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亲历与回忆
对于长征的亲历者来说,曾经的戎马倥偬、峥嵘岁月已经远去。反“围剿”、穿峡谷、翻雪山、过草地……一幕幕经历却在他们的心中烙下深深的印记。
黄克诚:遵义战役
黄克诚,时任红3军团第10团政委。
过了春节没有几天,中央红军就经川南进至贵州的扎西。中央红军在扎西进行了整编。红一、红三军团均取消师的建制,各缩编为四个团。红三军团第四师师部撤销后,保留了第十、第十一,第十二三个团的番号。第五师则缩编为第十三团。缩缩后,红三军团直辖四个团。
当时,湘敌集结重兵对中央红军进行追堵截击,并加强了沿长江两岸的防御。鉴于此种情况,中央乃决定暂缓执行北渡长江计划,改在川滇黔边实行机动作战。当各路敌军追踪而至并迫近扎西村,中央红军突然掉头东进,向敌人力量薄弱的桐梓、遵义地区进攻,于2月18日东渡赤水河,是为“二渡赤水”。这样,敌军主力即被甩在川南。当我军进至桐梓时,黔敌王家烈所部已在娄山关占据制高点,对我军进行堵截。我军遂于2月26日对娄山关发起猛攻。是役以红三军团担任主攻,第十团攻敌左翼,第十二团攻敌正面。我第十团首先突破敌左翼阵地,将守敌压下关去,并尾敌猛追了五六十里。第十二团突破敌正面阵地后,守敌被迫退守关后一线阵地。我军再次发起猛攻,遂将敌击溃,并一直尾敌追至遵义城下。我军旋于2月28 日凌晨再次攻克遵义城。
我自从在苗区木楼上被火烧毁了眼镜之后,就没有眼镜戴了,行军打仗非常困难。尤其是与黔敌王家烈所部作战,常常是要跑很长的路,追击敌人。王家烈的部队本不堪一击,一打就跑,但他们跑路快得很,我们总是追不上。娄山关和遵义城两次战斗,虽然将敌人打败,但我军收获不大,我们自己也受到了不小的伤亡。第十二团政治委员钟赤兵和参谋长孔权,都在娄山关战斗中负了重伤,腿被打断。当时部队中没有麻醉药品,钟赤兵硬是咬紧牙关锯掉了一条腿。……
第二次攻打遵义时,红三军团参谋长邓萍不幸牺牲,这是红三军团一个重大损失。邓萍是一位很优秀的共产党员,牺牲时年仅二十七岁。他牺牲后,红三军团指战员一直很怀念他。
中央红军再次攻占遵义之后,蒋介石调集吴奇伟、周浑元两个纵队向我军进攻。吴、周所部占据了遵义周围的几座山头,虎视眈眈地要将我中央红军及中央首脑机关消灭在遵义城下。我们第十团奉命向敌人占据的山头发起进攻,一举攻下两座山头。不久敌人又组织兵力反扑,我军被迫退了下来。接着,我们再次发起进攻,又将这两座山头上的敌人赶了下去。敌人仗着人多武器好,不断地组织反扑,敌我双方在山上山下反复攻夺,战斗进行得异常激烈。第十团当时有二千五百多人,善于打硬仗。面对敌人兵临城下,严重威胁中央首脑机关安全的情况下,指战员们个个都明了自己肩上的重担,战斗中英勇顽强,一往无前。我们趁敌人新的反扑被打退之机,组织部队勇猛追击。团长张宗逊看我没有眼镜,跑山路很困难,就让我带领少量部队守在山头阵地上,他和参谋长钟伟剑率领第十团主力向溃退之敌猛追而去。追了一阵子,敌人发现我军兵力并不很大,便稳住阵脚,重新调整部署,向我追击部队反攻过来。因敌人兵力占绝对优势,攻势又很猛烈,我追击部队顶不住了,吃了很大的亏。张宗逊再次负伤,腿被打残;钟伟剑英勇牺牲。
这时我身边只有两个班的兵力,用一挺重机枪守在山头阵地上。当我发现溃退的敌军突然像潮水般又压过来时,情知不妙,便对身边这两个班的战士们说:“山下就是遵义城,领导机关就在城里,我们一定要守住阵地,决不能后退一步!”我们连续打退了敌人数次进攻,坚持了两个来小时。但敌军仍然轮番向山上冲锋,攻势越来越猛,情况已相当危险!恰在这时,陈赓率干部团赶到,接替了我们据守的山头阵地防务。陈赓说红一军团已包抄了敌军的后路,敌人很快将被打垮。不大一会儿,我就发现敌军的阵脚大乱,原来气势汹汹地向我进攻之敌,此时纷纷溃退。我赶忙从山上下来,去收拢部队。在山底下我见到红一军团军团长林彪。我对林彪说:“好险啊!”林彪不以为然地说:“你们当初守卫在山头上就是了,不应该去追击。”我说:“敌人已逼近遵义城,不将敌人赶跑怎么得了!”林彪若无其事地说:“当敌军正在向你们进攻的时候,红一军团的部队已向敌军侧后包抄过去,我军已化险为夷;陈赓到了你那里时,敌军的败局已定。”说话之间,果然敌军已全线崩溃。林彪当即派一支部队去追击溃退之敌。我基于前次追击吃亏的教训,建议林彪多派些部队追击。林彪说,全线溃败之敌,已无斗志,我有少量精干部队追歼即可解决问题,无需动用大部队。
就这样,溃敌一直被我军追到乌江边上,大部就歼。这次战斗,我军共歼灭和击溃敌人两个师八个团,俘敌三千余,是中央红军长征以来最大的一次胜利,打乱了蒋介石的追剿部署。
选自《黄克诚自述》
萧 克:激战云南
萧克,时任红6军团军团长。
我们在南北盘江建立根据地的架势,敌人也看出来了,就布置新的围攻。但敌人长途与我作战,有的被歼,还有死、伤、病、逃,兵员不足,加上北方和江淮一带出来的兵,新到这层峦叠嶂和少数民族聚居的地区,生活不适,士气不高,行动缓慢,对我们威胁不大。我们就决定经滇中到金沙江。这个突然向面的战略转移,把敌人新的围攻部署又打乱了。
当我们进到昆明北面百余里的普渡河时,滇军6个团赶来堵截。6军团与敌展开激战,双方互相攻击,都攻不动。将近黄昏,我认为当前的敌人不能很快消灭,就令部队撤下来,南行到2军团指挥部,见到贺、任、关,我们立即商量行动方向。我说,敌人主力在普渡河堵我们,昆明只剩4个团,兵力不足,我们进到昆明附近,再向西,就把滇军主力甩到后面了。他们赞同我的意见。
我们立即从普渡河向南,转向昆明附近,摆出一副“攻其所必救”的架势,然后转向昆明以西。在昆明北30里处的羊街,还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我们到那里时,天已黑了,在一间房子里发现有很多伤兵,开始以为是自己人,就挤在一起住。但后来发现,那些伤兵不是红军,而是在普渡河与我们作战时负伤的国民党兵。我们的医务人员以革命人道主义精神为他们治伤,并热情地宣传红军的宗旨和共产党的抗日救国政策。经过我们的宣传,都表示友好。有些人还说,身体好了,还愿当红军。半天前,我们还是战场上的对手,这时已尽释前嫌了。这件事也说明了红军的政治工作深入人心。
我们从昆明附近转向西面,就把堵截的滇军主力甩到后面了。从此,虽然后有追兵,但行动就主动了。
由于云南敌人对我们有个错误的判断,说红军没有炮,打不了碉堡、城市。在我军接近滇西北的时候,令各县迅速构筑碉堡,修理城垣,把各县重要物资运存于碉堡和城市中,由民团守备。我们分两路前进,先头部队猛冲猛打,攻占禄丰、楚雄、盐兴、姚安、祥云、宾川、鹊庆、丽江等城市和无数碉堡,吃的穿的,无所不有。真是“因粮于敌”,士气旺盛。从盘县向西北前进才二、三十天,就到了金沙江畔的丽江县和石鼓圩等地,并很快地北渡金沙江。
红二、六军团在滇东和昆明地区的大回旋战,是敌我双方的战略较量。我军的战略方针是西去,然后北上,与红四方面军会合;敌人的战略方针则是千方百计堵截我军。较量的结果,是我军的战略方针的胜利。这一大的军事行动可分为3个阶段。第一阶段由盘县向西,横越云南中部,直至昆明北之普渡河,行程近500华里。入滇后,摆脱了蒋介石追堵我军之主力,但到普渡河与滇军堵截部队鏖战不利,我即采取避强击弱、避实击虚的灵活战术,不同敌人主力恋战,自行退却,从战场后面10余里处转向南面,转到昆明城北30里之羊街。
第二阶段是从羊街向西。我主力进到昆明附近,利用云南统治阶级要控制云南省会昆明的心理,在夜间以小部队佯攻昆明,示之以“攻其所必救”之形,令其感到昆明危急。昆明濒危,对云南统治阶级政治上、军事上都会有大的影响,并影响他们的个人利益(昆明附近有些富翁把家属和家私送到昆明保险),滇敌定会以一部主力固守城防。守城的部队就不能机动;野战部队也只能尾随我军,这就有利于我军贯彻自己的战略意图。
第三阶段是攻占禄丰、牟定、大姚、姚安、楚雄、祥云、宾川、鹤庆广大地区,进到金沙江畔之丽江、石鼓圩一带。这阶段行动比较顺利。前面除国民党各县民团防守外,没有大敌堵截,我军声势浩大,势如破竹,愈战愈勇。后面虽有强敌追击,但被我后卫部队和路障迟滞,我们避免了在白色区域与追敌决战,我顺利到达预定的战略位置。这种大踏步前进和大踏步后退,利于我制敌而不为敌所制。
红二、六军团分别从丽江和石鼓、巨甸渡过金沙江,蒋介石带着龙云,乘飞机在金沙江南的鹤庆、宾川、丽江一带上空盘旋,无可奈何。云南军队追到江边,也只好望江兴叹。记得与红四方面军会合后,李伯钊等率剧团来部队演了一出戏,叫《破草鞋》(一、四方面军会合时黄镇编剧),说敌人追到金沙江边只拣了红军丢下的一只破草鞋就收兵了。这是一出有政治意义的生动的讽刺剧,说敌人一无所得,红军胜利北上了。
选自《萧克回忆录》
徐海东:直罗镇战役
徐海东,时任红25军军长。
红军长征胜利到达陕北,宣告了帝国主义和蒋介石消灭红军计划的破产,预示着中国革命新**的到来。为了把中国革命的大本营安放在大西北,毛主席一到陕北,即首先拟定了一个大的歼灭战计划,这就是直罗镇战役。
陕北的战局当时是这样:陕北红军取得劳山榆林桥胜利后,敌人以五个师组织新的进攻,东边一个师沿洛川、鄜县大道北上;西边四个师由甘肃的庆阳、合水沿葫芦河向陕北部县方面前进。为粉碎敌人的进攻,毛主席决定集中会师陕北的红军,在直罗镇一带,给敌人一个迎头痛击。并指示要我们到那边看看地形,再作具体的布置。
按照主席的指示,这一天中央红军和红十五军团团以上干部,在张村驿以西会合后,前往直罗镇去看地形。
从出发地到直罗镇,约三十余里,一个小时不到,就赶到了。大家下马后,首先登上了直罗镇西南面的一座高山。直罗镇就在脚下。它是个不过百户人家的小镇,三面环山,一条从西而来的大道,像一条白色的带子铺向镇子的中央,穿镇而过。镇子东头,有座古老的小寨,里面的房屋虽然倒塌,石头砌的寨墙却大部完好;镇的北半面,是一条流速缓慢而平静的小河。我们几十架望远镜举在跟上,从左到右,从东到西,细心地观察着道路、山头、村庄和河流。一个小山包,一棵小树,一条小沟,一家独立房屋,都是指挥员们观察研究的对象。大家都深深了解,在战前观察时疏忽一条小沟,漏掉一个山头,说不定在战斗中会增加想不到的困难。同志们一面观察,一面小声地交谈着:“这一带的地形,对我们太有利了!”
“敌人进到直罗镇,真如同钻进了口袋。”
边走边观察,边观察边研究,从一个山头,转移到另一个山头,结论得出了:把敌人放进直罗镇,再消灭它。为了防止敌人利用镇东头的寨子做固守的据点,大家商讨后,决定把它预先拆掉。部署确定后,当天晚上,红十五军团派出一个营,连夜去拆那个小寨子。这时战斗命令虽然还没有下达,但战士们凭着自己的经验猜测到,将会在这里打仗。战士们深深懂得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的道理。因此不分昼夜,不顾疲劳,一气把寨墙拆完。有些新解放来的战士,悄悄问老战士:“敌人真的会来吗?”老战士回答说:“会来的,这是毛主席算好了的。”
为了迎接这个大胜利,打好会师第一仗,红十五军团除留一个排在直罗镇警戒外,主力集结在张村驿一带,养精蓄锐,积极地投入了战前准备工作。各级干部层层深入,具体进行战斗组织。十五军团提出口号:“打胜仗庆祝会师!”“以战斗的胜利欢迎毛主席!”“在战斗中向中央红军学习!”
红军情绪高涨,以逸待劳。一切准备就绪后,第三天下午,敌一零九师师长牛元峰带着部队在六架飞机掩护下,果然来到了直罗镇。
晚上,毛主席下达了命令。按照已经确定的部署,中央红军从北向南,红十五军团从南向北,连夜急行军,在拂晓前包围了直罗镇。毛主席、周恩来副主席亲临前线指挥。主席的指挥所,设立在距直罗镇不远的一个山坡上,战斗打响之前,主席就特别指示各部队负责同志,一定要打歼灭战。战斗发起后,主席又一再嘱咐说:“要的是歼灭战!”
天刚亮,两路红军像两只铁拳,从直罗镇南北高山上砸了下去。敌人虽有防备,却没想到我军会如此迅速,及至发觉被包围后,直罗镇两边的山岭已被我军占领。南面一响枪,敌人立刻向北撤,北边一响枪,他们又反过来向南扑。一零九师被夹击在两山之中一条川里。山谷中到处是枪声、喊杀声。一零九师是东北军的部队,是红军的老“运输队”了。有不少的士兵和军官曾经做过红军的俘虏,有的还不止交过一次枪,在这个猛攻之下,纷纷瓦解,交枪投降。一些拼命顽抗的,丧身于刀枪之下。
战斗不到两个小时,红军两路会攻,占领了敌人的师部所在地直罗镇。最后牛元峰逃到镇东头的小寨里,指挥着一个多营负隅顽抗,死不投降。
这个小寨虽被我军事先拆毁,但敌人昨天下午到达后又连夜改修,加上地形复杂,易守不易攻。我们派了一支小部队攻了一次,没能打上去。正组织第二次猛攻,通信员报告说:“周副主席来了。”
这时太阳已升起了老高。我们向山上看去,只见周副主席同其他同志从山上走下来。他们都拿着望远镜,边走边向敌人固守的小寨子观察。等走到我们近前时,周副主席和干部们一一握手,详细地询问了第一次攻击的情况。最后周副主席指示:敌人已经成了瓮中之鳖,不好攻暂且围着算了。寨子里既没粮,又没水,他们总是要逃跑的,争取在运动中消灭它。
枪声渐渐地平息下来。两边的山坡上、镇子里,到处堆积着缴获的枪支弹药,到处聚集着俘虏兵。胜利的喜悦,洋溢在每个红军战士心里。经过两万五千里长征的战士,在讲述着爬雪山过草地的故事。来自鄂豫皖苏区的战士和陕北的战士,都倾吐着渴望会见老大哥的心情。欢乐和友情,笼罩着战场。
选自1975年10月18日《解放军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