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长工:驻守泸定桥
何长工,任军委纵队第二梯队司令员兼政委。
安顺场原名紫打地,是现
今石棉县西的一个小场镇,是当年太平天国石达开全军覆没的地方。蒋介石狂妄地预断我们要做石达开第二。哪料到今天我们中国工农红军在中国共产党、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同志的英明领导下,以无坚不可摧,无险不可渡的大无畏的革命气概,十七勇士率先抢渡了天险大渡河,随之我先头部队以高速度沿河两岸进军,出敌不意地抢占泸定桥,开辟了北进的要道。在这里我们接到军委命令,要我红九军团接替红一军团,坚守战略要地泸定桥,担任后卫任务。
我们沿大渡河西岸行进在毛主席亲自率领的左纵队后面的道路上。从安顺场到泸定桥,沿途是蜿蜒曲折、忽起忽伏的羊肠小道,西倚高入云霄的峭壁,东濒深达数丈惊涛怒吼的大渡河,稍不当心就有“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危险。随着河水的浪涛,我们心潮起伏澎湃:遵义、赤水河、娄山关、乌江、北盘江、金沙江……历数我们自乌江北岸执行别动队以来的战斗历程,如今我们重新与主力会合后,又担负着后卫中央军委,将要坚守我军的生命线——泸定桥,去迎接新的战斗,怎能不使我们心花怒放,思绪万千呢?
在十七勇士飞夺大渡河的英雄事迹鼓舞下,我们指战员暗下决心,不怕苦不怕饿,坚决完成上级交给我们的任务,守好泸定桥。我们到达这里时大约是初夏的六月。泸定铁索大桥位于泸定县城西面,这是解放前唯一的桥,是从四川腹地成都通往康藏高原的咽喉。它始建于清康熙年间,在这以前大渡河只有用“皮船”过渡,或用藤索、竹索悬“溜”过去。在我先头部队攻桥之前,守敌已将桥上的木板烧掉,仅有横卧而又摇曳于奔腾咆哮的河身之上的碗口粗的铁链,人行其上,随桥起伏,大有“绳桥惊险”之叹。军委命令我军团要坚守战略要点泸定铁索桥,这确是我军跨越大渡河进退机动的**。
正因为如此,敌人拼命与我们争夺,陆续向该桥增兵,不断地炮击。情况越来越严重,我先头主力在天全河被阻。时值初夏,天全河上游万年雪山,冰消雪化,河水与日俱增,洪水泛滥,冰冷刺骨,难以徒涉。敌人四川军阀杨森部有两个旅严防天全河北岸的天全县城、始阳和飞仙关一线,而我九军团又受日益增加的敌人的严重威胁,中央军薛岳、周浑元、吴奇伟已抵安顺场、汉源一线。他们拥有较现代化的架桥技术和收集渡河船只的便利条件。因此,泸定桥将要受到东西两岸敌人夹击夺桥的危险。面对天险敌情,我们能否完成军委的重托,是对我军团全体人员的又一次考验。
我们主力在天全河南近一周的时间了,坚守泸定桥也已一周了。我们建议军委有限度的破坏桥梁。军委复电说,在破坏桥梁四小时前报军委。“事到万难须放胆”,我们红九军团召开了一次军团党委扩大会议,决定一面有限度的破桥,一面迂回天全。关于破桥,既不能全破,又不能不破,既顾此,又不能失彼。
泸定桥是川康人民的运输线,全破了会给人民带来灾难;但又不能不破,这是军事的需要、斗争的需要。因此,决定有限度的破坏桥梁,将几根铁索链,每两根之间锯掉一根,还剩六根,这样,估计敌人每天只能开进一个营的兵力,加之我军后卫的阻击,敌人“欢送”我们的速度就会大大的缓慢了。
与守桥、破桥的同时,红九军团主力由军团长罗炳辉、参谋长郭天民率队直插天全河上游,因为这里河面宽,水浅,易于徒涉。过河后沿河北岸下天全,于第二夜出其不意的和我们方面军先期到达河南岸的主力,南北夹攻了天全县城守敌杨森匪部杨杰生。接着又猛击天全两个旅的逃敌,直追过始阳镇到飞仙关的铁索桥。我军团决定迂回天全,这是一次大胆的行动,果然奏了奇效。假如我军受天全敌人据险被阻,不能北上,那么势必要回师泸定桥,向西康寻找北进道路。这里崇山峻岭,人迹罕至,大有饿垮、冻垮、以致全军覆没的危险,可见迂回天全之意义。
我率领守桥部队并后方人员于他们占领后的第三日深夜抵达天全。最使我感动的是周恩来副主席、朱德总司令及刘伯承参谋长熬着夜,派骑兵前来迎接我们。当我们汇报了这次行动的决心与布置以后,周副主席等中央首长表扬了我们军团领导及其全体指战员。为犒劳我们,庆祝迂回天全的胜利,还特地给我们下鸡丝面条吃。同时,要参谋接通了飞仙关的电话,我与罗炳辉同志在电话里讲了中央首长对我们的勉励及有关情况。最后刘参谋长和朱总司令鼓励了红九军团,自乌江以北执行别动队任务以来,历尽艰险,光荣地完成了上级交给的任务,在斗争中越战越强。此次,红九军团又正确、果断地作出了破桥与迂回天全的胜利之举,为红军北上打开了便利条件。当晚刘伯承同志又说,为什么破桥四个钟头以前一定要报军委批准呢?这是在万一天全拿它不下,而雅安、汉源方面敌中央军也相当疲惫需要喘息,现时对我们威胁还不算太大,还有充裕的时间供我们考虑,否则后退之路一破就不好办了。他说,总之你们的行动帮助军委下了决心,我们在北上途中又遇到林伯渠同志,他笑容可掬地把两手伸到我面前说:“长工,你们小老九(指红九军团)还是挺厉害的,打得蛮不错。”
选自《何长工回忆录》
杨得志:翻越夹金山
杨得志,任红1军团第1师第1团团长。
一九三五年六月,中央红军来到罕见的大雪山——夹金山下宝兴一带的时候,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却完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寒冷天气。
夹金山海拔四千多公尺,千奇百怪的巍巍峰峦,迤逦伸延,无边无际。山上的积雪终年不化。白皑皑的雪峰,利剑一般,直插云霄,由于海拔高,气压低,空气稀薄,胸口像堵着团团棉絮,呼吸非常困难。这里气候多变,反复无常。明明是太阳当头,万里无云,一阵急风便搅得雪雾弥漫,便人头昏眼花。这样寒冷的气候和神话般的情景,不要说盛夏六月,十冬腊月在南方也是绝对没有的。而不少同志身上只有破旧的单衣,甚至还穿着不过膝盖的短裤,冻得周身发抖。不少同志还有明显的高原反应。战士们说:“天冷我们倒不怕,可这地方怎么连气都喘不过来呀!”当地群众非常真诚地提醒我们:“夹金山是‘仙鸟’也飞不过去的‘神山’。说句不吉利的话,你们这样的穿戴,到山顶上冻也冻死了,怎么过得去哟!”
……
根据大家的意见,我们制定了翻越大雪山的四条措施:一是伤病员提前一小时出发,准备他们掉队;二是由胡发坚同志挑选一些身体较好的同志,组成担架队,在后面负责收容;三是炊事班要先行,下山后立即烧开水,做饭,保证部队一到能吃上饭;四是提倡阶级友爱,开展体力互助。党员和干部要起模范带头作用。
按照上级的统一要求,翻山前一天傍晚,我们全团到雪山下“村落露营”(即部分同志住房,部分同志露营)。离山越近,天气越冷,战士们身上一点棉絮都没有,冻得睡不着。不少连队班以上干部围成一个圆圈,为战士们挡风御寒。有的干部待战士睡着后,把他们的头、手、脚揽到自己的怀里(睡着前战士们不肯),为他们取暖。战士们则你靠着我,我靠着你,依偎在一起,露宿在冰天野地里。
……
根据雪山地区的气候特点,部队要等太阳出山——九点钟以后才能开始行动。上山下山七十里左右的路程,必须在五六个小时内走完。因为山顶上气温更低,午后气候多变,什么样的情况都可能发生。
六月的太阳挂在万里晴空,但它给人的感觉不再是炙热的火球,仿佛那灼人的热力已被雪山吸尽,使它变得苍白无力。山底下雪不深,道路也较宽,同志们刚开始行进,体力还可以,走起来并不感到特别困难,可是走出一个多小时便不行了。道路没有了,雪地更滑了,气压更低了。面对白茫茫的雪地,深浅莫测,我们只能靠手中的拐棍探索。但有时候拐棍“告诉”我们冰层很厚,人一踏上去冰却破裂甚至塌陷,一旦掉进雪窝里就好长时间也爬不上来,甚至有牺牲生命的危险。
雪山也不是漫地皆白。有的山坡上没有一点雪,乌黑乌黑的。发现这种情况,大家便呼喊着飞奔过去。可哪里知道这里的雪,虽然被风吹光,但到处结着薄冰,滑得很。不要说从这里快速通过,连站也站不住。有的同志刚上路,便重重地摔倒。要是没有别人的帮助,那是很难爬起来的。即使如此,战士们也仍然忘不了开玩笑。他们说:“这冰滑得连雪花都落不住,咱们呀,改道吧!”说也奇怪,偌大一个冰窖似的雪山,气候却出人意料地干燥:风是坚硬的,吹到身上毫不打弯;雪像刺人的玻璃渣子,甩在手上脸上,甚至灌到衣服里边也不溶化。
我们红一团过雪山没有遇上特大的风暴。但正如海上无风三尺浪一样,雪山也不平静。我小时候当长工,下煤矿,修公路,什么苦都受过,体质很好。当红军后,一天行军百十里,紧接着打仗,也都不感到特别累。可是,来到雪山上却不行了。最大的问题是气短。每迈出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腿发软,没有劲。看上去前面的路平平的,并不特别陡险,但腿肚子里像灌满了铅水似的,沉重得怎么也抬不起来。手里的拐棍不由自主地老是颤抖。胸口上像压着石块,透不过气来。心跳得特别快,好像一张嘴就会蹦出来似的。那时候部队文化水平低,科学知识少,好些同志不懂得呼吸困难是高原缺氧造成的。有的战士见我行走困难,一边来帮助我,一边气喘吁吁地说:“团长,咱们过雪山的准备工作少了一条:应该多吃些盐。听说吃了盐就有劲,可我们多少日子都没吃上盐了,哪能有劲呢!”我和战士互相搀扶着,边走边笑着说:“好,接受你的意见,下山后每人发一斤盐!”
翻山的时候,团里的几个干部作了分工。黎林政委在前,负责伤病员和炊事班的队伍;我居中照顾部队;胡发坚参谋长带担架队在后面收容。机关干部也都分到了连队。这时,我非常担心黎林同志的身体,几次想追到前面去看看他。可是我和他出发时间虽然只差一个钟头,但在雪山上要赶上这一段路程却很困难。一路上,我很想见到他,可又怕他以掉队者的身份出现在我的面前,心里矛盾得很。
我们翻过山顶,战士们一边往山下滑,一边兴奋地喊:“‘坐汽车’了!‘坐汽车’了!”
这边山底下,先行的炊事员同志已经架起了锅灶。十几个伙食单位先后生起了火,炊烟缭绕,火舌跳动,刹时间,空旷的山野增添了生气。
选自《杨得志回忆录》
胡炳云:腊子口战役
胡炳云,时任红1军第2师红6连连长,在攻占腊子口战斗中负责主攻。
腊子口上响着激烈的枪声。我们六连集结在腊子口附近待命投入战斗。战士们简直忘记了二百里的连续行军和沿途两次战斗所带来的劳累,个个精神抖擞,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投入战斗。
正在这时,团里来了命令,叫连以上干部到团里去开会。
在一个茂密的树林里,团政治委员杨成武同志进行了动员。他开门见山地说:“我们左边有杨士司的两万多骑兵,右边有胡宗南的主力部队,我们北上抗日的道路只有腊子口这一条。这里过不去,我们就不能很快地与陕北红军会合;就不能尽快地到达抗日前线。”接着他激动地问大家:“乌江、大渡河都没能挡住我们红军前进,雪山、草地我们也走过来了,难道我们能让腊子口给挡住吗?”
“坚决拿下腊子口!”
“刀山火海也挡不住我们!”同志们雷鸣一般地回答。
就在这个动员会上,团首长把主攻腊子口的光荣任务,交给了我们六连,并问了我们一句:“你们有把握吗?”
“有!”我们连的几个干部齐声回答。
“好!团的轻重机枪,再抽出一部分由你们直接指挥!”团首长当场下了命令。
……
腊子口可真称得起险要。从山下看上去,山口子宽约三十多公尺,两边是悬崖陡壁,周围全是群山峻岭,无路可通。山口下面的两座山峰之间,是一条流速很急、深不见底的石沙河。河上横架一座木桥,把两山连接在一起。要通过腊子口势必通过此桥,再无别路。甘肃军阀鲁大昌在木桥和山口处布置了两个整营的兵力,并在桥上筑有坚固的碉堡,桥西是纵深阵地,桥东山陂上也筑满了三角形封锁碉堡。除此而外,在腊子口后面,还设有他们的仓库,囤积着大批粮弹,在岷州城内驻扎着随时都可以增援腊子口的主力。但这一切并没有吓倒红军战士,战士们说:“腊子口就是刀山,我们也要打上去;鲁大昌就是铁铸的,我们也要把他砸成粉末。”
夜幕笼罩了山谷,战斗开始了。我们的全部机枪轮番扫射,子弹像喷泉似的喷泻在敌人的阵地上,一排长带着三十多个勇士,在密集火力掩护下,秘密运动到桥边隐蔽起来,待命冲锋。狡猾的敌人,在我们射击的时候,隐蔽在工事内不还手,但等我们火力一停,战士们开始向桥头冲击时,他们就集中手榴弹,向我们猛烈反击。我方地形不利,兵力无法展开,几次冲锋都没有成功,而且伤亡了十多个人。
“打!不让兔崽子抬头!”年轻果敢的一排长,见冲不上去,便命令机枪手狠命地射击。机枪喷射出的火舌映红了半个天,枪声激起的回音像暴雷似的一片轰响,子弹打得敌人阵地上的岩石直冒火星。但是仍压不倒敌人的火力。敌人的手榴弹不停地在我突击道路上爆炸,进展十分困难。毛主席和军团首长一次又一次派人来前面了解情况,问突击班现在在什么位置?有什么困难?要不要增援?……这时传来一个好消息:一、二连已从腊子口的右侧,攀登陡峭的崖壁,摸到敌人背后去了。这一消息,给我们增添了勇气。参加敢死队的人,齐声宣誓:“为英勇牺牲的同志报仇,不打开腊子口决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