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洒行军

作者:徐贵祥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这些兵咋啦?疯啦?疯了一样地刨坑,疯了一样地撸炮,把个几十斤重的大铁弹,像个烧火棍似的,来来回回地往炮肚子里捅。也不嫌累得慌?

于是,人们趁闲纷纷围过来,看那山抖,看那火溅,看那些兵们猴一样地上窜下跳,以此为清淡的日子添一份佐料。

人群中有一双老眼。

红旗起落。尘土飞扬。炮如堤坝。兵如潮水。

“全营四发急促射,装填!”

炮管齐转。晴空下一排绿色飘动,如风撼松林。

天色突变,风云突起。

老百姓大惊,大喜,大惑。咋?这些兵能呼风唤雨?

青岩岭的雨稀罕,秋天的雨更金贵。

那雨且又下得邪门。刚才的天空还是透亮鲜蓝,仅有几片薄云无精打采地游移,转眼之间就变了气色。前锋雨队稀稀拉拉但颗粒饱满掷地有声。临到正儿八经的大雨泼将下来,风势便由强转弱,天空又蒙上了一层浑沌的亮色。粗密闪亮的雨柱斜斜地灌进山洼,浇在灰青的碎石路面上,滚在黄红的瓦顶上,跳在暗黑的枝头上,泛起一层厚厚的水雾,雾里粘连不断地迸跳着刚溅碎的水珠。

加农炮营丝毫没受影响,在雨地里继续进行间接瞄准训练。栗森站在赋予射向的方向盘一侧,竟涌现了异常兴奋的感觉,笼罩在心头的那片重云,似乎被这汹涌的大雨冲洗一净了。

那雨,先是磨皮蹭痒地下,然后淅淅沥沥地下,不久便噼哩啪啦地下,最后是铺天盖地地大下,下疯了,下狂了,终于下出了一片浓重的苍茫。乳白的水色漫天弥漫,远山的轮廓由朦胧而最终消逝。丰满的雨豆砸在加农炮鲜绿的肌肤上,跳跃着粉碎。在这雄浑沸腾的滂沱大雨中,加农炮营的官兵吼叫着、挥舞着、奔跑着,品尝着空前绝后的悲壮。粗粗的雨丝被横空折断了……

“停——!”突然间传来一声高喊。

这是一个标准的军人的吼声,振聋发聩。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穿透雨空的湿味,盘旋在训练场上空,在山谷里朗朗回**。

栗森蓦然回首。

训练场外围的群众早已离去,只有外乡干瘦老者孤伶伶地站在铁丝网外,那身半旧不新的灰色上装已被雨水浸透,紧贴在瘦若干柴的骨架上。顶上仅有的几根头发经不住雨水的重压,无一例外地趴下,粘在头皮上,于是,整个脑袋便如同一个浸在水里的隔秋葫芦。

栗森懵懂片刻,稳住神,扫了一眼集体傻站的部属。大步向干瘦老者走去。没等栗森开口,干瘦老者已经利索地掀开铁丝栅栏的豁口,精神抖擞地从栗森身边匆匆跨过,径奔方向盘而来,拨开正在赋予射向的值班连长王松,弯腰伸出一双老手。栗森困惑的目光如弦,立即被这双瘦骨嶙峋的大手弹出了铜音。手在水泥板上匍匐,掌骨悸动如扭曲起伏的山脉,熟练而又执拗,虔诚而又幸福。松皮一样干皱的手背在雨水里胀满了期待,神似一只历尽沧桑的犁铧,在耕寻一口深远的古井,牵引幽深洞穴里压缩的梦,开掘折叠梦底的宝藏。老手在突然间停止运行,如战舰触撞了岁月的某一暗礁,剧烈地抖动起来。

浮在表层的泥水被老手掬去,半公分长的钢筋疙瘩如态度明朗的证人挺身而出。老人直起腰,把右眼贴在方向盘的接目镜上:十字线交叉点正一丝不苟地挂在左后方水塔的避雷针上。老者眯起眼睛问王松:“你刚才报的基线距离是多少?”

王松茫然不知所措,龇牙咧嘴地探询栗森的表情。

“年轻人,回答我。”干瘦老者稍微提高了嗓门。

栗森的脑海迅速地旋转着,朦朦胧胧地看见了一个过去时的人影。他四周环顾了一下,上前一步架住干瘦老者的胳膊,转首命令王松:“重报基线距离。”

王松仍然困惑,斜睨着干瘦老人,嘟哝一声:“三百二十六。”

干瘦老者紧盯着王松,又看了看方向盘,下巴颏的肌肉跳动几下,似乎想吼,却又没有吼出来,终于伸出胳膊,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说:“精确数据应该是三百二十六点一八。”

王松大惊,目瞪口呆,稀里糊涂地问:“你,你是什么人?”

“三十年前,我也是炮兵。”干瘦老者淡然一笑说。

惊叹号像一串跳动的雨珠,在一刹那间甩上附近官兵的脸上。大家面面相觑,随即交头接耳。

栗森回过神来,再一次打量干瘦老者,扭头吩咐王松:“集合。”王松正傻站着,接到命令,如梦初醒,擎起哨子一阵猛吹“全营集合——”

十四

在王松整队的当口,干瘦老者扭过头来:“你知道我?”

“本营首任营长关东。”

“哦?还知道名字?”老人也怔了一下,目光有些湿热,嘴唇瘪了瘪。过了一会才又问:“没有交会过这段距离吗?”

“交会过,精确的数据是三百二十六。”

“呵?”关东惊愕了,看了栗森一眼,“不会吧,标桩是我亲手安的,当年计算兵算了我还不放心,又拉皮尺量了三次,是三百二十六点一八,怎么能把小数点舍掉呢?”

关东怔住了。怔了半晌,面部表情变了样,渐渐地又涌上一层苍老的惶惑,目光重新混浊起来,并恢复了卑谦的光泽,腰也慢慢地佝偻下去。“噢,哦,都怪我人老眼花,多管闲事,冤枉好人了……我这个人哪……咋这死脑筋呢……”

“不,这没什么……明天,我派人把避雷针再挪到原来的位置上。”

“嗯?呵?哦,不,不了,不用了。”关东连连摆手。

队列整好后,栗森立于中央,下达“立正”的口令后,转身,从漫过脚踝的水面上正步跨过,在距关东约十米处立定,抬臂敬了一个精确的军礼。关东却突然慌神了,下意识地抬起右臂,臂在胸前打起了哆嗦,哆嗦了几下,又颓然垂下了。

“报告老首长,85(毫米)加农炮营正在训练,请您指示!”

关东在那一瞬间竟向后退了半步,手忙脚乱,脸上布满了困惑甚至麻木的表情。遥远的记忆复杂的情感以及蛰伏在心底的巨大冲动,还有对眼前世界的熟悉和陌生、亲切和茫然。全都集聚于目光,目光于是更加浑浊。

关东于混浊之中到底没有能够按照规范下达指示,摆了摆手,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拉倒吧,该干啥还干啥。”这在正规的军事场合显得极不像话甚至荒诞。却没有人笑,加农炮营官兵的眼睛里流淌出来的全是真诚的敬仰。

栗森的臂执拗地抬着,等待着。

关东于尴尬之中向队列又扫了一眼,稳了稳神,运了运气,终于挺直了腰杆,两眼光泽终于清晰起来,又终于坚决果断地吐出了那句在几十年前就磨出茧子的军语口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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