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笙猜得不错,陆冲鹏的手里果真有货,但不是他猜想的两百箱,而是一千多箱货!
一千多箱货,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其中必有蹊跷。于是,杜月笙赶紧派江肇铭去查,这一查不要紧,结果查出了北洋政府的一个大秘密——1924秋天,段祺瑞坐上了国民军大元帅的宝座,入京执政之后马上任命李思浩为财政次长兼盐务署署长,因为庞大的军费和外债已经使得他焦头烂额、疲于应付,急需开拓出一条新“财路”来走出当前的困境,而李思浩与日本财阀三井关系不错,可以从日本人哪里获得不少资金。
段祺瑞和李思浩暗中协商,由日本人中泽松男出面,持着一份“大连政府护照”从海外采购五百箱上等烟土运往上海销售,资金由中泽松男垫付,(实际上是三井公司拿的钱),贩运鸦片所获的利润,则交由段祺瑞和李思浩拨付海军欠饷。
而陆冲鹏之所以会牵扯进来,就是因为他与段祺瑞、李思浩有关系,最后被拉来负责上海的烟土生意。陈冲鹏到上海之后,马上和“广茂和”烟土行展开了合作——由陆冲鹏代表段祺瑞临时政府签字盖章,双方约定陆冲鹏负责运送烟土至“广茂和”烟土行,而广茂和则见货付款,不得延期。
这样一来,中泽松男从海外运送过来上等烟土在公海上交给全副武装的海军舰队运送至吴淞口,最后交给陆冲鹏由“广茂和”烟土行在上海、苏北等地销售。不过,这一完美的计划却最终成为了陆冲鹏最为头疼的事情——当第一批海外上等烟土由海军运送至吴淞口之后,陆冲鹏却找不到了接货的人,“广茂和”烟土行的老板其实是个“空心货”,一时间根本筹不到这么多钱,当初答应陆冲鹏就是想做一笔倒手买卖,来个空手套白狼,结果却没有想到陆冲鹏的阵势如此之大,竟然连海军都出动了,吓得直接抛下生意就逃出上海亡命天涯去了。
关键时刻掉了链子,这差点把陆冲鹏急死,情急无奈之下只好自己出钱将这批烟土搬到了他的田庄里,还没有等他把这批烟土卖出去,第二批烟土又运到了,所以陆冲鹏的手里整整积压了一千多箱烟土。
家中的烟土越积越多,急于找到销路的陆冲鹏只好拜入了张镜湖的门下,希望通过张镜湖的关系将烟土贩卖出去。而就在“小八股党”找到陆冲鹏借烟土的时候,张镜湖已经答应陆冲鹏将所存烟土贩卖到苏北等地。
将陆冲鹏的底细打探得一清二楚之后,杜月笙马上开始行动,他先是找到通商银行的老板傅筱庵借了两万大洋,然后给了一万块大洋给张啸林去打点孙传芳的驻沪代表。孙传芳先受知于吴佩孚,经吴一手提拔,当过长江上游总司令、闽粤边防督办、浙闽边防督办,和福建督理。过去杜月笙、张啸林和他的驻沪代表,也曾有过交情,再加上吴佩孚、张宗昌驻沪代表的居间介绍,几度酬酢往还,孙传芳左右的几位高级官员,又和杜月笙、张啸林称兄道弟,亲亲热热,又有利可图,便马上答应了张啸林、杜月笙提出的所有要求。
陆冲鹏正坐在家里思量如何安全地将烟土贩卖到苏北,毕竟他刚刚拜入张镜湖的门下,对其还并不是太过信任。就在他端着茶杯在客厅中来回踱步的时候,山东督军张宗昌的驻沪代表单先生出现在了客厅门口——受孙传芳的几位亲信官员和杜月笙、张啸林的委托,单先生专门来和陆冲鹏谈烟土的生意。
单先生是个直性子,一进门就大咧咧地嚷了起来:“陆先生,听说你手里有一批烟土,咱们能不能合作一把。我是张大帅驻沪代表处的,姓单,早就很仰慕陆先生了,今天特来拜访!”
“您这是?”
陆冲鹏被直性子的单先生弄得云里雾里,但是一听说是张宗昌的驻沪代表处来的,心里不由得一阵紧张,自己手里有烟土的事情连张宗昌都知道了!
“陆先生你别见外,坐,坐,坐,我没有别的意思,直说了就是吧,我不代表张大帅,是孙传芳孙大帅那边的人托我来的,只想从中帮你把囤积的烟土处理了,价钱好商量,而且能保证陆先生的货既能摆上上海滩的地面,也能摆进苏北的地面!”
单先生一边说一边将陆冲鹏往椅子上让,仿佛他就是这间客厅里的主人似地。
一直就对张镜湖很不放心的陆冲鹏一听单先生这样说,心里开始稍微放松了下来。
“好,单先生快人快语,我陆某也就不遮遮掩掩的了,我是有货,想找人发货,你若有可靠的渠道不妨介绍介绍,只要合作愉快,钱不是问题!”
一听陆冲鹏这样说,单先生马上高兴地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好,爽快,俺们山东人就喜欢这样的豪爽之人。给你保驾护航的人是青帮的人,杜月笙你听过吧?”
“杜月笙?就是黄金荣法租界地面上新近闯出来的人物?一直想拜会,但是无缘得见!”
“嘿嘿,上次找你借十箱烟土的人就是杜月笙的手下‘小八股党’,你放心,杜月笙这人仗义是出了名的,整个上海滩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而且又有张大帅和孙大帅站在他背后,你觉得还不行吗?”
单先生的一席话说得陆冲鹏一阵心动,自从英租界的沈杏山被整到之后,黄金荣的英租界人马可谓是“气焰熏天”,三鑫公司在上海烟土行里的名头那可不是盖的,现在又有军方背景在后面撑腰,那可真是安全多了。但是,仔细思量一番之后,陆冲鹏的心里又是一阵疑惑,会不会是张宗昌和孙传芳知道他手里有烟土后准备横插一杠子!
“单先生的话我是相信的,但是这一会儿青帮,一会儿又是张大帅和孙大帅,我心里就犯了嘀咕,到底这里里外外有多大风险,我一时实在是想不明白!”陆冲鹏皱起眉头说道。
“陆先生尽管放心,我这么说就是为了显示杜月笙的实力,有英租界撑腰,有两个大帅的人撑腰,还怕做不成这买卖?”
“只是,在下心里还是隐隐觉得不妥。”陆冲鹏十分为难地说道。
“咦?之前不是还很爽快么?怎么不出半刻钟就变卦了。如果你实在不放心,那么咱们这么着,先给你处理一百箱货,如果万无一失,那就继续合作,如果万一出了事儿,就让杜月笙两倍的货款赔你。先给你一万大洋做定金怎么样?”
精明圆滑的单先生早就看出了陆冲鹏的弱点,对方害怕出事的主要原因就是怕血本无归,被青帮或军方给来个‘黑吃黑’,现在有一万大洋押在他手上,这下子就保管没事儿了。
“可以,有这个条件打底,陆某人也敢做了,不过我只能先发五十箱的货。在下最近老是心里不安稳,便将大部分货运到一个隐秘的地方了,距离这里较远,身边只有五十箱。”
“好,没有问题,那我就回去给杜月笙说一声,明日再登门造访,具体事情明日详谈!”
单先生看陆冲鹏如此奸猾,心里不由得不高兴了,起身作了个揖转身就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大早,已经从单先生哪里得到了确切消息的杜月笙,带着他的“小八股党”直接前往陆冲鹏的庄园去造访。这一回,陆冲鹏见到杜月笙这个“真主儿”后,比昨天和单先生谈得时候大方多了,因为杜月笙一见面就递上了一张一万大洋的银票。双方整整从早上谈到太阳快要落山了才散,按了手印,喝了“定事酒”,杜月笙一行人才离开的。
三天之后,1924年腊月二十七,大年夜的前三天,从海外运送鸦片的远洋外轮抵达吴淞口外,在公海上抛锚。陆冲鹏一面通知杜月笙做好接货准备,一面搭乘“楚谦舰”,前往公海接驳。
军舰驶到公海,停靠在远洋外轮旁边。陆冲鹏登上轮船,和押运的日本人办理手续。与此同时,外轮上的五百箱鸦片搬上了“楚谦舰”。
一切办妥,陆冲鹏回到“楚谦舰”。随即,“楚谦舰”载着500箱烟土,由舰上海军押运,驶向高昌庙。
夜色深沉,江风阵阵。陆冲鹏蓦然间心里有点发毛,自己肩上的担子何等重大,不能有半点疏忽。为慎重起见,军舰抵达高昌庙后,陆冲鹏先下兵舰,马上给杜月笙打了一个电话。
“杜先生,我已经到高昌庙了。”
“好。我已经派了车,有人接你过来。”
“接我?”陆冲鹏顿一下说,“我觉得还是按照昨天的约定比较好,先卸50箱货,如果路上没有风险,明天再把另外四百五十箱运过来。”
“不必!还是五百箱一起卸。”杜月笙口气突然变得异常坚决,“我马上打电话给宋希勤,请他宣布从高昌庙到枫林桥戒严,让你的货直接运到租界。”
“宋希勤?”
陆冲鹏倒吸一口凉气。听杜月笙的口气,好像宋希勤就是他的门生弟子。如同“小八股党”一样,对他唯命是从。要知道,宋希勤是孙传芳的心腹,是孙传芳以前的驻沪代表——驻沪办事处处长,是当今上海滩红得发紫的人物!他怎么会听命于杜月笙呢?
在20世纪20年代的上海,以其租界的特殊地位和水陆码头等有利条件,在南北对峙全国四分五裂的形势下,成为微妙的政治中心。在这里,几乎每天都在进行着政治军事的策划和交易,诸如政见的发表,议和的进行,情报的交换,军饷的筹措,军火的采购,舶来品的采买,鸦片的运销,乃至下野政客军阀的避难,秘密性质的观光游历,眷属家人的侨寓,少爷小姐的入学出洋等等……因此,但凡有点实力的军阀政要,无不在上海设立办事处。而这些办事处的代表们身处异地,为办事方便,千方百计结交当地势力。
杜月笙秉性使然,无贵不交,一边与卢永祥、何丰林亲密合作发土财,一边与其他军阀的驻沪代表打得火热。当然,这个方面的酬酢交往自有张啸林出面,杜月笙要做的,是关键时候点到为止。有了这个伏笔,孙传芳得势,宋希勤是孙的心腹大员,打入孙传芳内部也就有了缘由。张啸林拿了两万块交际费,做的就是这项工作。
而对于孙传芳来说,卢永祥在上海大发土财,他何曾不晓?对东南半壁上的这座金矿——上海,哪个军阀不是垂涎欲滴!走私鸦片,是上海滩最旺盛的财源,与其另组班底,劳心费神、延误时日,不如接过卢永祥、何丰林的现成关系,坐享财香。大利在前,孙传芳自然会伸出手来和杜月笙一握,杜月笙就是揣摩透了孙传芳的心思才走这步棋的。宣布戒严,帮忙运土,便是双方合作前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