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颇咳了一声。“孟原。”
孟原突然大叫:“护士!”
护士应声而来。孟原怒目逼视,一根食指竖在头顶上。护士不吭气,默然出门,复又转回,很熟练地架起桌凳爬上去,天花板上又多了一只蜘蛛。两只宝贝渐渐凑到一起,窃窃私语一番,遂又分开,行动蠢慢但仍忙碌不停。孟原继续嘻嘻地笑。
史颇哭笑不得。正欲离去,一眼瞥见病床里侧的小炮,立马止步,将其取出来,大为震惊。
对于炮,史颇是当之无愧的行家里手。出身于85(毫米)加农炮,操练过152加榴炮,指挥过130火箭炮,对付过122榴弹炮。七九年春在南方956高地前进观察所里,还差点挨过82无座力迫击炮。纭纭众炮,可谓无所不通。而这尊模拟小炮给他的震撼,是史无前例的。在火炮的家族里,85(毫米)加农炮本来就以其炮体颀长苗条曲线玲珑而在形象上高出众炮一截,模拟小炮又在此基础上将优势发挥到了极致。总体造型玲珑精密,部件组合严谨和谐,雕琢细美巧夺天工。两轮毂线条流畅丰满,圆润如十五满月。炮管用弹皮铜片旋转磨砺而成,天衣无缝浑然一体,手感平滑细腻。屈指轻弹,铮铮之音似远古寺庙的钟声,幽幽而来绕梁悬壁……
史颇反反复复地研究这串数码,终不得要领,似乎是一个深刻的谶语。直到两年以后在赵河的书架里再次看到小炮,坐在沙发上反来复去琢磨了十多遍,终于恍然大悟,悟出了四组数字。
小炮的最后一道工序完成后,孟原托人将其捎给赵河,这或许是为了报答知遇之恩,也或许是为了表达某种歉意。当天晚上,孟原便心满意足地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孟原死后,栗森作为同事也作为生前好友具体料理后事。孟原死得很端庄,躺在一个白色的世界里,一副轻松愉快的样子。眼皮是闭着的,用不着再抹下。似乎在那一瞬间他心安理得了。嘴角上挂着一滴梦里溢出来的笑意。是那种会心的微笑。脸色一反黧黑的常态,像是蒙了一层白里透青的面具。那些粗糙的纹络也都平展开来,收敛了勇悍和自负的秉性,显示了心平气和的成熟。胡子没刮,从下巴连到鬓角,像是两条对称的黑边,框住了一张二十七岁的脸庞。
栗森在那一瞬间怔住了。他死了么?那矮小固执的身躯,依然舒展的单腿,毫不在乎的眉宇,都还是原来的模样。一切都似乎在说明,孟原并没有死,这不是真死,他只不过感到累了,想睡一会儿,推他一下,他会醒过来的。栗森甚至真的在他的肋间捏了一把,等待他痒痒地笑起来,坐起来,吼起来。但孟原没有反应,依然我行我素地躺着,哼也没哼一声。栗森于是恍然,有一件东西离开了孟原的躯体,那只不过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事。就是那个短暂的瞬间使这具肉体发生了质的变化。
栗森把孟原抱在怀里,为孟原整理头发。他平生第一次与孟原挨得那么近,那种兄弟般的亲情骨肉般的牵系在那一时刻占据了他的思维,驱走了时光遗下的一切阴影。孟原的头发蓬乱无序,错综纠结,似乎每一根发丝都灌进了钢的颜色,执拗地宣示着一种金属般的气质。他不会成为美丽的童话,他只能成为一个耻辱的标志,只能成为一片乌云出入在加农炮营后一辈传人的口中。他无疑非常清楚这一点,但他没有抱怨没有牢骚。在踏上通向黑暗的门坎时,他果断地把眼睛合上了,把自己与他人他人与自己交流的最后的大门封紧了,把一切都拒之门外推向遥远,而留下了一个坦然的姿势,静悄悄的,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切都没有存在过,如一个外星的行者,在青岩岭这块土地上旅游一番,又自然而然地回归到自己的故里了。
栗森在为孟原修剪指甲时发现了铜和钢的碎屑,微小的金箔在灯下熠熠闪光,七彩纷绽扑朔迷离。那门微型小炮就是从这些碎末中剥离而诞生的,它们的精神聚成了一个智慧和意志的结晶。当它尚是半成品的时候,栗森曾把它捧在手上,像托起一只小鸟。轻轻弹敲它的脖颈,便有一阵清泛的韵律从远处传来,如一串透亮的音符,舒缓轻盈地洒落在窗下的芳草地上。那门小炮在栗森的眼里,是一种化身,是从一个身体转移到另一个身体的生命,是一种特殊职业中的文化沉淀,是某种情愫的有灵无音的载体……
十七
踏上青岩村口小道,老远便看见一辆越野吉普车像甲虫一样停在天堡的脊背上。两个人影在山上停留片刻,一前一后向山下走来。
“来了。”
关东手搭晾篷细瞅:“大个子像是赵河,那个胖子是谁?”
“军区炮兵部部长史颇,也是咱营出去的。”
“哦……”关东不说话了,眼巴巴地往前看。
栗森盯着远处那个胖胖的身影,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史颇的情形。
史颇是栗森参军后接触的第一位营长。头一次出操,栗森紧张得要命,左脚老是踩在别人右脚的点子上,正在提心吊胆,猛听到一阵尖利的哨音,接着传来值班员的高吼:
“立——定!”
那声吼吓得栗森心惊肉跳,操场的空气也仿佛骤然凝固,整个营区鸦雀无声。栗森心里一紧:坏了,错步子被发现了,这回肯定要被揪出队列亮相了。
忽然间又听到值班员高喊:“稍息!立——正!”这才将挂在喉咙眼的那颗心扔进肚子里。斜起眼睛往队列边上一看,了不得,来了一个大官。在值班连长向那个官跑步报告的时候,栗森斜眼盯着那个大官雪白的手套和贼亮的皮鞋。整个队列里没有人敢乱动,栗森等新兵更是大气也不敢出。置身于这样的氛围里,栗森没有理由不认定那个大官是他活到十八岁上所见到的最威风最了不起的人物。出完操栗森才知道那个大官就是营长史颇。后来栗森当上了“五好战士”,发奖会上史颇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次营长没戴手套,宽厚的手掌压在他的肩上,压得他热血沸腾。要不是班长孟原在旁边踢了他一脚,他差点儿忘了给营长敬礼。再后来,出了战场上的那件事,已升任团长的史颇在苦思冥想一夜之后,做出了一项果断的决定,使得栗森这个当年的新兵和当年的营长之间在心灵深处有了沟通,同时也有了另外一种很复杂很微妙的感情纠葛……
山上的人下了山根,迎面走过来。
“这阵势不对劲哇……出了啥事么?”关东突然发问。
栗森略一沉吟,说:“军长会告诉你的。”
两人重新沉默,静等赵河、史颇走近。关东突然又紧张起来:“小栗,你说我这样子,赵河……赵军长,他能认出我么?”
“我想会的,老首长,您挺直了腰杆子。您就想着是您当年手下的指导员来见您,您还是他的营长。”
越走越近了,越来越清晰了,彼此已能看清对方的大致模样。倏地,赵河立住了脚步,在距关东和栗森约四十米的地方,面部表情急剧变化,茫然困惑惊愕激动狂喜,各种神色从脸上迅速掠过。跟在赵河身后的史颇也呆呆地站住了。
赵河木然没有丝毫反应,猛地甩开步子,从栗森身边擦过,疾风一般刮到关东跟前。关东在那当口已将胳膊支楞着端于腰际两侧,半张着嘴唇打着哆嗦,目光飘移出两团混浊。
赵河站在距关东大约三、四米远的地方,盯着关东,摘掉眼镜瞅,再戴上眼镜瞅。两双苍老的目光在悸颤中良久对视。
“呵,我说老家伙,你是谁?”
关东的嘴唇一个劲地哆嗦,说不出话来。
赵河突然跳上前,一把抓过关东的手。
没错,这千真万确是那双手。它虽然老了,鱼鳞般干裂的古铜光泽取代了昔日的丰润与坚韧,但是那份炮兵独特的纪念,并没有随着水土流失而消逝。在掌心,在掌弓深处,在腕掌之间,那奇大的骨节,那被金属磨砺的隆起,都在精确地证明着,这是一双炮兵的手。
这是辽河抗日独立旅钢炮排排长的手。大手按在赵河的肩膀上:“好,文化人咧,打完了小鬼子,教老子认字!”
“排长?排长!”赵河抬起头来,盯着关东。
“赵河……”
赵河突然松手,推开关东,后退两步。
“呵,我说老家伙,你是人还是鬼?”
人不人,鬼不鬼。街头上踯躅着一个疯老汉。昂首挺胸拔正步,旁若无人向前进。“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赵河又抓起关东的手。两双手摞在一起,骨节攥得喀嚓作响。两双眼睛对视,如火相撞。
“你还真的回来了,真是你吗?”赵河闭上眼睛,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