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洒行军

作者:徐贵祥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山田大队与康原游击队正式建立战斗级关系是在四二年初。游击队很有自知之明。皇军的家伙好使,大队人马惹他不起,那就专门对付巡逻兵。皇军需要花姑娘,常有三五兵丁组成强奸小分队出城找活干。那是康原游击队最求之不得的猎物。白天下手不得,夜里皇军主力要休息,点上的散兵游勇强打精神抱冷枪,惊惊乍乍的很不老练,摸准了位置瞅准了时机干他一两个是康原游击队的绝活。一个春季下来,山田中佐代表天皇陛下向康原游击队免费赠送了二挺歪把子机枪和十二支三八大盖。

康原游击队意犹未尽,他们很眼红皇军的小钢炮。那玩艺虽说秀里秀气的,但劲儿足,能隔山打人,落地便开花一片,抵得上十来支枪用,煞是可爱。终于有一天,队长领着四名弟兄打扮成粮贩子,赶着马车摇摇晃晃地进了城,从皇军的脊梁后面偷了两门小钢炮和十六发炮弹。康原游击队从此阔多了。一阔,就觉得游击队的番号有些问题,干脆更名为辽河抗日独立旅钢炮排。

排长是个吉林大汉,早年在辽源矿山当劳工,为了吃饭问题揍了东洋工头。只因下手太猛,出了人命,自知不妙,拔腿就跑,投奔了当时活动在热河境内的抗日武装,并逐渐成了一名威震山川的抗日英雄。若干年后,此人在青岩岭民间文学里占了非常重要的位置。青岩岭人夏天在树荫下乘凉,冬天围着炉塘烤火,一边吐着瓜子皮儿,一边演义形形色色的故事。内容多是就地取材,身边的加农炮营就是取之不尽的源头。当年的钢炮排排长后来的加农炮营第一任营长,谜一样的传奇成了青岩岭老一辈人永恒的话题。

“啧啧,那人不是人,是天上的武曲星下了凡界……啥模样?身高八尺,豹眼熊腰虎背。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发一声喊树林子乱抖。肉要大碗的吃,酒要大碗的喝。四个轱辘的小包车跑得飞欢,他一伸手就能给拽住……”

年代越久远,渲染得就越是神奇,故事的味道就越足。

因为那是加农炮营的开山鼻祖。

钢炮到手后,大家都不知咋使唤。吉林大汉火了。

日他娘,不信这玩艺光伺候小日本!一时性起,捋起袖子,蹲在炮后乱拽一气。吓得众人脸青,齐声劝说冒险不得。

怕个娘!屁沟子夹着子弹头把它扛回来,不成当了废铁?

你们躲远点。我光荣了一班长上!

七折腾八捣鼓,好歹总算把炮弄响了,却没防着炮屁股窜出一股火,排长差点儿没被烧死,头发眉毛燎成了一朵张牙舞爪的花。拍拍屁股抹了把脸,哈哈大笑:日他娘,我当是小日本把它喂熟了呢,到底还得给老子响!

渐渐地摸出门道玩得邪门了。

在著名的王家崮战斗中,那位排长把钢炮驮在驴背上往前冲,选准一个地形,卸炮便打。碉堡里的鬼子一时回不过神来,稀里糊涂地看着一群驴样怪物在眼皮底下扬蹄蹶腚横冲直撞,直疑惑是中国人动用了古战场的神火兽。山田太君从望远镜里欣赏这一幕,遗憾得直摇头,漂亮的仁丹胡子一阵乱跳,连声嘀咕八格亚鲁死拉死拉的。土八路文化的没有,科学的不懂,阵地的不用,把炮当枪的干活。

钢炮排的排长对于太君的遗憾向来是不予理睬的。他就欢喜这个打法,东一发西一发地游击着打,上窜下跳披头散发地打。打得很过瘾,敲掉了皇军的三座碉堡。

王家崮战斗结束后,旅首长派人送来一面小红旗,上面有旅长爱人用金丝线绣下的七个字——小日本的死对头。这面小旗至今仍放在加农炮营的荣誉室里。旗子不大,八开纸长短,颜色褪成桔黄,丝线也散掉不少,还破了几个口子。夹在前后左右几十块富丽堂皇的锦旗和奖状中间,寒碜得像个满脸皱纹的庄稼老汉。惟其寒碜,才可以大模大样的安居正中位置,斜眼瞅着身边不断增添的新内容。

加农炮营驻进青岩岭的时候,营长就是那位“小日本的死对头”。营长带人在山里山外栽了很多树。青岩岭老百姓知道营长是位大英雄,逢年过节总是有人来请,生拉死扯的,请到谁家谁家便要风光一些日子。营长倒也豪爽,从不摆英雄大老爷的架子,忙里偷闲便到村里转一转,盘腿坐在老百姓的炕头上,拉家常摸情况像是老支书。

青岩岭人始终感到遗憾的,就是不知道那位营长的最后下落,所有的故事都显得很不完整,总是留着一个谜。好像距今快三十年了,有一天人们突然发现营长很长时间没露面了。到队伍上一打听,队伍上的人说换营长了。再问那位营长换到啥地方了,谁都回答说不知道。老百姓当是军事机密,也就不好多问,暗中揣摸那位营长又升了,升到上头当大官去了。青岩岭老辈子人对那位营长唯一的不满就是他临走连声招呼也没打,送行的水酒也没喝上一口。

四

神秘的电话搅乱了青岩岭的惯性秩序。

第四个晚上熄灯号响后,栗森刚点燃香烟,电话铃响了。拎起来一听,那边人说:“我是赵河。”栗森的脑子里立刻挺出一副厚厚的眼镜片和一双钢底板解放鞋的脚后跟。

赵河就是现任集团军军长,也是本营第四任营长。已经身居高位的第四任营长在离开青岩岭若干年后,亲自给继任者第十六任打电话,这是第一次。第一次的本身也就注定了它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这是栗森在听到“我是赵河”之后的第一个反应。

“栗森吗?”

“是我,军长!”栗森本能地挺胸收腹。

出乎栗森预料,军长并没有简短明快地给他下达一二三四五条命令,而是极其温和地扯了一些不着边际的事。

军长说很早就想跟他们聊一聊。后来军长又似乎在无意间扯到了他们共同的家乡。军长说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苏北的嘉浥河,河滩上有一片很大的芦苇**,岸上有四间房子。军长说:“我还动手摸了摸芦苇叶子,厚绒绒的,软乎乎的……”

栗森懵了。这是什么意思?他怀疑军长是在使用某种战略战术,但军长伤感的语调里又渗透着绝对的真诚。栗森曾经不止一次见到过军长,见到过的军长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语气说话。那双非凡的脚后跟已经铸进栗森的记忆的角落了,它显示的是无畏和从容。《85(毫米)加农炮营简史》里有详细记载,军长当年从县城国立中学跑出去参加八路军,是带着一肚子诗文走向战争的。

有次在师部礼堂听报告,栗森发现赵河讲话不用稿子,只是偶尔看一眼手里的火柴盒。说到兴起处,随口就来上一段雅的。那次报告会的会标是“献身军营,建功立业”。

赵河侃侃而谈。“客舍并州已十霜,归心日夜忆咸阳。无端更渡桑乾水,却望并州是故乡。”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一种对于第二故乡的情感。这首诗最适用于军人。吃军粮的人都有自己的第二故乡,军人一生中最精彩的部分都是在第二故乡度过的……。那首诗栗森当时不全明白也没记牢,回去后借了本《唐诗三百首》,将这首诗背得滚瓜烂熟,嚼出了许多味道,并效法赵河,先在全连后在全营大讲特讲广泛普及,因而平添了几分威信,在官兵心目中树立了“文武双全”的印象。

当然,军长也有骂娘的时候。

栗森闭上眼睛,视线飞进清寒的月空,落在一处枝繁叶茂的南方丛林。一座嶙峋的峻岭拔地而起,岭的头颅筑着厚实的城墙。南方二月的阳光水淋淋地浇下来,在长满嫩苔的城墙上溅出湿漉漉的光泽。深谷里轰鸣着坦克和车炮碾出的声响,不远处枪炮声汇成一首宽而长的进行曲。全师分成九路纵队向死亡和胜利挺进。栗森作为基准连副连长携电台至师前进指挥所,接受师长赵河的直接指挥。全营阵地在他们后方六公里处展开,指挥所距主战场则不足一千米。

空中流弹如星,身旁烟火似霞。赵河立于城墙上,手持望远镜俯瞰身下正面战场,亲自下达射击表尺和方向。栗森蜷在墙下,紧张地记录传诵口令。战斗间隙,仰头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赵河的那双坚如磐石的脚后跟。四个月后,栗森作为二级战斗英雄在广西扶绥县做报告的时候曾自豪地想,只有当过加农炮营营长的人才可能拥有那么一双伟大的脚后跟……

奇怪的是今天军长竟说他也恋家了。军长说,抛家别园几十年,早把老家给忘了,当年的景象在清醒状态下怎么回忆都回忆不起来,却在梦里出现了,而且一切都很真实。

莫名其妙。

“这意味着什么呢?我想了很长时间,终于明白了。我老了,真的老了。这是岁月给我的暗示……苏北老家已经没有人了,那片芦苇滩早在学大寨时期就垒坝为田了……”

栗森此时方才恍然大悟:集团军炮兵处副团职参谋透露的消息被证实了。

“军长,我明白了。”

赵河在电话另一端沉吟片刻,最后交代了几项具体要求。一是要稳住部队,二是抓紧组织训练,准备实弹射击。三是增发《85(毫米)加农炮营简史》人手一份,不论官兵新老,一律攻读三至五遍……等等。军长说完,便把电话放下了,声音很轻,像是窗外飘逸的秋风。

五

加农炮营第十六任营长新兵当得很窝囊,那时候他常常站在连队训练成绩公布栏前犯傻。累死累活拼命地干,名字却总是在最后几格里犹豫徘徊。他觉得大炮这家伙实在是很缺德,汗水一颗一颗地喂了它,却总是不给面子,每次考核都要出点小情况,弄得手忙脚乱地过不了关。

丢人事小,前途事大。新兵们很看重最初的那几步。

新兵下班时,班长们抓阄挑人。炮兵的班长心眼多,一个个全是老谋深算的,平时在心里把新兵们排了队,要谁不要谁早就做了小动作。

剩下的最后一名理所当然的是栗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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