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操练!”
栗森略一停怔,大声应道:“是!”转身跑步回到队列中央。
“稍息——,赖四夯!”
“到!”
“出列!”
赖四夯从队列里跨出,莫名其妙地盯着营长犯傻。
“齐步——走,向右转——走,立——定,向后——转!”栗森把赖四夯指挥到适当位置,让其同时面对关东和队列,然后下达命令:“背诵,85(毫米)加农炮营第一任营长关东同志简历!”
第一任营长关东,一九四二年参加革命,历任康原游击队班长、分队长、钢炮排排长、山炮连副连长。山炮连扩编为炮营后,任一连连长。一九五二年任营长。关东同志在抗日战争时期,带人化装潜进敌营,缴获小钢炮二门,组建了辽河抗日独立旅二团钢炮排。在著名的王家崮战斗中,运用炮兵游击战术,功绩卓著(详细战果见附表6)。获旅首长授予的“小日本的死对头”锦旗一面。在抗美援朝期间指挥本营屡建奇功(详细战果见附表14),并在安屯台滑炮事故中,沉着机智,开炮炸坑拦阻滑炮,抢救了部属。……因蒙受不白之冤,被遣送回乡,传说病故,详情待查……
十五
雨后清新的山风宛若摇头摆尾的游鱼,从人的衣领袖口钻进,抚摸着温热的肌肤。阳光如同刚刚出水的葵花,温柔地落下,在关东肌肉松弛的脸上,反射出一层厚厚的棕色。
关东眯起眼睛东张西望,一路上不断地问这问那。偶尔伸出枯臂,暴露一些青色或棕色的蚯蚓般蜿蜒的血管,摸摸路边的树干,或者敲敲身边的车炮。一副久别重逢的喜悦始终挂在稀落的眉梢。
营区已经彻底改变了几十年前的荒凉,有了树,有了花草,有了清香。关东对于林立路边直耸云霄的杨树尤其感兴趣,来回走了两遭,反复数了几遍。当年,部队住进青岩岭的第六天,就全体出动种树。营区内种了三百六十二棵,成活二百四十九棵。周围的山上种的是柿子树,也活了六十四棵。关东记得,他临走的时候,杨树刚开始落叶。他还说,他不知道自己会被撵走,他原先老想着把青岩岭里里外外打扮出新样子,还计划过修路,开山凿洞,修一条宽敞笔直的大马路,一直通到县城。
“如今好了,像个家了。不像那阵子,光秃秃地寒碜人。”关东时而环顾营区,时而看看身边的年轻人,乐呵呵的。“乍来那阵子,连水也没有。吃水要到几里地外弄。炊事班用罗锅抬,军官的小媳妇们用木桶挑。那时候的家属多是乡下人,缝缝补补洗洗浆浆啥都帮战士干,不像如今……”关东突然打住,咳了一阵子。
如今的女人不愿来。
这里没有随军家属,曾经有过,后来走了。从栗森当连长时候起,这里就绝了随军家属。一些女人带着艰辛跋涉的风尘,行色匆匆地来了,住上月把,又带着如饥似渴的疲惫,行色匆匆地走了。生产了短暂的满足,也耕深了悠长的思念。
直到生拉死扯硬把关东接回营房,栗森才弄明白老人家隐姓埋名的原委。七五年,早年和关东一起参加工作的某老友下放到老家当了地委书记。得到关东的消息,便把他秘密地送往省城精神病院,住了九个月院,康复后就留在省城一家小厂看大门。从此,故乡小镇的人们再也见不到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了,死亡传说由此应运而生。半年前老关东觉得腰腿不得劲。到医院一检查,医生只说是胃穿孔,别的只字不提而且不给病历。关东一琢磨,有些不对头。既是胃穿孔,为啥不给做手术呢?还干啥要叮嘱多吃多喝呢?心里明白了三分,倒也不悲哀,就揣摸着还有一件心事没落成。
“练功保命那是幌子。好几回都想蹦进去,跟你们一道吼,一起蹦跶。静下一想,拉倒吧,就这模样还凑啥热闹哩!群众认不出关东了,你们也认不出了,可大伙心里还惦着早年的关大炮。要是说穿了,大伙也看透了。关大炮也孬了,也垮了,也完个球的了。我不该跳出来,让这副棺材瓤子毁了大伙心中那个活蹦乱跳的关大炮。人老顾脸,这话不假。我这一辈子呀,也就是那几年像个人……”
关东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又恢复了那副悲凉的神态,腰杆佝偻得如冰雪压弯的老树,两眼浑浊无神,瞳光似乎全部都已留在过去的岁月里,稀疏的头发飘扬着暮年的苍凉。若非证据确凿,栗森很难把这位骨瘦如柴的老人同青岩岭军民心中的那杆旗、那个八面威风的关大炮等同起来。
师司令部值班室直接通知栗森:军长出发了。
栗森告诉了关东。“哦?……哦……”关东似乎没反应,浑浊的目光在门外游移。好半天才叹了一口气:
“快三十年没见面了,他恐怕也认不出我了,八成会把我当作来探亲的军属老大爷。”
栗森笑笑说:“你不就是来探亲的吗?”
关东迟疑一下,吞吞吐吐地说:“栗营长,借套军装给我吧。你看我穿这一身像啥呢?”关东撩起半旧的灰涤卡上衣,甩动袖子摇晃了几下,“想穿军装呢。”
栗森连忙找出一副尚未缀上领章的新军装。关东试了试,凄然一笑:“从前,我穿特号的还嫌紧巴,如今,你这套一号的穿在身上,还空空****的。人老了,咋身子骨也往里缩呢?”
栗森觉得嗓子眼酸酸的,很不是滋味。他想象不出,军长在见到这位老人的一瞬间,会做何感想。
走近营门,关东突然止步。“好几回看见你到坡上去,那坟是谁的?”
栗森略一停顿。“我的老班长。”
“怎么死的?”
“……战死的。”
“凭啥无碑?”
“……”
“孬种么?”
“不……”
栗森移开目光,掠过山脊,游向远处。路边的杨树叶子簌簌地抖动。一颗硕大的水珠从枝头坠下,落在暖热的颈窝里,立刻润出一片冰凉的惊悸。
十六
孟原死在一个夏日的黄昏。
一年多的时间内,孟原一直充当半哑人。无论谁去看望,他都爱理不理。高位截瘫之后,伤口倒是很快愈合,却下床不得。成天瞪着两只大眼珠子,死瞄天花板。偶尔发出一两声嚎叫,在万籁无声的夜空里,极似野狼挣出的膛音。说不清是在哪一天激活了哪一根神经,叫人捎去两只药筒以及钳锉之类的工具,开始对某项神圣的艺术进军。硬是把病房变成铁匠铺,成天敲打出一片叮咚嘎吱的响声。医护人员出面干涉,则以“老子一条腿”的名义不予理睬。那段时间里,孟原活得比较滋润。两耳不闻窗外事,叮咚嘎吱很抒情。花了半年时间,反复磨,来回挫,装了卸,卸了粘,终于完成了一尊栩栩如生的袖珍加农炮。
第一个见到小炮的是孟原的得意门徒栗森。在整个制作过程中,栗森始终默默地注视着它,由散件到胎胚到成型到完成最后一道工序,无不渗透了关怀的目光。
小炮的第二个目击者是史颇,那时候他还是团长。
史颇走进病房的时候,孟原正在看天花板。
史颇将一兜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天花板上有一个蜘蛛在爬。孟原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