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建彬抹了把鼻涕和眼泪,打开门,让死神跟着他走。然而,死神对前主人龇牙咧嘴,发出凶狠的呼噜声——它不愿离开小主人无脑畸形儿。
“你敢对我凶!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没有勇气杀人的霍建彬,把怨气全撒在狗身上,重重地一脚踢中死神——谁能想到,死神张开大嘴,咬中了他的右腿。这条狗从未咬过主人。也许在外流浪多年,它的脾气性格变了,加上已是十岁的老狗,更让人捉摸不定。
死神一旦展开攻击,它就会变成真正的死神。
霍建彬忍着腿上的剧痛,扶着墙往外逃窜。死神紧跟在后面。来不及等电梯,只能从逃生通道往下跑。一人一狗,一路生死追赶,直到小区地面。已过午夜,没人看到他的脸。他又被死神咬了好几口,原本准备杀人的尖刀,一把刺入死神的脖子。
终于,猛兽的攻击暂停,它趴在地上流血,喘息,哀嚎……
霍建彬找到助动车,忍着全身伤痛,戴上头盔,迅速离开。路上他几乎昏厥,艰难地回到家。他没去医院治疗,更没有打狂犬病疫苗,而是自己上了点药。
第二天,他从手机新闻里看到焦可明灭门案的消息。他不知道为何会发生火灾,是谁酿成的灭门惨案,又是谁在为小倩复仇,但他必须保守秘密。他在案发前到过现场,还被死神咬伤过,身上带着凶器,所有人都会觉得,他就是凶手。霍建彬仓皇失措地搬家,辞去在宜家的工作,找了个便宜的群租房。他准备先躲几个月,等到警方找到真正的凶手。
是的,他这一辈子从没杀过人,最多只伤害过一条狗。在死以前,他想把这个秘密说出口。
灭门案的真凶到底是谁?
叶萧走出icu病房,脱掉白大褂,解开领子,像刚体验过“宛如昨日”,溺水般大口喘息。
8月13日,子夜,焦可明家里发生了什么?霍建彬是口吐真言,还是为了开脱罪行,编造了一通谎言?
擦掉额头的汗水,叶萧摇晃着到医院三楼,右手还是止不住地发抖——医生给他做了检查,说可能是化学物质中毒的后遗症。该死的!这是拿枪的手。
三楼,盛夏的病房门口,小警察在玩手机,说她一上午都没出来,估计还睡着呢。
没精神骂人,叶萧打开房门,连个女鬼都没有。窗户敞开,两只麻雀在躲雨,打情骂俏。他趴到窗台边,拳头在墙上砸出个坑,直接从三楼跳下去。空气里都能闻到癌细胞的气味。他的新手机刚送到,但盛夏已关机。
叶萧的手不能开车,刚考到驾照的小警察哭丧着脸,坐进暴雨中的白色大众。他们惊险迭出地开到南明路,要不是叶萧的左手拉了手刹,恐怕就要从一座桥上飞出去了。
先到盛夏家,他用钥匙打开防盗门,闻到瑞典鲱鱼罐头气味的同时,死神狂吠起来。昨天,他刚给死神喂过狗食,这条狗对他摇尾巴。他给死神套好项圈和狗绳,在狗耳边说:“我们去找你的主人!”
小警察胆战心惊开车,载着叶萧和死神,通过公安局的路障。失乐园,鬼屋地下挖出的数百吨泥土已被运走。但这并不保险,当年医药化工厂占地面积很大,需要长期无害化改造。南明高中则要无限期停课,对面高档小区正在疏散,整个地块拉出三道不同程度的警戒线。所有清除工作完成后,是等待环境自净的漫长过程。专家组评估要彻底消灭污染残留,为时约一百年。
1999年,欧阳小枝的预言没错——这块土地遭到了诅咒,将要持续整整一百年。
狂风暴雨,他牵着黑色大狗,就像每个上午,死神与少女在这条路上搭档巡逻。摩天轮摇摇欲坠。原来鬼屋所在的天坑,又被地下水灌满,仿佛藏着恶龙或怪物。死神拼命用鼻子嗅着,期望闻到盛夏的气味,对着深潭猛烈吠叫。
突然,死神转回头,四条腿奔向旋转木马——昨天发现左树人的左手之地。
叶萧几乎被拖到地上,才发现那里聚集了一群东西。为什么说是“东西”?因为远看的话,这些“人”,实在都不像人,但又不是动物。
是畸形人。
昨日马戏团的帐篷已打开,许多侏儒和小头畸形人,忙碌着安营扎寨。他们要把旋转木马当成家,可以挡风遮雨。双头人骑在木马上练习hip-hop(嘻哈),六条胳膊的哪吒勤学苦练街舞。
叶萧使劲牵住死神,抓住个打扮成红皇后的女侏儒问:“为什么要回来?这个地方有毒,快点离开!”
“我知道有毒啊,但我们没有别处可去。你是警察先生吗?我听说过你的事,你好棒的!”
大头侏儒的口才不错,操一口港台腔,想必是经常上台表演的老油子。他们不是不想回归社会,但哪里又容得了这些怪物?福利院不会收成年人,在收容所顶多吃几天饭,跑到街上连流浪狗都要欺负他们。他们注定只能四处流浪,回到失乐园的大帐篷,哪怕这片大地有毒。
“阿努比斯回来了!他还送给我这个。”
女侏儒摊开双手,左右手的掌心里,各自抓着一枚黑色石头——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弯她的胳膊。
是欧阳小枝的铅笔盒里的黑色石头。叶萧从没见过这两个东西,但死神开始疯狂嚎叫,对着另一个方向,大雨如注……
大雨停了吗?
反正盛夏看不到。她从昏迷中醒来,癌细胞让人脱力,感觉发高烧,像被绑在火刑架上炙烤。这是间密室,没有窗户,没有灯,就像坟墓。不知多久以前,她来到南明路799号,遭到一只手的袭击。是啊,她只记得那只手,然后昏迷。这里有股怪怪的味道。这是地下室吗?还是“宛如昨日”的游戏世界?或者,我已经死了?
在微弱的灯光里,她看到了乐园。他的面色很糟,也许饿了四十八个小时。她抱住这个男人,用拳头砸他的脑袋,呜呜地说:“坏蛋!你干吗逃跑了!”
“你怎么来了?小白痴,你必须躺在医院里。”
乐园搂着她,几乎摸到癌细胞分裂的震动。那天清晨,他从家门口逃跑。十八岁的魔女,尚窝在他的床上熟睡,发出轻微均匀的鼾声。红色短发,像黑色床单上的一摊血。她的睡姿真难看,两条腿分得很开,屁股对着外面,露出整个后背。离别前,他帮她盖好了被子。
然后,他在门外遇到叶萧。但他不想被警察带走。他选择逃跑,哪怕被子弹击中。他翻越大桥栏杆,跳下浑浊的河道。水很深,至少有五米,可通行两千吨的内河集装箱船。他是个游泳高手,能憋气游出去很远。他从一艘拖轮船舷边浮出水面,躲过叶萧的视线。他藏在船舱角落,越过百舸争流,在长江边上的码头靠岸。他像条淹死的鱼。
乐园来到这个地方,他在等待一个人,想把最后一点话问清楚,再亲自送对方上路。
“你在等左树人?”
“嗯。”
乐园指向密室角落的阴影,原来还有第三个人。穿着阿玛尼白衬衫的老头,脸上暗红色的伤口结痂,如同蜈蚣爬过鼻子,这是盛夏送给他的礼物。
左树人躺在地上昏迷着,左右手都是光秃秃的,从手腕处整齐地被切断。乐园给他做了止血措施,否则可能已经变成尸体了。
若不是四肢乏力,盛夏就要抽他耳光了:“你为什么要救他?让他死了不是更好?为那么多人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