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赖四夯目不眨睛地观察营长的动作:先用毛刷往鞋帮上涂匀薄油,静候约莫六七分钟,再拽牢纱布两端,来回磨蹭若干次,鞋面便光洁如镜。
营长将鞋举进阳光里晃了两圈,抬头一笑,很愉快。
赖四夯横竖闹不明白,不年不节的,擦皮鞋干啥?
青岩岭方圆十多里非沟即壑,沾染脚下的不是碎石便是黄泥巴。除非遇上重大的礼节场合,军人们很少有穿皮鞋的机会。更兼此地人烟稀少,屈指可数的妞们在对官兵进行审美的时候,往往忽略不计皮鞋的光亮程度,因此,穿不穿皮鞋擦不擦皮鞋也就显得意义不大了。
但营长今天不仅亲自擦且擦得极仔细,工序十分考究。
这个问题很严肃。
赖四夯机灵得像一只漂亮的猴,就凭这,三个月前被营长栗森看中,选拔为营部通信员。与同年入伍的蛋子们站在一起,情不自禁地便多了一层优越感。“咋,俺好歹也是首长身边工作人员哩!”遗憾的是,首长身边工作人员参军半年,却至今不知县城是副什么模样。私下揣摸,营长之所以把一双新鞋从箱子里拎出来打油上光,必然和县城有某种联系。从穿上军装那天起,赖四夯就幸福满腔地想,从此可以住洋房吃洋饭放洋屁了。做梦也不曾想到,从老家的山沟里掉到了一个更加山沟的山沟里。赖四夯真心实意地想去趟县城,不全是为了开开眼界风光风光。更重要的原因是小对象秀儿屡次来信索要像片,而且要穿军装带颜色的。这个美好而又严重的问题自然只有县城才能解决。
呵——欠!营长精神抖擞地打了个喷嚏,收起皮鞋,转身进屋,顺便甩了一句,“背你的书!”
反复侦察的结果表明,营长没有外出的迹象。
十天以后栗森说,那天他突然想起来要擦皮鞋,可能是冥冥中的一种暗示。他要开路了。
赖四夯悲哀地打开课本,阴死阳活地唱诵起来。赖四夯只上过初中二年级,且学得很不扎实,但又必须经常性地给小对象秀儿写信。每当提起笔来,痛苦不堪的表情便涌现在脸上,常哀求敬爱的营长修改错别字再添上几句光彩的词儿。某日,营长于忍无可忍中扔了一册课本给赖四夯,让其自我提高。课本很不正规,是油印的《85(毫米)加农炮营简史》,十几页脆薄的道林纸,装订了加农炮营将近四十年的足迹。
“一九七二年,本营奉命参加七二八五工程,引……营长,这字啥音?……引洛河入青岩山区。在开……开凿黄龙峰工程中,营长史皮页……”
“史颇!”营长在里屋怒吼。
“营长史颇带领技术小组……”
栗森将笔撂下。桌上摊有一份工作安排表。史皮页?他想笑。本营第十一任营长、现在的军区炮兵部部长史颇阁下竟成了史皮页。这小子!
电话铃骤然响起。很刺耳。
栗森拎起听筒,只听了几句,脸就拉长了且越拉越长,表情逐渐复杂,终因过于复杂而又显得毫无表情。他把半只屁股搬到电话桌上,鼻孔不断哼出吃惊的音响。“喂……哦,呵……嗯,……嗨……”
窗口处斜插进来的光柱随心所欲地飞舞着若干尘絮。浮躁的空气不动声色地风化着鼻孔里的湿润。电话另一端的音调捎带着神秘的压抑。
“好呵好呵……老子早就等着这一天了!”栗森最后说。把听筒撂到拍叉上,恶狠狠地。
光柱里飘扬的尘絮倏然惊飞。
窗外秋色正浓,杨树叶子哗哗啦啦地浅唱不止。
栗森立在桌边,将眼睛拧成钝三角形的两条边。仰起来头看天花板,那上面有许多历史悠久的黑黄斑点,散布着落叶飘零般的情调。吊在屋顶中央的日光灯管正无可奈何地轻轻晃**,**出了麻木和身不由己的怅惘。
收回目光。定定神。沏了一杯“毛尖”清茶。燃了一只“太行”香烟。一屁股落实在古色古香的木头椅子上,老椅子忍不住低吼了一声。这张椅子已被加农炮营前几任营长磨得油光发亮,第十六任营长又在上面压迫了四年,于是更加油光发亮。好在是陈年老货,其貌不扬却坚强无比,看样子至少还能扛得起两任营长的臀。
他妈的!
栗森终于站起身,稀里糊涂地骂了一句。
走出门外,仰头看天。
太阳竟是蓝色的。
二
蓝色的太阳照在距营部七百米的训练场上,却是另一番热烈景象。炮手分队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火炮的分解结合训练。十八门加农炮一字形摆开,伸出细而长的颈子,像一群绿色的巨型蚂蚱。在各炮的后方,分别蹲着六个或七个肥瘦高低不同的士兵,所有的眼睛似乎都掺乎着荒原野狼般的**,盯着各自将要下手的部位,随时准备扑向前去。十八根长长的炮管齐刷刷地指向北天的同一个方向。
北天,万里无云。天幕下是一溜曲里拐弯的山的脊梁,坡上有几片很大的枣林,鹅黄的叶子捧着紫红的颗粒,像是燧石撞出的火星,在湛蓝的天穹下闪动。
一切都还是按部就班地沿袭着固有的一日生活秩序进行着。练气功的干瘦老人也一如既往地在铁丝网外比划功夫。一招一式,严肃认真。半旧不新的灰涤卡上装照例搭在铁丝栅栏上。
这是一个没有明显特色的老人,只有脸上众多的沟壑充分地表达着暮年的悲怆。不知他从何而来,也不知他将去何处,青岩岭的军民只知道他无妻无儿无女,只因身患绝症,从电线杆子上看到一则牛皮哄哄的广告,便不远千里地来了,把几个血汗钱抛给青岩村著名懒汉姚三发,寄希望于无望之中。平日里除了每日必修的气功课目,业余时间多是泡在加农炮营的训练场外,将那身灰不拉叽的中山装搭在铁丝网上。在修炼的同时,也时常拿一双老眼打量身边的这支队伍,饶有兴味地听兵们拉歌吼口令,伸长颈子看兵们操炮练步子,聊以弥补僻远山区文化生活的欠缺。
日子久了,就渐渐地知道了青岩岭上的这支队伍是支很了不得的队伍,很有些滋阴壮阳的故事。自然,这些故事多是听闻于号称气功师的姚三发之口。
姚三发气功手艺未必正宗,讲起故事却是口若悬河唾沫星子乱溅,能从加农炮营进驻青岩岭的第一代讲到今天,老关老赵马大嘴刘长腿史胖子张大个信口就能喷出一串营长。用姚三发的话说,“咱炮营牛皮大着哩,当官的都有三两手绝活,有的都爬到北京中央了。”姚三发最崇拜的还是这个营的第一任营长,说那个人玩炮就像庄稼人使锄头犁铧,打炮从来不用镜子,顺着炮筒子瞄上两眼,捋住转盘“日日日”悠几圈,约莫差不多了,一抠火,指哪打哪。
每当这个时候,干瘦老人一般是不多嘴的,只是吧吧哒哒地吸姚三发的旱烟锅,皮肉单薄的老脸始终微笑。而在业余时间里,不由自主地便遛到训练场外,津津有味地看热闹,且持之以恒……
这是深秋的下午。风和日丽,空旷的大山沟壑里拥有着超脱世外的宁寂与清净,唯有加农炮营的训练场上空飘**着几十年一贯制的喧嚣。训练进入了一个精彩阶段,用炮兵术语说叫作加挖驻锄,说白了也就是掘坑撑大架。干瘦老者收住把式,敛声屏息地看稀罕。一个军官发出口令,拎着铁锹洋镐的士兵迅速聚拢,青一色的小平头在太阳底下乌黑闪亮。小红旗忽地落下,几十条人影顿时炸开。秋风紧了一阵,一股军事生活特有的雄壮气息向干瘦老人迎面扑来。场地上人头攒动,铁器飞舞,火星四溅。看得老人眼花缭乱,长期以来挂着谦恭微笑的松弛的面皮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佝偻着的腰杆也在兵们的呼哧声中越挺越直。这时候,陈旧的眼眶里涌出的就不仅是稀奇了,时不时地会播放几缕新鲜的光泽,快活中又带了几分满足和神思,神魂颠倒地进入了忘我的境地……
太阳飞速地旋转着向下挪动,渐渐挨近了西天的一溜山脊。昏黄的暮色从山坳里泛起,如同涟漪一圈圈地**来。一阵嘹亮的鸣叫从长空划过。老人抬起目光,南飞的雁阵沐着熔金的晚色正在阔天疾行。
苍穹下群峰竞秀。半山坡上,镶着一颗荒草簇拥的孤坟。
三
加农炮营最初的番号叫康原游击队。四十年代初,康河平原上有一撮漂亮的仁丹胡子,夹在日本太君山田中佐的上唇和蒜头鼻之间。一听到康原游击队的风声,仁丹胡子就很不安分,老是上下左右跳来跳去。对于山田来说,康原游击队是这样一个概念:一群由支那庄稼汉组成的摄魂幽灵。
康原游击队起先穷得一裤裆清风,十来条破枪不是汉阳造就是乌铳土橛子,都是费几次事才能抠上一次火的玩艺儿,闹急眼了还往往不吭气。那些支那庄稼汉们倒是不嫌费事,操着一捆破铁烂钢当宝贝,舞来弄去地给皇军添了不少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