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笙在收了江肇铭这个得力干将之后,赌坊的生意比之前更红火了——敢于跟人玩命的江肇铭就如同一只“疯狗”,但凡到杜月笙掌管的赌坊中来玩赌的人都不敢再造次了,其他的一些帮派也因为惧怕江肇铭而很少前来闹事。
但是,“疯狗”终归是“疯狗”,江肇铭就如同一把双刃剑,这个做事情脑袋缺根弦的家伙在替杜月笙看好场子的同时,也差点成为了砸掉杜月笙场子的人。
一天,江肇铭看赌坊里面没有啥事儿便想去赌博,可是按江湖规矩他是不能在自家的场子里赌的,所以他便跑到隔着几个巷子的严九龄的赌坊里去赌。严九龄是英租界的大亨之一,他的权势一点儿都不逊于法租界的黄金荣。
严九龄的赌坊规模也很大,赌局有轮盘、牌九、摇摊三等。很多的上流的富商阔少学英国绅士派头,在轮盘上赌输赢,一般的斗天杠、翻么三的牌委;最次的则是摇摊。摇摊,俗名又叫掷骰子。赌柜上放口摇缸,盛三枚骰子,赌客下注猜点子。这种赌法简单,开缸便见颜色,直截了当。江肇铭喜欢这种简单明了的赌法,这天他一来便玩起了这个。
可谁知,江肇铭这天走了背运,几乎把把都输,输得他额头上直冒汗。等赌到一个时辰之后,江肇铭不但输光自己身上的现钱,还把从庄家那里借的一大笔高利贷也输出去了大半,气得他不停地喊着:“去他娘的,老子这手是被马蜂蛰了还是被骚婊子的尿给浇了,把把输,庄家,你手里的那骰子不会是做了手脚了吧?”
赌场最忌作弊。他说这话自然有碍严九龄的声誉,庄家见江肇铭出言不逊,连连冷笑道:“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小心说话歪了舌头。”
“哼!老子我全下注了,三点!”
江肇铭一看庄家那满脸讥笑的神态,不禁勃然大怒,将面前的一百多块银洋全推了出去。当时的上海,一担大米也不过才八块银洋,江肇铭这一把的赌注无疑下得很大。瞬间,赌场上的气氛就紧张起来了,赌坊里的其他赌客都扔下手里的牌围过来看,但是所有人都不吭声,赌坊内一片安静。
只听得庄家手里的骰子碗发出一阵“哗啦”声,突然那只手猛地按在了桌子上,庄家抬起头看了一眼江肇铭,接着喊道:“开!”
骰子碗盖揭开,一旁观战的赌客们都伸长脖子凑过去看。碗里三颗骰子,两个四,一颗二点——“二”,坐庄的统吃,江肇铭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顿时傻了眼。
赌场有个规矩,一局揭晓,要等桌面下的输赢全部收支两清,方可盖碗。随后摇几下,换掉旧的,这叫做“洗碗”。然后庄家再请赌客下注,猜赌碗里骰子的点数。可谁也没有料到,就在江肇铭最后的赌本就要被吃掉的时候,庄家却出现了一个小失误,只见其擦了一把冷汗,顺手盖上摇碗,又摇了几下,再伸手来拢筹码。江肇名正处在懊悔、愤恨之时,无意中看到了这一幕。
“慢着!”江肇铭冷不防喝道。这时他急中生智,使了乖巧。他见庄家先盖碗,后结账,正犯了赌场的大忌。此时,他惊跳起来,笑嘻嘻地说:“老兄,碗里的是三点,你睁开眼珠子看看。”
庄家往桌面上一瞧,不禁吓了一跳,连连跺脚,暗骂自己糊涂。
抓住对方纰漏的江肇铭怎会轻易就放过呢?还没有等对方回过神来,江肇铭就一把按住庄家手里的骰子碗,回过头对围在赌桌周围看热闹的赌客招呼道:“各位大哥可都看见了啊,现在碗里明明是三点,庄家休想赖账!”
“你这厮,胡说什么,我刚才摇出来的二,在坐的各位可都是瞧在眼里了!”庄家毫不示弱地说道。
“拿什么证明?现在碗里是三还是二?”江肇铭一副咄咄逼人地口吻喊道。
“我看你是活腻了,敢跑到严九龄严大爷的地盘上撒野来了!”
“严九龄是混那条道上的?他又是个什么鸡巴蛋?他开赌场就敢光天化日之下讹人?”
周围的赌客们做梦都没有想过竟然可以在严九龄的赌坊里碰见一个骂严九龄的人,这一下子所有人都来了精神,纷纷伸长脖子看着,看庄家要如何收场。
“这位兄弟,你是混那条道的?老严我可曾有得罪朋友你的地方?”
就在江肇铭扯着嗓子跟庄家争论的时候,坐在里间的严九龄带着一群打手站在了他的背后。
江肇铭回头看了一眼,原来大名鼎鼎的严九龄竟然是一个一脸和善的人。不过,混江湖混了好多年的江肇铭深知:那些表面和善的人往往更为阴险毒辣,要不然严九龄能成为与黄金荣平起平坐的江湖大佬?
“严老板啊,久仰久仰。”江肇铭抱拳作揖后,一脸无所畏惧地跟严九龄打招呼。
“输了就赔,愿赌服输,这是江湖规矩,我严某人还不敢随意更改江湖规矩。把输他的钱都给他。”
庄家看了一眼严九龄,没敢多说什么,只能恶狠狠地瞪了江肇铭一眼,将一大堆银元堆在他面前。而站在一边的江肇铭心里却明白,今天这事儿是闹腾大了,看来今天要想活着走出这里是不太可能。一想到这里,江肇铭反倒不害怕了,从来就不怕死的他一想到死反倒比之前更加嚣张了。
“严老板也是上海滩上的头面人物,我这个小瘪三能见到严老板一面可谓是三生有幸了,久闻严老板的赌技是打遍上海滩无敌手,严老板要是赏脸的话,我今天就跟严老板赌一把,赢了我不但要拿钱还要从这里活着走出去,输了我就把钱跟命都留在这里!”
看着江肇铭那一脸的轻蔑,严九龄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子就蹿了上来。不过,隐忍功夫极佳的他并没有在脸上显露出一丝一毫的怒气,只是冷笑了一声后坐在了江肇铭的对面,然后盯着江肇铭的眼睛看了几秒钟后作出了一个开赌的手势——庄家又一次开始摇晃手中的骰子碗,而江肇铭也将面前的所有银元都推了出去……
赌坊中的气氛再一次开始凝固,除过严九龄和江肇铭,周围的人都紧紧地盯着庄家手中的骰子碗,没有人敢发出大的声响,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显露出紧张之色。
“哗。”
庄家重重地将骰子碗扣在了桌面上,但是就在他将要打开的那一瞬间,严九龄伸手按住了骰子碗。
“朋友,贵帮有多少船?”
跟周围其他人一样等着骰子碗揭开的江肇铭先是一愣,猛记起这是青帮内的暗语,忙答:“1991只。”
严九龄在桌面上一连摆开三只茶杯,眼睛盯着对方,一连斟了三个半杯。江肇铭会意,这是查问他在青帮的辈分,他是杜月笙的门徒,“悟”字之下的“大”辈。严老九与“通”字辈并肩,要高出自己两辈之上。他连忙伸出大拇指在桌上点了三下,表示晚辈的自谦。
此时,严九龄才明白这小子不过是个刚入堂的小角色。他当场换了脸色,冷笑一声:“朋友,对不起,我这赌场可打烊了。”
说罢,他站起猛喝一声,“来人,给我关上大门,收档!”
这一声不要紧,如同炸雷一样,吓得赌徒们各个魂飞魄散,众人都一窝蜂地向门外蹿出去——收档,这可是火拼的信号。严九龄更狠,他要把在场的赌徒们全部吃掉!在场的赌客纷纷奔向赌场后门,争先恐后,夺门而出。胆小的早已脚底抹油溜之大吉。那些肥头大耳的阔佬们动作迟缓,只得僵在那里。
此刻,江肇铭才知道严九龄是压根就没有想着放过自己。他强作镇静,举手打着四方揖,嘴里边喊着边往门外退去:“严先生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严九龄冷笑道:“乳臭未干,也敢来我这儿撒野,看我不收拾你!”
一个保镖从账柜上拎了一袋子大洋,朝江肇铭丢去,喝道:“小子,赏你的!”——就在那袋银元砸中江肇铭脑袋之际,功夫不错的江肇铭一脚就将银元袋子踢飞了过去,正好砸在坐在椅子上的严九龄的肩膀上,由于这袋银元非常之沉,因此飞过去的力道非常大,只听得严九龄发出“哎呦”一声惨叫,人跟屁股下的椅子都翻到在地。
老大被砸翻了,这下把一旁的那些打手与保镖都吓坏了,有人急着去抓江肇铭,有人急着去保护严九龄,再加上乱窜的赌客,整个赌坊马上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这时候,见过各种打架斗殴场面的江肇铭马上趁着混乱冲到门边,一脚一个将守在大门旁的两个打手踢翻在地,然后夺门而出……
杜月笙的开山徒弟江肇铭大闹赌馆、英租界大亨严九龄收赌档的消息,第二天便传遍了上海滩的街头巷尾。
这一回,严九龄的面子算是丢大了,不过,杜月笙也算是摊上大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