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下巴上甚至冒出了几根毛茸茸的胡须,因为他和常敏平常在另外一个大城市上学,很少回家,这次回来过暑假,很多以前的同学和朋友都聚集到了一起,搞了一个小型的聚会。
聚会上顾北海表现的特别没出息,在拍着肩膀跟同学们打过招呼之后,就率先跻身餐厅之中,对着面前琳琅满目的自助餐大块朵颐起来。
我冷哼一声,转身看向了一身白衣白裤的常浩。
就在不久前他刚刚取得了全省奥林匹克物理竞赛第一名的好成绩,而今天请客的钱就是他所得的奖金的一部分。然而身为东道的他,却看不出有丝毫的高兴,只静静地坐在沙发里,一边喝着啤酒,一边例行公事般的跟前来蹭饭的同学们打着招呼。
后来,通过常敏的解释我才知道,那一年的暑假常浩本来打算用那些奖金出去旅行的,结果常爸爸让他必须带上妹妹,他不同意,于是常爸爸就断然拒绝了他的请求,所以才显得有些失落。
说到此,常敏神秘地笑了一下,将嘴巴贴到了我的耳边:“阿绿,你不知道吧,其实我哥之所以不愿意带我,是想和女朋友单独旅行。那女孩叫周良璧,长得跟个妖精似的。他还以为这件事情神不知鬼不觉呢,其实我早就已经偷偷告诉爸爸了,哈哈。要知道,我爸爸特别反对早恋,常浩和我将来是要考名牌的,怎么可以把精力用在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上。”
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她的那句话的同时,我的心咯噔一下。
虽然我一直都不喜欢自私的常敏,但是鉴于她是常浩的妹妹,如今又告诉了我这么重要的秘密,所以还是努力对她挤出了一个看似友好的微笑。
在大家几乎全都跟在顾北海的身后走向餐厅之后,我端着一杯橙汁,轻轻地坐在了离常浩一米远的沙发里。
我的目光四处无所事事的游**,我的话东一句西一句,想要引起常浩的注意。
“这家餐厅还真是大呢,而且摆设也很奢华。”
“这里的橙汁真好喝,里面还有许多果肉,你也可以尝尝。”
“……”
可是,任凭我怎么耍宝,怎么讨好,那一天的常浩总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不说话,在他的掌心里握着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看样子,跟周良璧一起出行的计划早就制定好了,现在却被迫留在了这里,陪着笑脸面对我们这些并不怎么重要的人,他怎能不郁闷。
我的话还在继续,三分钟后常浩终于开口,然而,话音一落,我却定定地愣在了那里。
他说:“唐绿,你烦不烦啊。”
说完这句话,他将车票塞进了口袋里,又低声地跟上一句:“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我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名叫常浩的男孩,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起来,好在及时忍住了眼泪。
没想到,在他的心目中我一直都是以这样一种讨厌的形象存在的,我还以为自己多光辉呢。
我想,就算是顾北海说我一千句一万句讨厌,我也不会当作一回事,可是如今说这话的那个人换成了常浩,我就有点绷不住了。
于是,我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是吗,是这样啊?”
常浩没有再说话,而是站起身来向着设在包间了的卫生间走去。
手中喝掉一半的橙汁在高脚玻璃杯里微微起了涟漪,我一遍遍地安慰着自己,这是一个偶然,今天他的心情不好,谁让你顶风而上呢,一边狠狠地抽了两下鼻子,站起身来挤出一个微笑,朝着餐厅走去。
我想,这个时候,只有隐匿在人群之中,才能更好地掩饰自己的落寞与悲伤吧。
可是,我的伪装骗过了所有人,却独独骗不过顾北海。
他将一团卷好的意大利面递到我的面前时,手臂突然僵止在了我的眼前,笑容也凝聚在了嘴角,在弓下身来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之后,猛地将餐叉往桌子上一拍起身向着洗手间冲去。
看样,在我和常浩“聊天”的时候,低头饕餮的他其实一直都在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当我反应过来追上前去的时候已经太晚了,顾北海这个冲动鬼已经和常浩打了起来。
我和常敏赶到洗手间的时候,双手扶在洗面台上的常浩嘴角已经流出了鲜血,在他的对面,那面一米多高的镜子也已经开裂,而身后气势汹汹的顾北海还在兀自大叫:“常浩,你他妈有什么了不起的啊,不就是得了个狗屁一等奖么,有种你给老子造一辆卡丁车看看。如果你这样的人能称为物理天才的话,那老子就是物理学家了,除此之外,老子还是个化学家呢!”
伴随着他的叫骂声,小时候他炼制仙丹的情形再一次浮现在我的面前,按说,那一刻我本来该笑的,可是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看到哥哥被欺负,常敏已经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和顾北海扭打起来,转眼间顾北海的胸口已经挨了几拳,左颊处也已被她挠出了一个柳叶儿型的伤口。
对于女孩子,顾北海从来都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定定地站在那里,任凭常敏的拳脚在自己身上肆虐。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看那眼神,似乎是想要让我帮忙将常敏拉开。
可是那时同时面对他和常浩的我,却突然变得手足无措起来,眼泪再次盈满了眼眶。
终于,顾北海有些不耐烦了,他猛地将常敏推到了一边,将脑袋伸到水龙头下面,将水流拧到了最大,在对着自己的脑袋冲了一阵之后,突然仰起头来,苦笑了一下对着背靠在墙壁上一脸漠然的常浩说道:“我知道每个人都有不喜欢另外一个人的权利,但是每个人也有喜欢另外一个人的权利,请你以后不要把这种感情看得很低贱。”
他那话,分明是在告诉常浩,我喜欢常浩。
这是我隐忍了十多年的秘密,虽然效果看起来并不怎么好,但是如今被他轻易拆穿,还是有些懊恼。
于是,我触电了般地上前一步,下意识地扬起手来在他脸上狠狠地甩了一巴掌,直到手指与他的肌肤接触,发出清脆的响声之后,才猛然间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过分了。
空气是死一般的宁静,就连原本叫嚷不已的常敏也停了下来,抬起头来紧张地看向了顾北海,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反应。
顾北海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从发梢甩落的水珠打在了我的脸上,那么凉。
然后,他便转过身去,朝着门外走去。
走出餐厅之前,他还没忘在门旁的果篮里摸起一根香蕉,塞进了嘴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