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1年前后,全国各地的军阀政要,只要是有些气候的,没有不在上海设代表处或办事处的。这些人来到上海后,都纷纷去拜访黄金荣、杜月笙,他们都是代表各地的军阀和政治巨头的,手中十分有钱,杜月笙常常设赌局和他们大战,每每能赢不少钱。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杜月笙竟然连袁克文的钱都赢过,而且赢了不少。
袁克文,号寒云,河南项城人,此人不被人所熟知,被人熟知的是他另一个身份——袁世凯的次子。他不愿做官,却喜欢在江湖上散混。当时,他见青帮遍布天下,人多势众,便从北京跑到山西,在一位“礼”字辈前辈的坟前摆上供品,磕一串响头,摇身一变成为“大”字辈人物。
由于他的老子是国家总统,也就没人和他顶真,大家顺水推舟,默许了他这“大”字辈。要知道,当时全中国的“大”字辈也没有多少人。
袁克文知道上海是个花花世界,心中十分向往。开始,他常常给上海老牌小报《晶报》写稿,一时名气大作;加上又是袁世凯的二公子。所以,他人虽不在上海,上海人却都知道他,俨然一位社会名流。
就是这样的一位社会名流,在袁世凯死后不久来上海滩上游历时,却还是被杜月笙宰了一刀。
那次,袁克文带了几名随从来上海,其中有一名侍从名叫韩荣浦,与黄金荣有旧关系。袁克文通过韩荣浦的关系去面见黄金荣。
一见面,袁克文就忙不迭地送上10枚金币作为见面礼,竭力巴结这位上海滩上的大名人。
这些金币是袁世凯当上总统后,由英国人为他铸造的,上面有袁世凯的头像,极有收藏价值。杜月笙看到后也连声称好,黄金荣就送给他三枚。
杜月笙见袁克文眼中只有黄金荣,没有他自己,心中十分不快,决心狠狠整治一下袁克文。于是,杜月笙出面,替黄金荣尽地主之谊,大摆宴席,隆重招待袁克文。他陪袁克文大吃大喝,游览名胜、寻花宿柳,最后还以赌博助兴。
开始时,袁克文和杜月笙、金廷荪他们搓麻将,总是“手气”很好,袁克文的赌瘾也因此越来越大,赌注由千元上升到万元。眼看时机已到,杜月笙他们便三吃一,直到袁克文输得身无分文。
杜月笙还挺讲“义气”,赞助袁克文5000元,让他回北京去了。
最高明的演技,可以使人被杀头之后仍然感恩戴德,死而无憾;被卖掉了还帮着对方数钱,连连称谢。杜月笙的心极细,却在表面上把豁达大度表现出来,“作秀”可以说是他的专长。
三鑫公司的业务可谓一帆风顺,进展神速。然而,到了1923年至1924年之交的时候,公司突然发生了较为严重的问题。
原来,长江口中间有一座崇明岛,岛北是长江北汊,岛南又因隔了个横沙小岛,分为北水道和南水道,这两条路,轮船都可以出入。过去,运鸦片的轮船由南水道驶入吴淞口,再从高昌庙起岸,循公路运到上海。
但是,自从三鑫公司独占了上海的市场,之前的那些厉害帮派的业务每况愈下。他们之间的一部分人又汇合了黄浦滩上另一股力量,全力另辟运土新途径,企图东山再起,进而与三鑫公司抗衡。他们几经周折,选定了长江北岸的启东、海门以至南通,都是通海镇守使张仁奎的辖境。
张仁奎号镜湖,山东藤县人,武功精娴,为人四海,在清军飞虎营徐宝山部从低级军官一直当到统带(即今之团长),辛亥光复徐宝山参加革命,所部改为民军第二军,自任军长,张镜湖升第七十六混成旅长,并前后当了十六年的通海镇守使。他是青帮大字辈的前人,陈世昌的老头子,自山东、苏北、以至上海、长江沿岸,他的潜势力之大,民初硕果仅存的十几位大字辈中,无人可望其项背。
张镜湖的镇守使衙门设在南通,他本人则在上海海格路建有一幢巨宅,他有一个“仁社”,门弟子中多达官巨贾,高级军官。通海镇守使虽然是北洋政府任命的,可是自张氏本人和他的参谋长马汝麟,副官长王凤楼以官,都和国民党有所联络。
准备与三鑫公司对抗的第一帮人,在海门、启东一带,和张镜湖的地方干部搭上了联系,他们终于开辟了鸦片新“航线”,也雇外轮专运驶入长江北汊,然后用小船接驳,深入苏北,转运各地。
首先是三鑫公司业务大受影响。再者,1924年江苏督军齐燮元和浙江督办卢永祥打起仗来,上海虽然幸免于战争的洗礼,可是卢永祥和何丰林兵败,卢永祥东赴日本,转赴大连、天津,何丰林和卢永祥的儿子,民初四大公子之一的卢筱嘉,双双避难到杜美路二十六号的那幢小洋房。
和齐燮元同隶直系的福建督理,后来自封五省联帅的孙传芳,亦率兵自闽攻浙,于1924年10月16日抵达上海,收降卢永祥、何丰林的部队,同日任命前海州镇守使白宝山为上海防守总司令,办理善后及收抚事宜。
面临这样一次巨变,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手足无措;大上海重归江苏人的天下;一朝天子一朝臣,三鑫公司靠山尽失;孙传芳、白宝山那一批新贵,即使有心高攀,时间上也是来不及,眼看着黑货的来源立将全部断绝,兵荒马乱之中,原先堂而皇之走的那条老路线,如今怎敢再走。
过去因为有恃无恐,笃定泰山,货到立即发出,从不考虑库存的问题,现在一经战乱,瘾君子们罗掘一空,上海大小土行,更进一步面临鸦片断档的恐慌。
贩运鸦片生意陷于停顿,除了黄老板底子厚,平时花用不多,金廷荪开销小,有点储蓄,杜月笙、张啸林以及“小八股党”顾嘉棠等人,很快地就捉襟见肘,囊中金尽。
早先财源茂盛,洋钱银子如潮水般的涌来,他们抱着“辛苦赚钱痛快用”,“小数不在乎,大数横竖横”的心理,挥霍成性,撑足场面,左手来右手去,应了个俗谚:“积钱针挑土,用钱水流沙”,竟是一文存余也没有。
其中杜月笙甚至还背了一身的债,杜月笙个人的花销不如张啸林他们大,说起来他还不算怎么挥霍,可是他的善门大开,对于任何人的要求,从不开口拒绝,这一点形成了一个无底洞,他施医施药施棺材,修桥筑路,年年打发数以万计的上海乞丐等等。
虽然场面撑起来了,手面阔绰惯了,可一旦进项断掉,两手空空,这些人的焦急慌乱,窘态百出,自属想当然了。因此,那一年将近过年的时候,大家愁眉苦脸,束手无策。张啸林甚至穷得硬逼着他的太太,那位绰号茄力克老四的,指头上手上,所有的首饰拿出来当掉。然而杯水车薪,过不了几天,他又唉声叹气。
“小八股党”到处借不到钱,有一天他们得到消息,听说国会议员陆冲鹏手里面居然有“货”,于是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跑去找到了陆冲鹏。
陆冲鹏,江苏海门人,逊清秀才,清末废除科举,他便就读于苏州法律专门学校,以迄卒业。陆氏是海门世家,在吴淞口北,膏沃之地,拥有沙田千百顷,他家的佃户,达数千户之众,名门后裔,翩翩年少,在黄浦滩上执业律师,大有名声。1918年安福系当权时,他是海门选出的国会议员,隶众议院,和段祺瑞、李思浩等人,甚为接近。
“陆老板,帮帮忙,我们真叫是过年白相相的赌本都没有了。”
“可以。”陆冲鹏爽气地说,“你们要用多少钱呢?数目不太大,让我去想想办法。”
“数目不大。”顾嘉棠连忙说,“不过,我们不要借钱,我们要借土。”
“借土?”陆冲鹏吓了一跳,这天大的秘密,怎会被他们知道,但是当时他声色不动,只是说:“你们一定要借,我去跟朋友商量商量看。”
“小八股党”也很知趣,他们并没有追问:究竟那位朋友现在还有土?
“办得的话,”还是顾嘉棠代表大家发言,“我们借个二十箱好不?”
“十箱,”陆冲鹏轻松地笑笑,“多了我就很为难了。”
“好,十箱就十箱!”
八个人借到了十箱土,抬回家里,商量一下,觉得还是应该去报告一下杜月笙。
“陆冲鹏又不是做生意的,他哪里来十箱大土借给你们?”
顾嘉棠忙说:“他是跟朋友那里匀来的。”
“不可能。”杜月笙断然的说,“土都要断档了,没有人会匀十箱给别人。”
“那么,”叶焯山说,“土是他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