,然后故意留给我给阿泗送过去的机会。

2011年四月,个子长高,那件白衣早就不合身的阿泗有了新衣裳。衣服是顾云安送的,他先是将那些衣服送给了我,然后由我转交阿泗。他说:“你看看阿泗现在的样子,裤子都能当裤衩穿了,快把这些我不要的衣服给他拿去吧,免得丢我们泗水镇的人。也不知道阿泗他爸怎么想的,那么有钱,却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给儿子买。就算是个疯子,毕竟还是他儿子啊!”

其实顾云安说的不对,在我的印象中阿泗的爸爸并没有那么绝情,我曾多次亲眼见他给儿子送衣服和吃的。可是,每一次阿泗除了留下吃的以外,都会把衣服统统烧掉,仿佛他特别钟爱那件白色的衣服似的。听顾云安说,在他的印象中,阿泗的妈妈就特别喜欢白色,小时候,身穿白色连衣裙,拉着同样身穿白衣的小小阿泗从青石桥上走过的女人是泗水镇最美丽的风景。

说到此,他坏笑一下:“你也许不知道吧莫云清,那时候,镇子上机会所有的女人都很讨厌阿泗他妈。”

我若有所思地微微一笑,从阿泗的长相上也不难看出,他的母亲年轻时也应是泗水镇出类拔萃的女子。

“可惜,那么出色的女人居然生出了一个疯子!”

顾云安喝下一口苦涩的链子茶,仿佛读懂了我的心事般再次重重地重复道:“以后还是跟阿泗远一点比较好。”

然而,事实却证明阿泗的推理不对,阿泗宁愿被锁在院子里,并不是因为他没有能力爬出那道并不算高的围墙,而是他在等待一个机会,等待自己长大,等待自己有能力了结那场恩怨。

个子长到180的阿泗,用一把自制的匕首刺向爸爸的大腿是在我和顾云安上初三那年的暑假。

彼时,因为已经参加完中考,即将被父母接回城市里去上高中的我总是辗转难眠,一开始对这样一个乡下小镇抱有严重抵触情绪的我,用了整整七年的时间,居然慢慢喜欢上了这里。喜欢上了这里清澈见底的河水,喜欢上了青石桥边说笑着浣洗的女人,喜欢上了长满青苔的小道与街角,喜欢上了被父亲反锁在院子里的阴郁少年,甚至喜欢上了“无恶不作”的顾云安。

与繁华的都市相比,我反而开始无法割舍泗水镇的平静与淡然。

想来,我就是在某个浅浅睡去又猛然惊醒的夏日凌晨听见不远处青石桥边那个熟悉的老院落里传来的异响的。

我爬起身来站到窗前细心去听,去看。

我看见阿泗父亲的奔驰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到了院外,而院子里面不时传来一阵阵打碎东西的声响。

我捏手捏脚地走下咯吱作响的二层木楼,越过青石桥快速地跑向前去,我看见原本所在栅栏上的铁锁已经打开,葡萄架下的水泥桌上摆着一只插满蜡烛还未来得及点燃的蛋糕,而院子里的阿泗已经跟父亲扭打成了一团,现如今已经把父亲骑到了身下,高高地举起了手中那把由断掉的铁栅栏磨成的匕首。

然而令人感到奇怪的是,虽然已经大难临头,身下的中年男子却丝毫没有喊叫的迹象。在我的印象中,他原本应该大喊救命才对。而他,却只是定定地看着面前的阿泗,喃喃地重复着什么。

事实上,对着几近疯狂的阿泗大喊大叫的那个人却换成了我。

在听到我的声音后,阿泗微微一愣,却并没有放开身下的男子,反而再次将手中的匕首举高了一些。

“我知道没人会相信我的,我知道全镇人都在你的工厂里有股份,都会替你说话,但我小时候就发过誓,一定要替妈妈报仇!”

阿泗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充满了力量,与此同时见到事情似乎有转机,身下的男子也开始不失时机地示弱,小声地求饶道:“阿泗,当初的确是爸爸错了,爸爸也是为了这个家啊,爸爸也是一时糊涂,才跟别的女人有了瓜葛,我没想跟你妈妈离婚。可是,我却没想到你妈妈会那么固执,非得闹得天下皆知。那天晚上她在桥上跟我大吵大闹,我也是失手才把她推到桥下的。你也知道,一旦这件事情传出去,我的事业就完了,很多人都会撤资,加工厂就完了!”

“那是因为她太爱你!”

一直隐忍的阿泗几乎是在咆哮了:“既然这样,后来你为什么又把那个女人娶进了家门,我就是要眼睁睁地看你们能走到哪一步。

怒吼间,阿泗手中的匕首已经刺下。

“阿泗,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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