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酒桌上定生死
一阵阵春风从脸庞上轻轻地拂过,道路两边的法国梧桐树上已经冒出了绿芽,站在黄浦江头的杜月笙回过头看了一眼远处小轿子里的妻子,感觉心情无比地舒畅。
自从成家之后,他的运气比之前更好了,黄金荣不但经常当着有头有脸的人的面夸他聪明会办事,还特许他自立门户,将自己手中的那个“公兴记”赌坊转包给了他——此时,迎面的吹来春风尽管还隐隐约约透出股子寒意,但是杜月笙的心里却生起一阵阵的暖意与满足,面朝大海,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准备展翅高翔的大鹏,即将冲上天空、冲向更广阔的世界。
在黄浦江边站了很久之后,杜月笙终于走下了堤坝,身后的几个跟班赶忙跑过来准备扶他上轿子回去,却没有想到杜月笙让他们先抬着夫人回去,自己还要在江堤边上散一会儿步。
等到所有人都走尽之后,刚刚还在江堤上一脸春风的杜月笙却突然哭了起来,四周没有一个人,所以他哭得很“放肆”——从那个幼年失去双亲的小混混到今天成为在上海滩有家有业的“杜老板”,这一路上的艰辛与委屈都被他硬生生地吞进了肚子里,直到在这个四周无人且感到无比成功的时候发泄出来……
哭够了的杜月笙走回家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但是他回家之后却又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就匆匆出门了。在黄浦江边上哭了一上午的杜月笙决定设宴款待下子“老头子”陈世昌和引荐他进入黄公馆的黄振亿,要是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的杜月笙。
“师父,师叔,阿笙敬你们一杯,没有你们阿笙就不会有今日。”
陈世昌和黄振亿刚一入座,杜月笙就恭恭敬敬地站起来给他们敬酒。现在的杜月笙早已不是吴下阿蒙,陈世昌和黄振亿看他还如此的敬重师辈,不仅心里又高兴又感动,难得杜月笙自立门户了还如此讲究礼数。
“阿笙,不要见外,都是自家人,何必这么见外呢?”陈世昌一手按在杜月笙的肩头让他坐下,说话的声音有掩饰不出的得意与激动,像他这样的“烂泥巴”,能有杜月笙这样的门徒真是前世烧了一辈子高香才积来的。
“就是,在师父跟师叔面前就不要这样客套了。”黄振亿也附和着说道。
“看师父跟师叔说的,这是阿笙应该有的礼数。日后,我的‘公兴记’还指望着师父和师叔撑台面呢。”杜月笙坐下后,继续一脸恭敬地说道。
“阿笙,我怕你现在是引火烧身啊,这个‘公兴记’可是个烫手的山芋。”
刚刚喝完了杯中酒的杜月笙和陈世昌,猛地一下子听到黄振亿这句话,差点都把嘴里的酒喷出来。
“师叔,此话怎讲?”杜月笙一脸迫切地问道。
“我与黄金荣打交道很多年了,他的为人我是很熟悉,待我也不薄。但是,阿笙,你恐怕并不了解他吧。听说你与他的太太很熟,并打得火热,但是我劝你还是小心黄金荣的好,要不然你会死得很惨!”
看黄振亿一脸严肃地说完之后,杜月笙马上就变了脸,差点直接就把桌子给掀翻了,因为黄振亿的那句“并打得火热”刺中了他的敏感神经——杜月笙在不惜一切代价往上爬的过程中,不但成为了桂生姐的心腹,还成为了桂生姐的“小白脸”,由于黄金荣的女人众多,根本顾不上年老色衰的桂生姐,因此桂生姐在和杜月笙过从甚密之后,便偷偷跟长相英俊的杜月笙厮混在了一起。虽然杜月笙和桂生姐一直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但是在人多眼杂的黄公馆中还是成为了人人皆知的“秘密”,久而久之,这事儿也传出了黄公馆外。
“师叔,我敬重你是我进入黄公馆的引路人,但是有些话我还是希望你不要乱说得好,我杜月笙贱命一条,但是谁坏了黄老板的名声,污了我师娘桂生姐的清白,那也同样会死得很惨!”杜月笙咬着牙说道,他心里的火正在一阵一阵地往上蹿。
“阿笙,振亿,你们都说啥呢,赶紧吃菜要紧,这么一桌子好菜,叫花鸡、红烧鲤鱼、狮子头,都快要放凉了,赶紧吃菜、吃菜。”
坐在一边的陈世昌一看气氛不对,赶紧出来打圆场,但是杜月笙和黄振亿却都没有动筷子,气氛弄得非常尴尬。
“不谈女人,咱们说说别的,‘公兴记’的月利润有二十多万,黄金荣岂能轻易放弃。他这么做肯定有别的目的。”
黄振亿耸耸肩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捡起筷子在桌上夹了几口菜咽了下去,然后盯着杜月笙不吭声。
“我这几年来为黄公馆挣的钱还少么?这个赌坊才赚几个钱?再说我现在还给他做着别的事情,表面上看是自立门户了,我还是黄老板的人。”
杜月笙被黄振亿的话搞得心绪不宁起来,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口气中透出一股子不自信的意味——黄振亿的这番话犹如当头一盆冷水,来把杜月笙那股得意劲给泼退了许多,感觉自己仿佛一下子掉进了黄浦江中,身子直想往下面沉。
黄振亿拿过酒壶,自己斟满了一杯,又接着说:“阿笙,你想过吗?老板娘挑你出道,黄金荣手下的那几只蟹脚能不眼红?”
杜月笙低头一想,对呀!黄公馆里原是藏龙卧虎之地,黄金荣手下多的是文武双全的角色,有人为他流过血,有的为他卖过命,有的为他赚过大钱、立过大功。无论从年龄、辈分、职务哪一方面来讲,比自己要强的人比比皆是。
“如今,黄老板将你提到跟他齐头并进的地位,他们能不在背后捅刀子,拆你台?退一步说,就算有桂生姐给你撑腰,这班人马能乖乖听你的摆布?光棍一条,就想包赌坊,嘿嘿,你伸着脖子,等着去试试法租界巡捕房里每一样刑具的滋味吧!”
黄振亿的这番话说得就连起初并不在意的陈世昌也听得着急起来。他见杜月笙耷拉着脑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便赶忙宽慰,打哈哈说:“振亿,犯不着吓唬阿笙,你这当爷叔的,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陈世昌的话音刚落,已经发急了的杜月笙跟着说道:“求师叔指条生路!”
黄振亿看到陈世昌、杜月笙都瞪着眼珠子,盯着他的嘴,焦急地等着下文,才不慌不忙地说道:“黄金荣靠啥起家?还不是有批‘三光码子’帮忙。老古话说,‘有人便是草头王’。”
陈世昌不听倒罢,听明了黄振亿的意思,觉得这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禁不住摇摇头,叹了口气说:“振亿,拉人马谈何容易。我收了不少门生,没一个像月笙有出息,青皮溜子上不了台面。总不能要我去抱月笙的台脚吧!”
“这我倒有个主意。我介绍一个人,这个角色在十六铺混得蛮不错,在各行堂里都有眼线,通过他,可以慢慢笼络些人。”
“这人是谁?”杜月笙马上问道。
“江肇铭。”
杜月笙听了黄振亿的话,大脑便马上飞速地运转起来,一个个人影从他的眼前快速闪过。突然,他的眼睛一亮,一个清晰地身影闪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瘦猴似的削尖脸,佝偻着身子,耸着肩胛,长着一副罗圈腿,一口吴侬软语,虽说相貌丑陋,但心眼极细,性格柔和,善于鉴貌辨色。曾在上海大世界做过服务生,是个狠角色,几年前在这一代声名鹊起,附近的流氓混混都将其称作为“宣统皇帝”。但是最近一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再没有听到这个家伙的消息。
“那小子是个厉害角色,阿笙,你可以找他帮忙!”
坐在一边的陈世昌在听到“江肇铭”三个字后,马上朝杜月笙点头,说道:“阿笙,那小子是个帮手,有心眼儿。”
紧接着黄振亿又说道:“阿笙,你开香堂,收江肇铭做门生。”
“这个主意不错!”陈世昌点点头。
“姓江的肯吗?”杜月笙感到有些没把握。
“拜你的帖子,等于进了黄门,谁不愿意呀?”
陈世昌不等杜月笙细想,就拍板了:“月笙,就这么办。”
酒宴散席回家之后,杜月笙思绪如麻。他觉得黄振亿说得实在。要另立门户,非得要有自己的亲信和班底,也非得有个像林桂生那样的智囊不可,黄金荣的发迹,对他的影响太强烈、太深刻了——自己手中没有人,就别想着翻出黄金荣的五指山,更别提在这高手林立的上海滩上混出更大地名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