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篇:盈盈泗水浣白衣

作者:韩十三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在我声嘶力竭地喊出这句话时,那只原本对准了父亲心房的匕首,猛地停顿了一下,最终扭转了方向,深深地刺向了并不会伤及他生命的腿部。

鲜血一下子喷涌而出,阿泗的父亲早已经抱着大腿滚成了一团,而彼时的阿泗也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柱一样,缓缓地瘫坐到了地上,最后仰面望着黑漆漆的夜空喃喃地重复着同样一句话:“不都已经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子女了么,干嘛还要那么虚伪地来关心我,干嘛还要假惺惺地来为我过十八岁生日,干嘛不让我恨到底,一刀杀了你!”

我缓缓地走上前去,我看见他的眼中泛着泪光。

我终于明白他曾经的无奈与绝望,就算是当初有人看到了真相,因着每家每户都在工厂里有股份,也不会把事情说出来,从而让阿泗的父亲锒铛入狱,工厂陷入破产吧。

我终于开始相信,阿泗并没有疯,我蹲下身来轻轻地拉了拉他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我说:“阿泗,我明白了,如果你愿意相信我,我可以帮你在全镇人面前作证。”

然而,面前的阿泗却只是冷冷一笑,接着居然轻轻地摇了摇头,说:“算了吧莫云清,我已经习惯了。”

“为什么?”我难以置信地大喊,我觉得此时此刻的阿泗才是真的疯了。

“因为如果那样的话,在全镇人的眼里,你也会变成疯子!”说到此,他缓缓地将目光转向了路灯下那条隐隐约约的小桥:“知道我为什么宁愿一直呆在院子里,也不愿意逃出来么,那是因为外面的世界更可怕。”

他说:“我只是想等待这样一个机会,完成自己的夙愿罢了。”

其实,我觉得阿泗最后给出的那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啦,除此之外,他不让我把真相说出,应该还与一种被人称作“亲情”的东西有关。

那一次,我用一条顾云安送给阿泗的裤子帮阿泗的爸爸包扎了伤口,然后自作主张地点燃了十八根生日蜡烛,又自作主张地把蛋糕涂满了阿泗的脸,我想,每个快乐的寿星佬都应该被涂蛋糕的。

我看见躲在背后的那张脸,缓缓地仰起了嘴角。

原来,泗水镇的疯少年真心微笑的样子原来可以这么好看。

那一次,阿泗的爸爸哭了,在陪阿泗吃完蛋糕以后,他便拖着那条伤腿踏上了汽车,沿着小桥缓缓地退出了我们的视线,而那把铁锁的钥匙就放在面前被蛋糕涂抹的面目全非的桌子上。

后来,我一直陪阿泗在院子里坐到东边天空发亮,我难过的不是眼前的少年趴在桌子上压低声音痛哭的样子,我难过的是当我跟他告别的时候,他却突然叫住了我,亲手将那条粗重的铁链递到了我的手上,笑着对我说:“出门的时候帮我把院子锁起来吧莫云清!”

我的眼泪无声地落在了生锈的铁锁上,我按照他所说地缠上了铁链,却没有把铁锁按下。

我定定地望着院子里昏黄的灯光下那个佝偻着背的少年,我多想告诉他其实外面的世界不可怕,可是,我张了张嘴,所有的语言却最终全都淹没在了微凉的晨风里。

四、白衣少年和残棋

我要带阿泗走了。

我要带阿泗离开泗水镇,无论以后的他能走到哪里,也强过留在悲惨的记忆里。

我把这个用了整整一个星期制定的计划告诉顾云安的时候,破天荒地得到了他的认同。

在听我将阿泗杀人的事情说完以后,顾云安陷入了短时间的沉默,许久才将嘴巴贴到我的耳边轻声对我说:“莫云清,泗水镇上的很多人都知道实情,也包括我,那时候阿泗的爸妈在桥上吵的那么凶,跟青石桥咫尺之隔的我们家又怎么可能没有察觉,这一切睡在二楼的我看得最清楚。可是,你知不知道,当时我们家在他爸的厂子里有很多股份,在爸爸的威胁下,我也不得不跟很多人一样强迫自己忘记真相,后来慢慢的谎言倒更像是真的了。”

他说:“你以为阿泗他爸真的那么狠心会把自己的亲生儿子关那么久么,你知不知道,在你没来泗水镇以前,阿泗曾经放火烧过加工厂,好在工人发现的早,要不然肯定酿成大祸。后来,是阿泗不愿去上学,不愿再跟别人交往,他爸一来怕他再做傻事,二来怕他走丢,才不得不将他锁进了院子里,没想到一锁就是好多年。”

之所以把这个计划告诉顾云安是因为计划能够顺利完成必须得到他的帮助。爸爸说几天后他就会开车来泗水镇接我回家,如果他的车子不能顺利的经过青石桥泊到奶奶家门口的话,就必须停在阿泗老家门口了,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偷偷将阿泗塞进汽车里,然后由自学过驾驶的顾云安开车一路狂奔,将阿泗送到泗水镇上的人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爸爸开车来泗水镇的那一天下了大雨,而早已收到了我短信的顾云安则把自己家那辆用来进货的三轮车开到了青石桥,用两条铁链锁住后横亘在了桥面上。没有办法,爸爸只好将汽车停在了相对开阔的阿泗家门前。

我的任务是在将偷到手的车钥匙顺着窗户丢给被大雨淋成了一只落汤鸡的顾云安后,留在爸爸身边稳住他,而顾云安的任务是把阿泗弄上车,然后打口哨给我递暗号。

据说,那一次为了将固执地留在院子里不愿意离去的阿泗弄上车,顾云安还不得不动了粗,他用电影里学来的技法击打了阿泗的后脑勺,将他敲晕以后费力地拖上了汽车,塞进了后座里,然后气喘吁吁地跑到奶奶家吊脚楼下对着楼上吹口哨。

我手忙脚乱地跑下楼,和他一起向着青石桥对面的汽车飞奔,然后分别跳上驾驶座和副驾驶座,在车中大笑着击掌,让他赶紧发动汽车。

在打了几次火之后,汽车终于发动,顾云安猛踩油门,白色的汽车便向一条矫捷的白鱼般一下子冲进了大雨形成的垂幕汪洋。

“醒醒啦阿泗!”

身旁兴奋无比的顾云安大声喊叫着:“我们带你离开这里,到一个没有谎言的地方去,这是你一直都想要的吧,对了,我还给你买了一部手机,快要饿死的时候就给我和莫云清打电话哦。”

把手机顺手丢向了身后的顾云安还在自顾自地说着,他甚至破天荒地对阿泗说出了“对不起”这三个字,在此之前要让做错了事的顾云安说声抱歉简直比登天还难,他说,小时候,是自己不懂事,总是欺负他。

可是,身后却没有任何声响。

“你下手是不是太重了!”想起刚才奔跑在雨中时顾云安对我说起的强行将阿泗拖上车的情形,我意识到什么似的猛地转头朝着身后的车座看去,可是,车座上除了一大片水渍外却空无一人。

“停车,快停车!”

我对着还在叠叠不休的顾云安又踢又叫,车子尚未停稳就已经推门跳下,直到那时,才猛然间意识到似乎我和顾云安的想法太过单纯了,俗话说关心则乱,我们的计划未免唐突。就算离开了泗水镇举目无亲压根就不会跟人交往的阿泗又该怎样生活呢。

大门明明没有锁,围墙明明也不高。

小小的泗水镇囚禁的其实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心。

我开始原路往回奔跑,豆大的雨滴遮住了视线,我不停地用衣袖擦拭着双眼,大叫着阿泗的名字。

渐渐地我看见了远处青石桥上一抹白色的身影,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据说,当初阿泗的妈妈就是在这种天气里掉落到桥下的。我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加快了脚步,却一下子跌倒在了泥水里。

我对着随后赶来的顾云安没命地大叫:“别管我,快去拦住阿泗。”

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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