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洒行军

作者:徐贵祥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赵河!老赵!赵军长……”关东终于爆发了,惊天动地地哭出了声:“兄弟,我没死,我还活着啦……”

“唉哟老天,怎么会是你,阴魂不散么?”赵河抱住关东的膀子,使劲地揉搓。

“我、我死过……两次啦。”

“哦,我明白了,阎王老子嫌你浑身腥膻,又给撵回来了。我说你怎么会还活着呢?……好几次梦里给你致悼词,……派人找你找不到……”

栗森和史颇默默地敬礼还礼,相视会意。栗森转身走过来,给关东和赵河每人递了一块手绢。阳光从云缝里射下来,橙橙的金晖淌了一地。

“我找脚印来了,再晚,可就走不动了哟!”

“哦,哦,……好呵好呵,老家伙,你来得正是时候哇!”赵河侧过脸,展开手帕擦泪,招呼史颇:“这就是咱们营进驻青岩岭后的第一任营长关东,人称关大炮的就是他!”

史颇一路小跑,过来敬礼:“老首长,还记得当年押……送你的那个新兵吗?”

关东抬起头,混浊的目光透过老泪落在史颇的脸上:“呵,记得,记得,那是个好人哪!分手的时候,硬是往我挎包里塞了一包烟,春秋牌的,我吸一截留一截,一直吸到家。我一辈子也不能忘呵!他左耳边有颗黑痣……咋会记不得呢?”

“呵,我心里有镜子,啥都有数哇!我背着背包,就觉着很轻……我知道……背后有人……暗里……使劲……”

赵河猛地朝脸上挥了一把。

“栗森,打电话,让师里送两瓶‘茅台’来,就说是我要的!”

十八

深秋雨后的阳光无遮无拦地浇淋下来。青岩岭的夫地呈现了明媚的纯净,漫山遍野飘浮着清新潮湿的空气。人们聆听着十里之外隆隆的炮声,作着各种各样的想象。

加农炮营从朝鲜战场撤回之后,就一直驻扎在青岩岭。时光随着南来北往的山风匆匆运行了几十年,加农炮营的官兵像流水一般来去更替。营区里那些玲珑的红墙红瓦却始终安详地躺在太行山腹地这片贫瘠的沟壑里,宛若一面屡经刷新的旗帜,年复一年地抚慰着深山幽谷中青灰色的苍凉。加农炮营给青岩岭人带来的好处是数不尽的。那几年闹饥荒,队伍上当官的让兵们上山采野果子,掺在饭里煮了吃,从牙缝里抠出口粮接济老百姓。村东陈四狗子患了羊羔疯,请来巫医折腾个半死,皮脱了一层,陈四狗的爹娘都哭天抹地给他张罗后事了,赵营长得讯后,派营部医生把陈四狗子抬到队伍上,守了六天六夜,硬是把条小命又从阴间里拽了回来。还有那年崩山开渠,炸石头的活儿又累又险,都是队伍上的兵上去凿眼填药燃火。老辈子人受人点滴之恩便铭刻在心,没有什么报答的,只是一遍又一遍地交代子孙,不要偷队伍上的东西,不要把羊群赶到队伍的菜地边上放。部队去南方参战,很多老爷子老婆子涌到青岩岭顶上的隐灵寺去烧香磕头,求菩萨保佑。部队回来后,驻地焕然一新。圈里肥溜溜的一大群,地里绿汪汪的一大片,全营连双袜子也没丢。

应了一句老话,常在河边走,难免不湿鞋。七十年代中期的一个秋天,加农炮营出了一件事:蔫巴拉叽的二连司务长和村上的黄二姑娘黏糊上了,且把肚子黏糊大了。栗森前后的那一茬老兵都记得当时的情景。事发后,十多个七老八十的活祖宗相邀着去找营长史颇,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为那个肇事的司务长求情。黄二姑娘的老爹说,千不该万不该,只怪自己养个闺女是杨花水性子,勾引害了队伍上的同志。

史颇把老人们扶起来,派人叫来了司务长,披头散发地熊了一顿。最后下了一道命令:“放你三天假。明天就带人到公社开结婚证。”于是皆大欢喜,坏事变成了好事。无证驾驶者领到了执照,军民关系又增添了血缘内容。

炮声自清晨传来,直到晌午仍未中断。清脆的炸裂声和弹道掠起的哨音在明净的空中交织成一团,一声高过一声,一阵急过一阵,犹如飓风在地心深处拔出的浪涛,拍打着方圆几十里的山脉。飞行的弹丸如隐形的鸽子,时而尖叫着从头顶划过,时而轻唱着远遁,捶打着太行山腹地的这片厚土。

用赵河的话说,他要打光仓库里的所有炮弹,要让加农炮的膛音灌满青岩岭山区的每一根石缝每一片树根。

浓郁火药醇香扑鼻而来,沁人肺腑。栗森站在赵河身后,兴奋地注视着每一门炮口喷射的火苗。他在恍惚间看到了另一轮太阳。那是南方的太阳,一轮无与伦比的美丽的太阳。那颗太阳跳动着旋转着,绕过密林中参天大树的叶冠,辉煌地洒在1046高地上。那时候,他和孟原并肩立在四十倍望远镜前,鸟瞰脚下起伏涌动如烟似絮的云海和远处时隐时现的山廓,一览众山小的感慨涌满了心头,空前绝后的壮阔的滋味撞击着膨胀的胸腔。“我操,真他妈的过瘾!”孟原闪烁着小眼睛,色迷迷地拍打着屁股,快乐地大叫。接到步兵的报告后,孟原立即下达了表尺方向修正量,命令全连一个基数急促射。四十六秒后,第一排尖啸从头顶飞过,压倒了那片战区所有无线电波的喧嚣。顷刻,七十二球红云争先恐后地从绵厚的云海里腾空而起,在洁白柔软的底幕上绽出了一片绚丽醒目的向日葵。栗森俯在望远镜上,看见一批龇牙咧嘴的残骸先是在空中手忙脚乱激动地舞蹈,然后化作流畅的弧线纷纷扬扬飘向深谷……

那种快感是巨大的,前所未有的。

……阵地上蓝烟弥漫,电台里叽哩哇啦,观察所里一片吼叫。被临时指定代理副营长的王松不断下达诸元,报告射击成果。

分队射击完毕,太阳已挂上中天。

午餐在野外进行。

赵河等人围成一圈,面前放着四个战备盆和关东的老瘪壶。

“我这阵子啥球病也没了,来劲了。”关东始终红光满面,脸上纵横交错的沟壑闪闪发光。抱着瘪壶一口接一口地抿,不住地啧嘴。

“你悠着点。”赵河从他手里夺过瘪壶,仰头灌了一口,转手递给史颇。“打完炮,我送你到医院去大修,换个把零件,保住你这个出土文物。”说完爽朗大笑。

“费那事干啥?我就迷信这东西,三杯高粱烧下肚,小腿就来劲了。”关东乐呵呵的,干瘦的脸庞在原先蜡黄的基础上添上了厚厚一层红润。眼睛里的光泽虽然阴翳未净,却减退了历史性的卑谦,佝偻的腰也经常自觉地挺直了许多。

“老家伙,手不痒痒?”

“想上,就怕老眼昏花的,看不真了。”

“没问题,怎么着也是往地球上打。”

关东却犹豫了。眯眼思忖好大一会儿,到底经不住加农炮的**,终于绷起脸:“那……就试试吧。”

赵河看出关东的心思:“摸上炮,你便又是当年的关大炮。”

他叫过栗森:“立即安排。距离一千四,老镜子。”

“是!”栗森知道老头子们要上了,笑了笑。

“定死表尺。别难为我们这些老家伙!”赵河嘱咐。还不放心,又加了一句:“挑最好的炮!”

“一连一炮,栗森亲手校的,我检查了,保证首长百发百中!”史颇接上说。

根据赵河提议,四任营长和新兵赖四夯临时组成一个炮班,由王松担任班长负责下达口令。随着王松的预先号令,老老少少高高低低的五个人迅速聚拢排成一行:关东、赵河、史颇、栗森,最后是赖四夯。

“立正——,向右——看——齐!”

刷,刷刷……

“占领阵地!”王松大声发号,手中的小红旗倏地扬起。

老少五人同时扑向炮位。遥远的记忆在瞬间复苏,浓重的情感在顷刻间爆发,硝烟烽火纷至沓来。五双年龄悬殊辈份不同的炮手,擎着同一面旗帜,出膛弹丸一般疾飞猛跃,呐喊着挥舞着描述着,掠过几十年的悲壮雄阔,跨越千万里的沟壑,紫色的棕色的殷红的血浆交融着汇在一处,势不可当地注进冰冷的铁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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