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四一二政变”爆发的当天,杜月笙和张啸林这对生死兄弟之间也发生了一次龃龉——一张布告成为了杜、张二人关系紧张的导火索,就在“中华共进会”和国民党军队一起向上海工人革命队伍大举进攻的当天下午,上海戒严司令部司令、第二十六军长周凤岐也发出布告,而且遍布上海华界大街小巷。正是这一布告,使得“中华共进会”内部大起纷争……
周凤岐的布告云:“照得本日拂晓,本埠各处忽闻枪声四起,即经派人调查,据报系有工人及莠民暨类似军人持械互斗,势正危急等语。当以本埠地处要冲,偶有不靖,势将影响大局。况当戒严之际,尤不容有此等越轨行动,危及安宁。本部职责所在,不得不力予维持,妥为消弭。当即分饬所部,赶赴各地弹压,不论何方面有不遵约束者,即依照戒严条例,勒令解散缴械,以靖地方。去后,兹据报称:所有各地持械之工人莠民等,势甚嚣张,无法制止,业经遵令一律解散,并将所持枪械,暂为收缴等情前来。似此突如其来之事变,业已平定,深恐地方人民未明真相,转滋误会,合亟布告,仰尔军民人等一体知悉,务宜各安生业,勿得惊扰,致碍治安,倘有不逞之徒,仍敢造谣生事,一经查觉,定当严办不贷,切切!此布!”
当“莠民”、“类似军人”、“越轨行动”、“影响大局”等词语激起大多数流氓混混的不满之情后,杜月笙和黄金荣等人赶忙出面安抚。但是,令杜月笙没有想到的是,张啸林也会因为这张告示而大发雷霆。
“月笙,我们怎么能这样窝囊呢?给别人当枪使了,结果还要被人当成孙子一样吗?这事我越想越生气!”
杜月笙和黄金荣刚刚安抚完手下的那帮小瘪三们,一回到指挥部就迎面听到张啸林的这句话。
“啸林哥,您怎么也口出此言?下面的人不了解,你还不明白其中的关系?”
“我明白什么?他们连我们的枪械都收缴了,这算哪门子买卖,纯粹是亏本买卖!”张啸林端着茶杯,一脸愤恨地说道。
这下子,杜月笙才算明白张啸林为什么也如此的不满了,原来他是为手中的武器被收缴而不满意,作为一名混黑道的人,手中没有了武器那就意味着失势、意味着死亡。
“啸林哥,冷静一下子,我给你说明白吧!”
杜月笙一点儿都不生气,好言好语地说道。可张啸林毛躁脾气上来谁的账都不买。
“我们走!”
张啸林对杜月笙理都不理,回过头,向他的亲随一招手,“今朝老子算是白忙活一场,往后就是天塌下来,看哪个流氓还管这等闲事!”还没有等杜月笙反应过来,张啸林已经带着亲随们走了出去。
“月笙,张大帅这是吃火药了还是怎么一回事?”看着张啸林直接佛袖而去,黄金荣非常的不高兴。
“说来话长。”杜月笙这才原原本本说出了他和张啸林之间的分歧,“一开始,啸林哥和我商量,说这是千载难逢的一票好生意。我们组织自家弟兄给人家去拼命,说到底和当炮灰也差不多,我们不为自家着想,也该想想手下弟兄们。这军粮、军饷、军械总是要有的,他主张先提条件,要求发50万的饷和3000支枪。”
“太贪了,难怪他会发这么大的火!”
“是啊,这事情我也跟他说了,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可是,谁知道他这会儿又因为一张布告而大发雷霆。”杜月笙一脸无奈地说道。
“不过,也能理解,现在我们不但没有得到什么,反而还要将自己的枪炮交给人家,谁心里都不痛快,依我看,咱们直接把手中的枪全部放进法租界,这样一来戒严司令部也拿咱们没办法。”
一听黄金荣的话,杜月笙就明白了,黄金荣也和张啸林一样担心武器交出去就拿不回来了,这样的亏本买卖他们怎么会干?
“黄老板,我看咱们还是应该看得更远一点儿,咱们已经都搭上了很多兄弟的性命,趟了这趟浑水,为这点军械落得贻人口实,得罪军方,岂不是因小失大。”
“有道理!有道理!”黄金荣听完后马上点了点头,心里非常的佩服服杜月笙,“这小子的确不是个凡人,能顾全大局,有远见。”
当天晚上,处理好一切事务之后,杜月笙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杜公馆中。他刚刚一踏进大门,一名手下就跑进来报告。
“先生,张大爷已经在大烟间等了你好几个小时了。”
一听手下报告,杜月笙赶紧快步往大烟间走过去。说实话,那会儿张啸林拂袖而去之后,他心里一直觉得很不自在,毕竟都是这么多年的生死兄弟了,还是头一回闹得这么不开心。再者,杜月笙也担心张啸林就此分道扬镳,这样一来大家都实力受损,眼下这种乱世当中只有紧抱成团才能生存下去。
杜月笙一进大烟间,就看到正闭着眼歪倒在压塌上吞云吐雾,灯上烧着的烟泡正发出“嗤嗤”地响声。
“啸林哥,那会儿都怪兄弟不好,咱还是坐下来好好谈一谈,要想把事情做大,胸怀还得大,眼光还得远。”
杜月笙坐在张啸林不远处的一张椅子上说道。然而,张啸林竟然像没有听见杜月笙的话一般,继续抽着自己的烟泡,根本不搭理杜月笙。杜月笙等了一会儿,看张啸林还在抽着烟泡,一点儿都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便起身坐在了张啸林的另一侧,拿起烟管也装上一只烟泡抽了起来。
大约过了近一个小时,两个人才放下了手里的烟管,躺在烟榻上开始说话。
“月笙,我今天不该当众让你难堪。不过,我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要跟你说。”张啸林先开口说话了。
“嗯,有话就直说,咱们这么多年的兄弟了,风里来雨里去,啥挫折没有遇到过,这个关键时候怎么能翻脸呢?”
“说得对。老哥我就直说了,你之前不是说过么,我们就是河滨里的泥鳅,现在整整修行了500年道行才成了鲤鱼,好不容易才能有个跳龙门的机会。可如今呢?我们打败了共产党的工人武装,可这个龙门跳得过去吗?人家不照样把我们当流氓!当莠民!”
“那只是周凤岐的一张布告,不能代表别人的观点,包括陈群、杨虎他们。”杜月笙耐心说,“今天刚打完这场仗,事体还没有见分晓,跳不跳龙门这晌也不会晓得。”
“好,就算是这样,跳不跳龙门我们暂且不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革命军到上海,绝不会像卢永祥换了孙传芳,孙传芳换了张宗昌!不信走着瞧,不出三年,上海滩一准变样,到时候烟土与赌场这两档生意,怕是要彻底铲除。那时候,我们还能像今天这么舒坦么?你想过到那个时候我们该怎么办吗?”
“这个……”
张啸林言辞激烈,杜月笙被问得一时语塞,其实他未尝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是他心里也不确定自己所想的答案到时候一定就会实现。
“月笙,不是我这个人心眼小,你觉得我们两个能跟黄老板比吗?蒋介石是他的门徒,革命军到了上海肯定是他最得势,我们能跟他一样吗?跟着他演这出戏,最后吃亏的还不是我们吗?”
“啸林哥,你说的我不是没有想过。”
杜月笙正准备说出自己的想法,没有想到却被张啸林直接打断了。张啸林说道:“你仔细思量一番,黄老板在上海滩混了多久了?而且黄门的人出道早,很多都有了身家事业,就算有些人还要照他牌头吃饭,他有那么多戏院、茶楼,万八千的人也都可以养活。我们就不同了,除了烟土与赌场,没有其他事业,这些年也都是一手进账,一手出钱,手底下人却比老板要多几倍,到时候难不成叫他们喝西北风去?”
“这个问题我怎么讲呢?只是时局变化太快,就像是钱塘江涨潮一样,一冲过来便是万马奔腾,江里的大鱼小鱼只有跟着跑。这个力量不是哪个可以抵挡得了的。所以我觉得浪潮来了就要赶上去。”杜月笙说道。
“你简直忘恩负义,这么多兄弟跟着你杜某人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大浪来了你就甩下他们不管了,等大浪来了,不只是我们的手下跑不了,就连我们也躲不过,等着被大浪冲走吧。”
“啸林哥,我一直很敬重你,但我也是有脾气的人。我认为,如果不紧跟着新浪潮,就只有死路一条,烟土和赌场的生意我们也不能一直都把持着,江山代有才人出,就算革命军不除了我们,以后还会有人夺了我们的饭碗,就跟我杜某人夺了沈杏山一样!”
“屁话,你以为你是谁,没有你大家都活不下去?我们今朝跟得牢吧,结果怎样?我们是地痞!流氓!莠民!堂堂革命军要是连地痞流氓都除不掉,还算什么革命军?不信走着瞧,我们早晚都是人家要打倒的对象!”
虽然杜月笙不曾被说服,但此时却也无话可说。多年后当他被蒋介石当“夜壶”,特别是蒋介石一次次想把他打倒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张啸林这时的话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