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子的情人,乃是号称当时第一风流美男子的在原业平。在原业平是平城天皇之孙,被赐“在原”氏而降为臣格,他擅长做诗,格调高雅,广受平安京内贵族女性的仰慕。据说在原业平曾经带着高子私奔,可是没能跑了,最终还是被堵截了回来。高子随即被送入宫中,在原业平则被远远地流放到东国去。然而这未必是个哀伤而动人的爱情故事,因为传说在原业平一生中先后与三千三百三十三位女性缔结情缘,彻头彻尾是个花花公子。
拉回来再说清和天皇,他的年号是贞观,和我国唐太宗的年号相同。贞观八年(866年)闰三月十日夜间,太极殿前的应天门突然起火,连两侧的栖凤楼和翔鸾楼也一并被火海吞没。这或许只是一场天火,并没有人为因素存在,不过朝中各派却藉着这个因头开始互相攻讦,最终导致了一场大清洗。
当时朝中重臣除藤原良房外,还有其弟右大臣藤原良相,除了藤原北家,还有世代豪门伴氏、纪氏(823年以后,大伴氏避大伴皇子之讳而改称伴氏),以及从皇子降为臣格的源氏兄弟。首先,大纳言伴善男告发纵火犯乃是左大臣源信和中纳言源融,并且与藤原良相商议,调左中将藤原基经前往逮捕源信。
藤原基经本是藤原长良之子,过继给藤原良房做养子,他当然要把此事向良房汇报,听取太政大臣兼老爹的指示。藤原良房偏袒源氏,上奏清和天皇,请他先派干员前往责问源信,源信当然矢口否认,于是这件事就此搁置下来。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到了当年八月三日,备中权史生大宅鹰取突然向朝廷告发,说伴善男、伴中庸父子才是真正的纵火犯。朝中因此攻讦又起,人人自危,清和天皇就于十九日正式任命藤原良房为摄政,命其彻查此事。
藤原良房通过拷问伴善男的家臣生江恒山、伴清绳,而号称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开始藉此大肆排除异己。九月二十二日,判决大纳言伴善男、右卫门佐伴中庸,以及伴善男的家臣纪丰城、伴清绳、伴秋实共五人为纵火主犯,应处斩刑,减罪一等,没收财产后流放到边远地区,另有十名从犯也陆续被处以流放之刑。
经此事件,累世名门的大伴氏和纪氏都被彻底从朝廷中驱逐出去了,而藤原良相、源氏兄弟的势力也受到了重大打击,藤原良房、基经父子的权势更为稳固。但更重要的是,前此摄政之位只授与皇后或东宫,从此落到了人臣手里。摄政就是“总摄庶政”之意,此后藤原氏的家长在天皇幼年时出任摄政,天皇成年后称为关白(“诸事关白”之意),逐渐成为不成文的传统。
藤原良房死于贞观十四年(872年)九月,被谥为“忠仁”,他的权力由其养子藤原基经继承下来。藤原基经也不是一个善主,876年,清和天皇退位,传位给年仅九岁的东宫贞明亲王,是为阳成天皇,阳成天皇乃是藤原高子所生,基经作为天皇的舅舅,更加权倾朝野。
元庆六年(882年),阳成天皇十五岁,举行了元服礼(成人礼),然而据说这个孩子很不成器,成天飞鹰走马,耽于玩乐,甚至打开装神器的箱子,抽出草薙剑来舞弄。藤原基经屡次劝说,这个外甥就是不肯稍微象点人样,于是灰心丧气后逼迫天皇写下“朕近身发数病,动多疲顿,社稷事重,神器叵守,所愿速逊此位”的话,于884年二月宣布退位。
藤原基经的这种行为,也颇类似于我国西汉的权臣霍光废黜昌邑王刘贺,可见其权势就算比不上霍光,也相距不远了。而至于中国的昌邑王和日本的阳成天皇,所作所为是否真如史料记载的那么不堪,可就完全无从考证了。
此后,藤原基经力排众议,拥立“容止闲雅、谦恭和润”同时也财政状况拮据、到处举债的时康亲王继位。时康亲王是仁明天皇的儿子,史称光孝天皇。光孝天皇在位仅四年就病死了,他没立东宫,还把二十九名子女全部降格,下赐源氏,最终也是在藤原基经的策划下,立其第七子源定省为东宫,随即将其扶上天皇宝座,是为宇多天皇。
●学问之神菅野道真
宇多天皇一度被降格为臣籍,无疑内心是存在着一定自卑感的。继位后他曾路过阳成院,被迫退位的阳成上皇竟然羞辱他说:“当今圣上,原来曾是我的家奴呀。”在这种心态影响下,宇多天皇当然不敢对扶他上台的藤原基经说半个不字,虽然登基时已经成年,依旧把政务全部委托给基经,说“万事巨细,百官已总,均关白太政大臣(藤原基经),然后奏上”——这就是关白称号的由来。
然而换个角度来观察,宇多天皇此举未必出于完全的心甘情愿。他在位第二年(888年)的六月,下诏请藤原基经“以阿衡之任为卿之任”,把他比作中国古代的贤相伊尹(传说伊尹曾被尊为“阿衡”)。然而藤原基经见了此诏却大为光火,他认为“阿衡”只是一个尊号而已,并无实权,表示说既然天皇心有此意,那我就干脆辞职,什么也不管好了。他这一撂挑子,宇多天皇可吓坏了,赶紧忏悔和解释,但是基经不依不饶,坚持要天皇罢免起草诏书的亲信橘广相。关于“阿衡”是否有权的争论持续了整整半年,藤原基经也就罢工整整半年。
宽平三年(891年),藤原基经去世。宇多天皇立刻重用橘广相,以及当年敢为橘广相辩护的菅原道真,任命道真为藏人头,以与藤原基经之子藤原时平分庭抗礼。六年后,宇多天皇让位给年仅十三岁的敦仁亲王,自己出家仁和寺潜心撰写回忆录《宽平遗诫》,自此以后,天皇退位出家,就被尊称为“法皇”,宇多法皇是日本历史上第一位法皇。
敦仁亲王登基后,史称醍醐天皇,他年岁还小,难免会受权臣的拨弄,已经升任右大臣的菅原道真就因此遭到藤原时平的诬陷,说道真打算拥立自己的女婿、宇多法皇的第三子齐世皇子为天皇,醍醐天皇于是右迁菅原道真为太宰权帅。作为太宰府的名额外主官,其实这个职位也不算小了,但终究远离京都,远离开统治中心,这使得满腔报负,想要做一番轰轰烈烈大事业的菅原道真大为忧愤,遂于两年后(903年)客死在九州。
据说宇多法皇在听闻菅原道真被贬之事后,匆忙驱车前往内里,想要劝说醍醐天皇收回成命,然而内里各门都已被藤原时平的亲信守把住了,不放法皇进宫。宇多法皇怅然离去,从此专心研究佛学,再不管尘世之事——藤原氏权势之盛,也由此可见一斑。
菅原道真是日本古代著名的书法家、诗人和学者,他曾跟随遣唐使团西渡,具有相当高的汉学素养。886年,他被任命为赞岐守,在偏远的南海道目睹了贫穷百姓的艰难生活,写下很多传诵后世的诗篇。也是在赞岐守任上,他写了《奉昭宣公书》,劝说藤原基经放下执念和恩怨,专心国事,据说藤原基经看了此文后有所觉悟,停止罢工,也不再坚持要宇多天皇严惩橘广相,使延续整整半年的朝廷风波暂时得以平息。
890年,菅原道真太守任满,回归都城,从此受到宇多天皇的重用。894年,朝议派发新的一轮遣唐使团,以菅原道真为大使——这很可能是政敌想藉此机会把他排挤出权力中心——于是道真写下《请令诸公卿议定遣唐使进止状》一文,明确指出唐朝正在发生内乱(黄巢起义),形势复杂,路途危险,请求暂时停止派发遣唐使团。宇多天皇采纳了他的建议。
应该说从此以后,中日两国间的文化交流虽然并未停顿,但日本人已经不再象奈良时代那样完全彻底地甘当小学生,处处以中国为师了,独具特色的日本本土文化重新抬头,混合土风和唐风的新的文化逐渐成型——这也就是平安时代的日本贵族服饰虽有唐人之形,却兼本土之魂,非如奈良时代那样浑然唐装的重要原因。
菅原道真的权势逐渐成型,醍醐天皇登基后,他被任命为右大臣,与左大臣藤原时平共执朝纲,这当然会引起藤原家族的警惕和不满。于是藤原时平就造谣进谗,终于迫使菅原道真被赶去九州做太宰权帅。
菅原道真满腔忧愤,两年后(903年)就客死在九州。人民一方面怀念他的刚直不阿,另方面反感藤原氏专权,就传说菅原道真化为怨魂,降下种种灾异来惩罚政敌。说也奇怪,此后的几十年间还真是灾祸不断,909年,正当壮年的藤原时平病死,923年,时平的妹妹稳子所生的东宫保明亲王也夭折了,925年,时平的外孙庆赖王刚被立为东宫就猝然辞世,年仅五岁。此外公卿(尤其是藤原家族及其党羽)去世,时疫流行,种种不祥无可胜数……
最可怕的是延长八年(930年)六月二十六日,正逢干旱,群臣聚集在清凉殿上商议祈雨的事情,突然从西方爱宕山上飘来一片黑云,笼罩住平安京的上空,随即雷声大作,一道惊雷正巧劈中了殿柱,大纳言、民部卿藤原清贯(南家)当场被雷打死,另有数人重伤。醍醐天皇受此惊吓,一病不起,于九月份匆忙传位给东宫宽明亲王,自己迁出皇宫,然而这样做也无法挽救他的性命,没多久他就咽了气,享年仅四十六岁。
因为此事,菅原道真在民间传说中又从怨魂升格成了雷神。到了十一、二世纪前后,他的形象再次转变,从怒目金刚般的雷神变成了慈眉善目的学问之神,也是各届考生的庇护神。他被供奉在北野天满宫中,称为“天满大自在天神”。
●武士和武士团
就算菅原道真确实化身为怨魂,索了藤原时平的命去,他也终究无力彻底扳倒整个藤原北家。903年九月,年仅八岁的宽明亲王继位,是为朱雀天皇,朝政都把持在他的舅舅、太政大臣藤原忠平和右大臣藤原仲平手中。朱雀天皇在位的时候,各地盗贼纷起,并且爆发了著名的“平将门之乱”和“藤原纯友之乱”。
平将门和藤原纯友,可谓是新崛起的武士势力的代表,说到他们,就不得不先说说什么是武士,什么是武士团。武士乃是班田制崩溃、庄园制成型后的产物——因为各地大大小小庄园的形成,朝廷强要继续实行班田收授也不可得了,828年到881年间,就整整五十一年都未曾班过田。
朝廷为了保证国家税收,被迫修改班田制,实行“田堵制”(负名制)。这种制度就是不把国有土地班给适龄公民,而是承包给家底比较殷实的农民,税收等同于租金。租约一年一订,租田者在有实力年年续约的情况下,往往建筑围墙(堵)以保护耕地,故此种田地称为“田堵”,也称“负名”。这一制度的确立,使得富者益富,贫者更贫,大量无地农民被迫进入田堵和庄园成为农奴。
九世纪以后,田堵们经过不懈的斗争,使得对耕地的占有权逐渐稳定下来,他们得以在租约上写上自己的名字,于是产生了“名田”,名田所有者称为“名主”。名田是可以继承和转让的,还能再转租给贫困农民耕种。于是,拥有大量名田者就被称为“大名主”,简称大名,拥有少量名田者被称为“小名主”,简称小名,租种民田的贫困农民则被称为“小百姓”、“作人”、“名子”。
回过头来再说庄园,早期庄园也必须课税,但这些庄园都掌握在大寺社和大贵族手中,他们利用种种藉口请得“太政官符”或“民部省符”,得到不纳税的资格,称为“不输”,进而更利用种种藉口使得国家官吏不得进入,庄园内部的司法权和警察权都由庄园主把持,称为“不入”。不输不入就使得庄园主们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封建领主,庄园变成他们的封建领地。
十世纪以后,名田和庄园逐渐结合起来,因为很多名主都把自己的土地寄进给庄园,以使庄园的不输不入涵盖面更广。所谓“寄进”,就是指进献,把名田名义上的所有人写成拥有权势的庄园主,每年向庄园主缴纳年贡——这种年贡未必比国家赋税来得轻松,但从此名田也具备了“不入”的权力,逐渐转化为庄园或大庄园的一部分。如此一来,就形成了层级化的庄园机构,最高庄园主称为“本家”,其下为“领家”,再下为“下司职”或“预所职”——到了十二世纪,封建庄园已占全国土地的半数以上,庄园经济逐渐成为日本社会经济的主体,甚至残存的国有土地,也可以被视作以朝廷为本家,以国司为领家,由实际拥有土地的名主为庄官的大大小小的庄园。
庄园的实际管理者也即庄官,为了保护庄园,同时行使庄园内的司法权和警察权,必须拥有独立的武装力量,就这样,九世纪中期以后,武士这一阶层就逐渐成型了。一般情况下,武士结合成以庄官本族为核心的团体,就是武士团。
前面说过,日本传统的“家”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家庭,它以血亲为核心,同时也包容了很多非血缘者存在。武士团为了加强凝聚力,也逐渐变成了这种意义上的家和家的联合体,武士团首领同时也是大家长,其本族部下称为“一族”、“家子”,非亲属部下称为“郎党”或“郎从”。提到武士团的时候,往往会说某某某率其“一族郎党”,就是指有血缘或没有血缘的部下们。
小武士团往往按照家的结构结合成为大武士团,那么大武士团就称为“本家”,大家长称为“总领”,内含的小武士团称为“分家”,家长往往称为“庶子”。从这个“庶子”(在日本指嫡长子外的所有儿子)之名就可看出,日本武士和西欧骑士不同——骑士是因契约而效忠于某一领主,相互间的关系比较生疏,联系较为松散,并且“我的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而日本武士则按照传统的家的结构来建设武士团,加上日本传统并不很重视血缘关系,无血缘的主从之间大多结成姻亲、干亲或者养亲关系,约为父子,联系相当紧密,战斗力也因此而加强。
平安时代,日本朝廷的军备逐渐废弛,被迫承认武士团的正当性,甚至动用他们行使国家的军事、司法和警察权,各地国司就经常任命武士团首领为“押领使”或“追讨使”。后来甚至连皇宫也由武士团来警卫。
当然,不是随便什么武士团都有资格警卫皇宫的,这些武士团的首领往往既是以朝廷为本家的国有土地的庄官,也是拥有正式官位的朝廷新贵。这些新贵中势力最为庞大的,就是拥有天皇血统,被降为臣格赐以“源”、“平”等氏的家族——执其牛耳者为桓武平氏,根据地在关东地区,以及清和源氏,根据地在畿内的摄津、河内等国。
而平将门正是桓武平氏高望流的始祖高望王的孙子。
古代日本人的名号
日本的贵族和武士(农民一直只有小名和绰号,商人再加个商号,要到明治维新以后才有姓和大名,暂不在讨论之列),一般都有两个名字(改名啦、“一字拜领”啦,暂且不算):小名(通称)和大名。部分人出仕而有官位,部分人出家而有法名、院号,部分人仰慕汉学而有表字——为了表示尊敬,这些东西也往往随名字一起带出来,形成长长的一串。一般规律,是有官位以官位代替通称;有法名、院号的,在家修行称法名,前加“入道”二字,在寺修行或死后称院号。
比如战国诸侯武田晴信,因为很年青就做了大名,有了官位,所以小名知道的人很少,一般称为“武田大膳大夫晴信”。他出家入道后(在家修行),法名信玄,因此再加四个字,成为“武田大膳大夫晴信入道信玄”(武田信玄是不那么恭敬的简称)。死后,则多以院号称呼他,为“武田德荣轩”。同类的还有“长尾喜平二景虎”,最后称为“上杉近卫少将辉虎入道谦信”,简称上杉谦信;“伊势新九郎盛时”,最后称为“北条相模守盛时入道宗瑞”,因为院号早云庵,简称北条早云。再如,传说中武田晴信的军师叫“山本勘介晴幸入道道鬼”,有蝮蛇之称的美浓领主叫“斋藤山城守秀龙入道道三”,等等。
再看看咱们熟悉的丰臣秀吉吧。他是下级武士出身,苗字为木下,小名藤吉郎,后来还起了大名秀吉,称为“木下藤吉郎秀吉”。当织田信长给了他近江半国以后,赐以羽柴苗字,以显示威仪,则称为“羽柴藤吉郎秀吉”。这时候,他已经是堂堂诸侯了,没有官位终究不象话,于是赐以筑前守之官职,称“羽柴筑前守秀吉”。等秀吉取了天下,官高位显,可惜不是源、平二氏出身,无法开幕当征夷大将军(他曾一度冒充平氏,又想求取源氏而不可得,甚至散布谣言说自己是天皇的私生子,结果反而造成很坏影响,只好收手)。正好藤原北家穷的叮当响,他就凑上去叫声干爹,弄成“藤原关白秀吉”,然而还是满地的嘘声。天皇无奈,赐以“丰臣”姓——这就是“丰臣关白秀吉”的由来。简称“丰关白”,退位后简称“丰太阁”。
在读日本人姓名的时候,还有两点需要注意。一是多于两个字的小名、官位、院号等,往往简省成两个字。如前田又左(又左卫门)、武田典厩(左马助这一官位的相对应唐朝官称)、马场美浓(美浓守)、织田上总(上总介)、高阪弹正(弹正忠),等等。这最后两个,省略一字就正副不分,好比现在咱们见了不是正职的领导,也最好把“副”字省了,肯定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