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冬末春初,门外还飘着薄雪。寒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嘶嘶呀呀地将栗森从头到脚冻了个遍。
栗森恨不得一脚将地球踩个窟窿钻下去。兵当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意思呢?那时候他悲哀地意识到自己的兵旅生涯肯定没戏了。
没想到因祸得福,他结识了孟原。孟原起先也不愿意要他,被指导员强迫发扬了风格。好歹是个兵,总不至于退回老家种地吧!
四川籍小个子说:“这个问题嘛,是个很复杂的问题。……老兄你咋个整的嘛,啷个光吃鸭子?要了你,我在班里不好说话嘛。”栗森木然立正在光剩下自己的新兵宿舍,顶上一百瓦的灯光毫不含糊地照在他惨白的脸上。他那时候才体验到耻辱的滋味。他感到自己像是一匹营养不良的牲口,正被那些叫做“班长”的家伙们掰开牙口任意嘲弄着。尤其可恶的是那个阴阳怪气的四川小个子。满腔屈辱中栗森恨不得把他掐死。
“球,我认了。”孟原终于说,很宽容的样子。事后连栗森自己都不明白,当时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胆量。待孟原嬉皮笑脸地去帮他拎背包时,他竟然真的挥手出拳,在孟原猝不及防的脸上打出一片血花。
孟原住进了团卫生队。
栗森扛了个处分,夹起铺盖卷,住进了连队的菜地看护棚。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种过菜,却把菜伺候得极漂亮。水引得勤,苗间得细,肥施得足。白天出去拉粪,屎尿溅了一身也辨不出香臭。晚上就蹲在地埂上,听汩汩流淌的水声,看月下滚动露珠的菜叶子。闻着浸着水湿的菜香和渗着屎尿的粪臭,用这混合的气体麻醉着血气方刚的岁月。那一个月,他断绝了一切信件来往。指导员表扬他,诸如责任心强干一行爱一行将功补过之类的术语说了一堆。他不吭气,心里却想:老子不会在青岩岭的柿子树上吊死的。
后来,就有了那轮满月。
孟原伤愈回来,暗中在菜地四周溜达了几个晚上,终于在一个月圆的夜晚,敲开了菜地小棚的门。
两人坐在地埂上。孟原递来一根烟,他没动。
闷闷地坐了一会,孟原喷了一口浓烟,并把目光斜着抬上去,欣赏月光下渐渐解散的烟雾,轻飘飘地哼了一声:“有种。”
栗森仍然无动于衷。裤子已被地埂草尖上的露水浸透,屁股底下一片冰凉。
“不管啷格说,阶级感情嘛,还是要的,我跟连队申请过了,明天你就到班里报到。”
“去你妈的!”
“就这么定了。”
孟原走了。栗森一夜失眠。第二天出操的时候,栗森站进了一班的队列里。孟原瞟了他一眼,说:“你他妈的丈把高,啷个往屁股后头缩?”他于是成了一班的排头兵。
六
史颇于三天前到达本集团军,参与研究加农炮营的有关问题。时光退回二十九年,赵河是加农炮营一连指导员,史颇则是他手下的兵。赵河素爱舞文弄墨,常常亲手操办连队黑板报宣传栏之类的文化园地。具有初中毕业文化程度的史颇便很受器重,先是被培养为文书,然后提升为干部,再然后一路小跑,一级一级地往上数台阶。立正稍息二十九年,赵河鲜明地暴露了老态,史颇在正师职的岗位上,也行将结束年富力强的阶段。
在集团军常委扩大会议上,史颇是赵河唯一的精神盟友。然而,那只不过是偶尔机警地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一下同情或苦笑而已。根据总体部署,精简整编工作需要首先在一个营级英模单位试点。但问题在于,全集团军有五个营级英模单位,其中四个在常委班子里有代表人物。唯一一个没有常委的单位又恰巧是叶挺独立团之一部,更棘手的还在于它是前副参谋长聂庄虎的根据地。聂庄虎是“红小鬼”,不用说在本军区,就是在总部,也是颇有根基的。弄急眼了,他敢在办公大楼前骂娘。他浑身有十二块弹头弹片三处刀疤,你有吗?你没有,那他骂你你就白挨。如今老革命离而不休,前些日子一听到风声就抢先打了招呼:“我说老赵,这他妈的干休所就是等死队嘛,不行,过了春节,我要回许家沟住上一阵子,这小楼洋房咋住都没有我那营部养人。”老爷子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的老窝是断不敢轻举妄动的。
政委在国防大学深造,总不能趁人不在,后院放火吧?
大家心照不宣,剩下来的,只能在三个单位较劲了。
党委副书记赵河把情况介绍完毕,会场顿时一片安静。
副军长双手捧一只热气腾腾的紫砂保温杯,仰起头来呈半昏迷状态。政治部主任在历次会议上都预备有一堆材料夹子,以作应急之用。而平时那堆夹子又总是原封不动地搬了出去,那些时刻他需要集中精力解决实际问题。但在今天的会议上,材料夹子似乎全都派上了用场,主任手中的钢笔马不停蹄,绝无半点先开口的意思。
参谋长全神贯注地欣赏手中的打火机,咬紧牙关不吭气。
副政委出身于外单位,东瞅西瞄,始终笑容可掬,谁也不得罪。
史颇是列席参加会议的,只有传达指示的职责,没有越俎代庖的义务。他从赵河镇定的表情下看见了一双突突跳动的眼皮,他能体会出赵河正在以何等艰难的努力克制着发火的欲望。本来,这个集团军给军区的普遍印象是班子团结思想统一,而在那次会议上,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沉闷。
事关重大,谁也不愿先开口,大家都戴上了一副微笑的面具,都用沉默的武器进行防御,似乎谁能坚持到最后不说话,谁就稳操胜券。只有机关的几个副职窃窃私语。
终于,赵河扬了扬手中的铅笔。“情况是摆在桌面上的,单位就是这几个。大家说,分析一下利弊,定谁最合适,常委会上要完成基本想定。”
还是没有人接腔。大家互相侦察了一下,普遍的笑容可掬。满屋子烟草味臭气熏天。
主任挤出一个高明而含蓄的笑,点点头,冲着参谋长更友好地加大笑的幅度,然后说:“是不是请司令部先拿一个预案?参谋长你看呢?”
参谋长的喉咙节咕咚一声响,脸色难看了约一至两秒钟,使劲向政治部主任挤出一个感谢的笑脸:“可以,开完会我就让王处长到主任办公室受领任务。”
等于什么也没说,甚至比什么也没说更糟。
史颇干急无着,反复丰富军区首长提出的基本要求,尽量地把注意力往另外两个方向暗示,但无明显效果。不是明目张胆的挑战,绝不会有人接火。史颇在坐卧不安中注意到,赵河手中的铅笔在空中不由自主地抖动,似乎传来断裂的声音。
赵河终于拍板了。大家又满腔热情地表示异议,赵河渐渐地有些控制不住,终于上了火,把手往桌子上一按,脸色板得铁青:“那好,同意的举手,不同意的再提一个!”
却又纷纷举手。
赵河的沉重是可以想见的。
七
集团军军长赵河手拎一杆巨型狼毫,悬肘停在空中。
浓黑的夜空如同潮水从窗前漫过。远处,一座四壁挂虹的大厦挣扎出微弱的霓色,描绘出巍峨的虚线轮廓。
手抖了一下。一滴硕大的墨汁从笔锋坠落,在宣纸上泅出一枚不规则的图案。收回目光,将笔斜进砚台里,辗转润了几圈、两眼凝视窗外,蹙眉稳神。稍顷,提腕拉开架势,运足丹田之气,猛呼一口,猝然泼墨,顿时幽香四溢。一路狂草如山涧挂瀑款款落下,遒劲豪放的骨风跃然纸上——
金蛇狂舞去,骏马奔腾来
书罢,掷笔后退两步,眯眼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