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立花道雪壮年时曾在大树下躲雨,响雷落地,他以爱刀“千鸟”劈向雷光,结果被打得半身不遂,从此不能骑马,只好由亲兵抬舆,指挥作战。但这丝毫也不影响其战绩,平生经历大小三十七战,竟然无一失败,因此被人称为“雷神的化身”,又称“鬼道雪”,名刀“千鸟”也自此被称为“雷切”。
然而即便拥有这般名将,一样无法挽救大友氏衰败的命运。大友宗麟做人的准则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恃功自傲的家老田口藏人和佐伯惟教先后遭到流放,此外,宗麟也没有忘记曾经反对过他的叔父菊池义武,将其流放到对马岛。在这种雷霆手段之下,家族内部开始产生纷争,而成功后的大友宗麟,却象许多战国大名一样犯了贪享太平的毛病,不但沉溺于天主教,还爱好茶道,拥有十多种全国知名的茶器,据说连远在京都的足利义昭将军都产生了邀请他上洛的愿望。
就这样,天正六年(1578年)的“耳川合战”宣告了大友氏的末日将近,大友宗麟被南九州的岛津氏打得落花流水,连本领丰后都遭到侵入,遂向丰臣秀吉求救。丰臣秀吉正是打着帮助大友氏的旗号杀向九州,征伐桀骜不驯的岛津氏的。西海地区,徒起烽烟。
●肥前之熊
天正十四年(1586年)七月,关白丰臣秀吉以援救大友氏为藉口,调集大军进攻九州——因为这个时候,原本称霸北九州的大友氏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眼看就要灭亡了。敢于挑战大友氏霸权的势力共有两个,先是龙造寺氏,然后是岛津氏。
先说龙造寺氏,这个家族自称出于藤原秀乡,不过可以查考的其先祖乃是九州豪族高木季纲,季纲的次男季家约在镰仓幕府初期得到了肥前国小津郡东乡内的龙造寺的地头职,从此就以龙造寺为苗字。战国时代,龙造寺氏从属于名门少贰氏——应仁、文明年间,北九州诸国守护,筑前是大内氏,筑后、丰前、丰后是大友氏,肥后是菊池氏,肥前是少贰氏和涉川氏。少贰氏一直与大内氏争战不休,势力逐渐衰弱。
天文五年(1536年),因为后藤氏、波多氏、龙造寺氏等肥前豪族纷纷倒向大内方,大内义隆遂挥师南下,顺利攻破少贰氏的主城梶峰,少贰氏当主资元自杀。少贰资元之子冬尚逃到筑后国,经过数年奋斗后卷土重来。其间少贰冬尚得到了龙造寺水之方分家的老将龙造寺家兼(刚忠)很大协助,等他重新站稳脚跟,龙造寺家兼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家中宿老,掌握权势。
少贰冬尚与大友氏结盟,以对抗大内势力,而正当他打得还算顺手的时候,家中却产生了分裂,重臣马场赖周愤恨龙造寺家族的专权,就引诱其一门出阵,退兵时于后袭击,把一家上下杀得几乎鸡犬不留——不过这是指龙造寺本家,分家的龙造寺家兼已经隐居去了,从而逃过了大劫。
马场赖周没有杀死龙造寺家兼,是他最大的失策,事变后仅两个月,家兼就在大内氏的暗中支持,和豪族锅岛清久的辅佐下,卷土重来,杀死马场赖周,收复旧领。随即他拥立龙造寺胤荣为新的家督,但同时又命令一个法号圆月的曾孙还俗,继承自己的水之江分家。他对这个十八岁的孩子寄予厚望——此子名为龙造寺胤信,后来受大内义隆赐字,改名龙造寺隆信,人称“肥前之熊”。
天文十六年(1547年),龙造寺胤荣去世,本家绝嗣,经众臣合议后,让受龙造寺家兼青眼看顾的隆信娶胤荣的寡妇,当了新一任家督。然而隆信虽然胸怀大志,他的靠山大内氏却瞬间倾倒了。天文二十年(1551年),陶晴贤谋叛,大内义隆自杀,龙造寺氏的家臣土桥荣益趁机起兵,凭藉少贰氏和大友氏的力量拥立龙造寺鉴兼。隆信战败,逃至筑后蒲池家隐居——这又是一个尼子经久故事的翻版,卧薪尝胆的龙造寺隆信终于在三年后卷土重来,流放鉴兼,重登家督之位。
巩固了权力的龙造寺隆信开始对外用兵,连年苦战,终于降伏大村、松浦、有马等家族,并且杀死少贰冬尚,基本统一肥前国,并且杀入肥后国。当然,这个爆发户一定会威胁到北九州霸主大友氏的权力,于是永禄十二年(1569年),大友宗麟统率六万大军杀至肥前。
龙造寺家想要谋求发展,必须寻找来自本州西部也即中国地区的强大势力的支持,大内氏灭亡以后,龙造寺隆信选择了垂涎北九州的毛利元就。此次大友宗麟发兵来攻,隆信自知不是对手,于是向毛利氏求援。元就老头也蛮讲义气,立刻南下攻击大友氏重镇立花山城。大友宗麟被迫与隆信议和退兵,但第二年却又整合了更强大的军势杀将过来。
大友军号称有八万之众,龙造寺隆信手下虽然只有五千人,却个个奋勇,战斗良久,大友军依然无法取得胜利。为了打破僵局,大友宗麟派其弟八郎亲贞从侧翼袭击龙造寺方成松信胜和锅岛信昌(锅岛清久之子)部。战斗在夜间进行,多亏锅岛信昌部下七百骑决死突击,不但打败了大友军,成松信胜还亲手取下大友亲贞的首级——这就是北九州历史上著名的“今山合战”。
今山合战虽然取胜,但龙造寺方损失也很巨大,龙造寺隆信被迫暂时蛰伏,臣从于大友氏。但他的武勇和锅岛信昌的智谋却已经响彻了北九州,各方豪族纷纷倒戈来投。锅岛氏本来就以善战闻名,据说自家主以下,人人上阵时都戴一个赤熊假面,被称为赤熊武士——为了使赤熊武士们更忠诚于自己,龙造寺隆信还让寡母下嫁锅岛清久,两家结为姻亲。
天正元年(1573年),大友宗麟南下日向国,结果在耳川被岛津氏打败,势力大为衰退,龙造寺氏趁机再度掀起反旗,势力更伸展入筑后、丰前、筑前等国。然而此时龙造寺隆信却志得意满,日益骄狂,沉缅于酒色之中,变得暴戾好杀,最后竟然还消灭了他最大的恩人蒲池氏。于是领内国人纷纷离心,终于迎来了家族的末日。
天正十二年(1584年),龙造寺隆信与北上的岛津军在冲田畷展开恶战——据说此时那头“肥前之熊”由于过于肥胖,竟然无法骑马,只能坐轿上阵。以众凌寡,龙造寺军却遭逢惨败,岛津氏将领川上忠克更杀入龙造寺本阵,直冲到隆信面前。他见隆信铠甲外面罩着袈裟,神情镇定自若,于是问:“如何是剑刃上?”隆信回答:“红炉上一点雪。”忠克三拜,然后挥刀斩下了隆信的首级。
●耳川合战
打败大友宗麟,杀死“肥前之熊”的岛津氏,是个历史悠久的家族。关于岛津氏的来源,历来就有惟宗氏、源氏、藤原氏三种说法,甚至还有源赖朝落胤(流落民间的遗子)的谣传。但总之源平合战的时候,岛津苗字就已经出现了,到室町幕府足利义满将军在位的时候,授予岛津氏家督元久萨摩、大隅、日向三国的守护职——但这并不是岛津氏繁荣发达的开端。
在与领地内国人的较量中,更在家族内部频繁的纷争中,岛津氏日益衰弱。战国前中期,岛津氏分裂出许多个不卖本家面子的强横分家,其中以萨州(萨摩)、向州(日向)和伊作三家势力最为庞大。而完成各分家的统一,重新振兴岛津氏的,乃是伊作分家的岛津忠良。
岛津忠良首先在母亲的帮助下,成为向州家养子,完成了两个家族的合并。就在此时,本家家督岛津胜久为对抗实力最强的萨州岛津实久而向忠良求援。大永七年(1527年),忠良请胜久退位隐居,让自己的儿子贵久以养子身份继承本家,更在九年(1536年)后攻灭岛津实久,吞并了萨州分家。
据说当时有句俗话:“岛津家没有暗主。”从岛津忠良往后连算五代,这句话都没有说错。忠良以后,岛津贵久通过十多年的努力,终于基本恢复了三州旧领。天文二十年(1551年)的岩剑山攻城战时,岛津军初次使用铁砲,赢得了辉煌的胜利——那是铁砲传入日本后,初次被运用于实战中。
岛津贵久是一代英主,但他的几个儿子就更为了得。祖父日新斋(忠良)这样评价几个孙子:“长子义久具有出色的政治平衡感,次子义弘犹如摩利支天(密教守护神之一)在世,三子岁久能够察觉到微妙的利害关系并加以利用,四子家久则是优秀的战术指挥官。”
永禄四年(1561年),也就是长尾景虎关东出阵,继承了上杉苗字的时候,岛津贵久让位于长子义久,并命其余三子悉心辅佐。岛津四兄弟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果然同心一力,再加上忠诚而勇敢的家臣团,很快就击败宿敌大隅的肝付兼续和日向的伊东义佑——元龟三年(1572年)的木崎原合战,伊东氏三千兵马退入狭窄地域,被岛津义弘三百人中央突破,几乎全数覆灭,人称“九州桶狭间”。
岛津义久不但具有敏锐的政治眼光和缜密的军事头脑,他还是一位出色的民政家。有一则传说,萨摩国分城的门楼是稻草铺顶,某次遭到了损坏,家臣对义久说:“正好趁此机会改成木板顶吧,三国之主用稻草铺城门顶,会遭他国使者嘲笑的。”义久笑笑答道:“使者来到此处以前,一定看过了我领内的百姓生活,无论城门多么简陋,都能从百姓的富足生活中看清我们的国力。如果领内百姓疲惫穷困,即便城门是由豪华木板所制,又有什么用呢?”
然而,岛津氏势力的扩张,必然会引发北九州霸主大友氏的不悦。伊东义佑在丢失了日向国内的领地后,逃到丰后依附大友宗麟,宗麟遂以此为借口起兵,四万大军浩浩****南下,欲与岛津氏一决雌雄——著名的耳川合战就此拉开序幕。
大友宗麟虽然来势汹汹,但失败的阴影一直笼罩在他头顶——军师角隈石宗,大将立花道雪、高桥绍运等人都一致反对此次劳师远征,在谏言被拒绝后,干脆托病不肯从行。宗麟只好以田原亲贤为总指挥,两路进军,往南杀来——本队直扑日向,别动队从肥后南下,牵制来自萨摩岛津氏本处的增援。
进入日向国后,大友宗麟在无鹿地方设立大本营。无鹿不仅是军事上的大本营,更是宗麟建立天主教国家的根据地,他才刚安营扎寨,就派兵废除了附近的寺社,着手建立天主教堂。天正六年(1578年)九月底,大友军的先锋部队渡过了耳川。
防守耳川地区的乃是岛津家久,他手下才不过数千兵马而已,虽然英勇奋战,多次击退大友军渡河部队,防线最终还是被突破了,大友军包围了岛津氏重镇高城。高城是由名将山田有信把守的,通过有信的顽强抵抗,逼得大友军放弃硬攻计划,改为长期围困。就在这种情况下,岛津义久发布了领内总动员令,声称:“每人携带五日的干粮,务必在粮草耗尽前分出胜负!”拉出数万大军,十一月到达前线。
用来击破大友军的法宝,就是岛津氏著名的“钓野伏”战术。“钓野伏”战术听着神秘莫测,其实就是伏兵口袋阵,首先用前锋吸引敌军深入,然后两翼伏兵以铁砲射击,最后配合后方的主力将敌军包围歼灭。但作为诱饵的部队既须灵活,又要顽强,不仅吸引敌军,还要保存反攻的实力,这只有忠诚的岛津武士才可以办到。
十一月十日夜间,岛津军开始行动了。诱饵部队三百人,两翼伏兵约三千人,总大将岛津义弘坐镇于后。第二天正午时分,诱饵部队奇袭了一支正在转移的大友军,随即击溃援军数百人。田原亲贤见势不妙,派大将田北镇周领兵反击,岛津氏诱饵部队向后退却,田北镇周一直杀到岛津义弘的面前。
岛津义弘看到时机成熟,立刻下令两翼铁砲齐发,先打乱大友军的阵脚,随即众武士抛下铁砲,拔刀冲上。大友军乱成一团,很快就被分割包围,逐一歼灭,田北镇周战死。此时,防守高城的岛津家久、山田有信也开城杀出,前后夹击,大友氏本阵瞬间崩溃。
耳川之战,大友军战死者数千,负伤不计其数。岛津氏则趁机完全吞并日向国,并寻机继续北上——笼罩在大友宗麟头顶的眩目光环,从此黯淡了下来。
●征伐九州之阵
趁着大友氏一蹶不振,“肥前之熊”龙造寺隆信开始抖擞威风,然后,就是龙造寺氏与岛津氏的决战。天正十二年(1584年),双方为争夺对肥前南部有马氏领地的控制权,在岛原冲田畷地方展开恶斗。龙造寺方出动了三万大军,岛津、有马联军才不过六千之数,但在联军总大将岛津家久的指挥下,再次运用“钓野伏”战术,赢得了辉煌的胜利。
龙造寺军败得比耳川合战中的大友军还要惨,因为地势狭窄,前锋被岛津氏铁砲手压制无法前进,龙造寺隆信一时头昏,竟然命令部队穿越附近的沼泽前进。结果大军被困在沼泽中难以发挥应有战斗力,岛津军主力直插龙造寺大本营,砍下了隆信的首级。
龙造寺家有著名的猛将“四天王”——其实诸说不一,入选的共有五人——都在此役战殁。江里口信长突入岛津军本阵,被岛津家久近卫所杀;圆城寺信胤死在乱军之中;木下昌直协助锅岛直茂(即锅岛信昌)安全撤退后,返身战死;百武贤兼突入有马军中战死;还有前面提到过的成松信胜,在得知家主遇难后,高呼:“我乃讨杀大友八郎的成松是也!”冲入敌阵,血战而亡。
冲田畷之战后,在锅岛直茂的建议下,龙造寺氏新任家督政家拒绝了大友宗麟联合对敌的请求,转而臣服于岛津氏。而大友氏在“耳川合战”后不久,大将立花道雪就病逝了,大友宗麟也把一门总领之位传给其子义统,自己退往丹生岛城(臼杵城)隐居——义统拜领丰臣秀吉一字,改名为大友吉统。此时岛津氏的北伐军席卷北九州各地,丰臣秀吉下令岛津、大友谈和,岛津义久却当他是放屁,完全不予理会。当年七月,岛津家久攻克了筑前岩屋城,“大友双璧”之一的高桥绍运也战死了。大友吉统心惊胆裂,加紧向丰臣秀吉求救。
然而这个时候,丰臣秀吉却还在为德川家康不肯上洛觐见自己而感到头痛。家康不肯确定两人间的主从关系,则秀吉不敢调动大军远征九州,只好以黑田如水(孝高)为中国方面的监察,统领毛利辉元、吉川元春、小早川隆景等军,以仙石权兵卫秀久为四国方面的监察,统领长宗我部元亲、十河存保等军,用这两路外样兵马前往增援大友氏。
中国诸军在筑后地区与岛津军激战,四国诸军则进驻大友氏的本处丰后。大友吉统一看援军来到,腰杆立刻硬了,不遵守丰臣秀吉要他固守以等待诸路兵马合流的命令,匆匆出兵丰前。岛津义久在得知这一情况后,立刻命令各路人马一齐向丰后进军,希图趁联军立足未稳之机,一举端下大友氏的老巢。
十一月二十五日,岛津家久率两千五百兵马进攻丰后丹生岛城。丹生岛是四面环水的坚城,在此隐居的大友宗麟又在城楼上配置了被称为“国崩”的大炮,岛津军在大炮面前伤亡惨重,被迫退却,绕路杀往大友氏本城府内。十二月初,岛津家久又包围了鹤贺城。
大友吉统听说丰前老家遇险,匆忙从丰前赶了回来,随即会合四国联军救援鹤贺城,与岛津家久所部隔户次川对峙。岛津军兵力较弱,向后退却,引诱联军渡河决战,虽然长宗我部元亲一力谏阻,监察仙石秀久却认为他是奉关白之令,衔王命出师,若不渡河,将会示弱于敌。于是联军陆续渡过户次川,与岛津军展开决战。
十二月十二日晨,战斗打响。联军前锋乃是仙石秀久所统率的淡路军,战斗力不强,很快就被岛津氏大将新纳忠元攻破,忠元甚至一直杀到仙石秀久面前,秀久被迫后退。长宗我部元亲及其子信亲急率第二阵土佐兵补上缺口,拦住了新纳忠元的去路。土佐兵本是悍斗的劲旅,此战碰上同样勇猛顽强的岛津武士,双方杀了个难解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