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的人有很多,西木和茶清这一对儿到现在为止仍是幸运的,他们彼此信任,共同经历风雨,感情也从虚无缥缈的云端落实到了柴米油盐的日子里,从彼此熟悉的气息和晚上呢喃的梦话里煲出真正难舍难分的夫妻情分,此刻在睡梦里两人还保持手拉手的姿势,同样有泪水顺着耳际蔓延。
漫长的十五天,每天早安晚安,隔空说情话,他说:“阳台上的公主,你今天中午吃的什么?”她说:“老公,我枕着你的枕头才能睡着。”他说:“让宝宝喊我一声爸爸。”她就学着孩子的声音喊他:“爸爸。”他就笑了,柔柔喊她一声“宝宝”。风起了,掀起她的裙角,他对她吹口哨。又有病人被抬出来,她靠着阳台皱眉,他就说:“别害怕,爸爸在,老公在”。她在窗玻璃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心,他对着手机说:“吻你”。
仿佛又谈了一次恋爱。虽然死亡的气息笼罩了整个世界,他们两人却自成一体,把世界抛在脑后。好日子持续了整整十天,直到小爱的出现。
那天晚上,刚和茶清道完晚安,西木就接到了吴洋的电话,他皱了皱眉头拿起来听,就听到下面的话:“喂,西木,我告诉你一个事情你千万要冷静,千万千万冷静啊。那个,小爱回来了,她跟爷爷说怀了你的孩子,爷爷就让她住在你家了!”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
“喂西木你在听吗?”
西木愣怔着直接挂断了电话。好啊,这个女人终于出现了,西木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复仇,她害得茶清和妈妈无法母女相认,差点害死自己的孩子,还害的自己不得不把偌大的家产全部抛弃,就是这个女人和她肚子里的孽种,把他的生活拖进地狱里。他在开车往家赶的路上脑子里全是这一段时间以来自己和茶清所经历的一切狼狈和痛苦。他告诉自己必须冷静果断地解决这件事,于是进到爷爷书房的时候,他的表情像死一样平静,也想死一样瘆人。
小爱看到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又怕又欣喜,她还笑着和他打招呼:“你回来了啊?”
“呵,这句话应该我问你,你终于肯回来了?”西木刚走进书房就有一群保镖呼啦啦地围住了他。他沉声问:“这是什么意思?”
爷爷清了清嗓子说:“哦,西木啊,这个余小姐已经跟我说了,你们之间有些矛盾误会,但她怀了你的孩子,怀了我们欧阳家的孩子,我们要对她的安全负责。”西木的脑子嗡的一声大了,他喘着粗气不可思议似的望着爷爷:“这么说你要她把孩子生下来?”“当然,没什么事你先走吧,我不允许任何人再提把孩子打掉的事情!”小爱听到爷爷这么说心里暗笑,她挑衅似的瞟了一眼西木。西木知道在这么多保镖的保护下他不能对小爱构成任何威胁,于是他点了点头说:“好的,爷爷,我想和您单独谈谈。”爷爷又吩咐把小爱安排在西木的房间,西木更加觉得荒谬,他冷笑一声却什么也没说,他不想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了,今天一定要说服爷爷把小爱的孩子打掉。
可是爷爷的顽固比西木的愤怒还要强大,无论他说出催情药的事情,还是一再强调他永远不会娶她,或者他哭着告诉爷爷自己和茶清被小爱逼到什么地步,或者告诉爷爷茶清的孩子也可以继承家产,可爷爷只认准了一条,只要是我们欧阳家的骨血,就说什么也不能弄死。
“可这不一定是我的孩子!”西木终于仍不住吼着爷爷。爷爷却慢条斯理地说:“那就生下来再看!”
当爷爷说完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西木原本眼里的泪水瞬间变冷,他只觉得脑子里的弦“啪”得一下崩断了似的,他生出一种念头来,如果爷爷死了就一切都解决了。他可以顺利继承,然后顺利地把家产分给两个姐姐,再顺利地把小爱的孩子打掉没有人可以阻拦他,所有保镖都会听他的调遣,最后他顺利地和茶清过想要的生活,一切矛盾就都不存在了。
忽然,他缓缓站起身来冷冷地说:“爷爷,您好像活的时间太长了。”
仇恨和莫名而强大的被束缚感遮蔽了理智,他一步步走到爷爷身边,把手伸向了爷爷的脖子,他要爷爷死,现在就死!
爷爷绝没有想到西木竟然想要杀他,他挣扎着,瞪大了眼睛,又打碎了一个杯子叫来门外的保镖。
只有两个保镖,西木迅速想着对策,他语速很快地压低了声音说:“他死了我就继承家产,给你们一人两千万,帮我把他弄死!”
事情来得太突然了,两人面面相觑,爷爷仍然在挣扎,他用手指着保镖又像是伸出手来求他们救他。有一个保镖最先反应过来,他竟然帮着西木压住了老爷子的腿,另外一个吓坏了,他瘫坐在沙发上不知道是进还是退。忽然他奔出门去,看样子是想要逃离现场,他害怕被牵连,更害怕事后被西木灭口,他是聪明的。所以他一边说我什么也没看见,一边踉跄着往外跑。
吴洋一直在对面楼里张望书房,她看见保镖进去了又有一个仓皇地跑出来,透过虚掩着的门还模模糊糊看见西木和另一个保镖在对老爷子做着什么,她以为是老爷子被西木气到了,两人在抢救他呢,她赶紧飞奔过去。恰好和那个保镖撞了个正着,那保镖的眼睛里全是恐惧,见到吴洋竟然颤抖着告诉她:“别过去,不然你会被灭口的。”
吴洋根本就不明白他的意思,她甚至没听清楚他说什么,她搡开保镖直奔爷爷的书房。眼前的情形让她蒙了,但她只蒙了一秒钟就爆发出尖叫:“西木,你快放手!你把爷爷掐死你会坐牢的!”
“那就同归于尽吧!”西木甚至笑了起来,他表情狰狞得让吴洋感到彻头彻尾的恐惧。她用尽各种方法想要掰开西木的手,可他像是长在那里的树一样,纹丝不动,仿佛他扼住的不是爷爷的脖子,而是命运的咽喉。吴洋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她知道这样下去肯定会出人命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她带着哭腔的求他:“你快松手啊,你别这么傻。有什么话都好商量,别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啊!”
西木并不松开手,还让保镖捂住吴洋的嘴,吴洋本能地向后退,她想起刚才那个保镖跟她说的话,她以为西木连她也会杀害,这时候她才意识到她面对的不是那个和他一起玩户外,一起说说笑笑的西木,而是这个豪门里的少爷,一个无法无天又敢只手遮天的人。她也像另外那个保镖一样,飞奔下楼,恐惧感冲破她的喉咙,她在院子里惊叫着:“杀人了,杀人了!”
她的叫喊救了老爷子一命,楼下其他的保镖循声赶来,七手八脚地把西木和老爷子分开,老爷子陷在躺椅里一个劲儿地倒气儿,有人又拍他的背,他终于咳嗽了出来。
西木被保镖们按在墙上动弹不得,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机会了,本想快刀斩断这捆绑他的一切力量,可惜功亏一篑。他不但杀不了爷爷,他还接近不了小爱,更无法让她去打胎,还说不定要眼睁睁看着她的孩子继承了家产。
他惨笑着,怨恨地望着吴洋,吴洋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不敢靠近他,只是止不住地抽泣着。大姐闻声赶来,迅速上演了一场好戏,她披头散发地跪在爷爷面前,哭的那叫一个悲惨,她指着西木骂道:“你差点捅死了小冰,小冰现在还在医院躺着,现在又要对爷爷下毒手,你还有没有点人性,有没有王法了!你就不怕遭报应吗?”她又对爷爷说:“爷爷,他天生就是孽种,我们家根本就不该有他这种人,您干吗还要把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您一直对我们两姐妹不好,我们也从来没动杀了您的念头啊,您毕竟是我们的亲爷爷,可他呢,他根本就没有把您当亲人看待,你为什么就不能睁开眼看看他的真面目,他哪有资格做您的继承人啊!”
爷爷也老泪纵横,他几乎是哀嚎着:“把他给我赶走,再也不要他进这个家门!”大姐叫嚷着:“不行!他这是谋杀,你们几个把他给我绑起来,交给警察来处理。”
大姐的反应速度简直惊人,她在短短几分钟内就迅速扭转了局面,从此后她和西木都成为了家产继承人的人选。
保镖们不知道该不该听她的,爷爷摆了摆手说:“算啦,把他赶走,别让我看见他。”“爷爷,他这是想要杀了你啊,你为什么对他这么心慈手软。我们可以告他,谋杀未遂!”大姐不肯放过这绝佳的机会。
“够了!”爷爷打断了她“你们都给我滚!”
保镖们松开了西木,吴洋又怕形势出现变化,她赶紧拉着西木就往外跑:“你快走,别让他们反悔了再把你弄去坐牢。”
西木无奈地笑着:“我难道不是在坐牢吗?”“你说什么疯话?”吴洋把他拉到车里:“你还能开车吗?”西木愣愣地并不说话,她又把他拽到副驾驶座上:“算了,我来开吧,你这样我真不放心。”
于是吴洋就载着西木,逃跑似的离开了那个家。西木一直出神地望着前方,吴洋看了看他,担心地问:“你怎么样了,没事吧?”
“我怎么会没事呢,”西木转过脸直直地盯着吴洋,他的声音疲惫“我的事都让你给耽误了,你要是不出现多好?”
“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愚蠢,你杀了人难道用钱就一定能摆平吗,你万一坐牢了怎么办,就算不为你自己想,你为茶清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想想!”吴洋气极了。
“我不在乎,我受够了。那个女人害的茶清母女无法相认,害得我不得不给茶清下了催情药,害得我差点要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为什么我的命好像总要掌握在别人的手上。可笑的是她居然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倒成为重点保护对象了,这个世界太荒谬了。我就是想要把所有威胁我,逼迫我,掌控我的人全部弄死!”西木冷笑着。
吴洋把车停在路边,把窗玻璃按下来让他清醒清醒。片刻后,她问他:“你现在清醒了吗?”
“其实我很冷静,我早就有这个念头了,爷爷不死我就要被这个家产的问题逼疯,我都已经退出了,他还打我孩子的主意,我被他们逼成这样,一点办法也没有,我看着小爱挺着大肚子从我身边走过去,我想掐死她可我连走近她身边的机会都没有。”西木趴在车上哽咽着:“其实我觉得自己很无能,小爱用孩子要挟我,我找不到她,茶清她被人打了,我找不出真正的凶手,有多少人想要杀了我的孩子啊,数都数不过来。我和茶清在一起的时候,每天每天都在愧疚,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还要假装快乐,因为我想让她快乐,每一天都开开心心的。”
吴洋心疼他,想要伸出手摸摸他的头,又觉得不妥。她劝他:“那你就该带着茶清光明正大地回去,你就跟爷爷说,让茶清的孩子继承,这不就得了吗?”
西木摇着头:“茶清不会愿意的,她恨不得离我家远远的。”
“哎我就不明白了”吴洋坐直了身子,“她为什么那么害怕嫁进豪门啊,不就是争名夺利吗,争呗,夺呗,只要你爱她,她爱你,你们就跟他们斗到底,好过这样窝窝囊囊的,我都替你不值!茶清就是太矫情了,自私!她看着你这样为她疯狂,为她甚至想要杀人,为她落魄成现在这样,被爷爷扫地出门,她就高兴了是吧。”
西木叹息了一声“走吧,送我回家。”
“你家不是隔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