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连续几天,栗森忙得焦头烂额。当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后,心里却又空落落的。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很新鲜,惊讶于自己竟在这块荒凉如同边塞的地方眨眼之间就熬过了十八年。还没有品出味道,就走到了人生的中间阶段。
师司令部直接通知加农炮营,赵军长和军区史部长将于近日亲往青岩岭。
栗森明白,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日坠西天,大山的阴影铺天盖地压过来。青岩岭轻飘的雾霭里已升起袅袅的炊烟。太阳靠在西边的山脊上,挂了很多血红的根须。漫天铺下的晚晖在加农炮营区投下一层苍凉的暮色。
栗森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滋味。放下电话,神使鬼差地向岭上踯躅而行。踏上通向山坡的碎石小径时他才察觉,两行冰凉粗壮的泪,已在不知不觉中涌出眼眶,默不作声地走过短须硬茬的下巴,响亮地溅在脚下的碎石路面上,砸出两朵黑色的花瓣。
如今哭得更没理由。
上了山坡,在孟原的坟边选了一块石头坐下,折了一截干黄的草根慢慢地咀嚼。残阳在青岩岭上空笼出梦幻般的透明。坡上有一些顽强挣出石缝的枣子树和柿子树,在贫瘠中沐浴了若干年的阳光,已长出粗壮的树干和浓密的叶冠。成熟的枣粒沉浸于叶中,像是黄绿的云烟里泛出的紫色星星。柿子树上挑着灯笼般的鲜红,借得一身晚晕,恰似结成嘟噜的满月。
栗森略为俯瞰,视野的稍远处是青岩村参差不齐形状各异却一律由灰石垒成的房屋,房屋向近处伸来,便是占地三万二千六百四十平方米的加农炮营区。栗森曾经很多次站在岭上,检阅自己辖区内的那些玲珑的红房子和坦**的训练场,以及草坪、菜地、水渠、木马坑、篮球场……。每一片红黄紫绿都像是渗进了那条涓涓流淌的水渠,毫无遗漏地一点一滴地浸进思维的暗处。栗森甚至觉得,比起人生的许多得意处,这抹灰红紫绿似乎更有着幽深恬雅的意境,这里的空气更能滋润生命。更重要的是,这里掩埋着无数个关于荣誉和耻辱的记忆,这些记忆时时刻刻都在激动他的前辈同辈后辈们以拼命的姿势伺弄加农炮。
……
栗森侧耳听了听,他老觉得坟里有动静,似乎孟原又在咋唬什么。
一股血气在突然间涌上栗森的脑门,他火了。
你还咋唬什么呢?你一走了之,留下一个麻木不仁的坟墓,随后人如何评说,你可以不理睬不在乎了。你让我跟着你一路小跑,把我拖上一条漂亮的路。然而,在那个丁字路口,你以你的狡黠为自己选择了一个摆脱灵魂重负的走向,你到底是我的老班长,你到底比我智高一筹。你不由分说地武断地撇下了我,让我挑着一副沉重的担子向前匍匐。你死了,你解脱了,你或许在坟墓里还冷眼欣赏我的艰难。你的身后再也没有一个兵向你要吃要喝要仗打向你请假结婚向你争夺优胜红旗,你再也用不着蹲在菜地上愁眉苦脸了,再也用不着跑到团部为一批器材为一笔经费求爷爷告奶奶了。我呢!你不再干的这一切我都得干,我在任何时候都必须把笑脸打扮得山青水秀,我把这个营带得不出一点纰漏,我为那间荣誉室增加了十多面旗子。总部一位处长来检查,加农炮营的全面建设让他大吃一惊,让他感到这些简直是反常的。老兄,你把命豁出去了,我他妈的连魂都豁出去了,我已经没有自己的思想了,我已经被你统治住了。你在那里睡大觉,可你仍然在指挥我控制我监督我。你以为我心甘情愿吗?你以为你是对我恩赐吗?你以为我就对你感激涕零吗?不,我痛恨你!你知道从南方撤回来时,在那凯旋的狂欢中,我是一副什么模样么?我手捧鲜花,我升官晋级,可是我的脑子里一片苍白如万里晴空,我思维屏幕上的唯一斑点就是你这个幽灵。你不觉得你实际上很残忍么?你怎么能那样呢?你以为我就不是你的对手么?你以为我的骨头会比你的软么?不,你错了,我的一切精神苦难都是你强加给我的,你强奸了我的意志!你这个疯子,你这个魔鬼!
坟里的那个人却无动于衷。
孟原不认这个帐。
栗森点了一根烟。突然笑了,苦笑。向一个死人发泄算你有什么能耐?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产生了指责死人的念头,他惊讶于竟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爆发得如此强烈。难道指责孟原就可以开脱自己么?当初,自己难道真的没有怯懦吗?难道真的没有一丝保护自己的念头么?对于孟原,自己并非是绝对服从的,也曾经有过横眉竖眼大动干戈的历史。而那一次,为什么就无条件地屈从了呢?自己的勇气毕竟逊色于孟原,自己的灵魂毕竟软弱于孟原。孟原哪孟原,你成全了我也毁了我!
世界长了,路却短了。栗森眺望暮色浓重的天际,这时候他开始理解自己了。也许自己并非眷恋这块偏土僻壤。与其说是眷恋,倒不如说是感伤更准确,是一种对于流水年华深埋于这块土地的感伤。
十二
孟原是那种二杆子精神典型旺盛的军人。他可以像绣花那样精心细致地擦拭加农炮上的精密部件,同时也可以用炊事班的大菜刀和司机班的老虎钳子捣鼓自己那块“钟山”牌破表。在训练最难过关的时候,栗森曾在心里诅咒过这个三角眼贼亮的小个子班长,认为他之所以最终接受了自己,并非是真的看中了自己的所谓“有种”,而是为了对那蓄力攒劲的一拳进行更为方便的报复。仅仅因为用铅笔在炮架上划了一组口令,孟原便咬牙切齿地把他臭骂一顿。团里组织瞄准手业务竞赛,他于一百多人的手中夺回了第三名。当时感觉极好,一路小跑回去向孟原报喜。却没料到,孟原连眼皮都没抬,不仅没有表扬他,反而一把夺过他视为荣耀的奖状,摔在地上并踢了一脚。给他的奖赏就是轻蔑的一哼加两个字:“算球!”
熟悉孟原的人都说这小子是一匹疯狂的狼。矮矮的个子,头顶只齐栗森的下巴颏高。而且瘦,脱掉衣服往那儿一站,前胸的排骨惨不忍睹。腹腔间大约比常人要小四分之一,却盛满了疯狂的**。栗森整个置身于这种疯狂所制造的水深火热之中,而最终成为一名剽悍的炮手。
一场不大的战争检阅了栗森。
浓稠的雾霭笼罩在密林的山峦上。由于地形和能见度的限制,师长赵河命令加农炮营抵近距敌二百米处射击。这场炮战在若干年后回想起来,非常惊险乃至荒诞。对方的火箭筒弹头在炮位前后纵情跳跃。机枪子弹落在炮架上,清脆而又嘹亮。连长孟原随主攻分队观察目标,副连长栗森于弹雨之中根据孟原的口令延伸膛线直接捕捉曳光弹弹道,于是弹无虚发。这次邪了门的炮战是赵河的又一杰作,只有赵河才有这个胆量。
这是加农炮营一连也是全营乃至师属炮兵团自抗美援朝之后最为辉煌的一页。团长史颇亲率后勤人员驱车赶到一线阵地,给加农炮营送来三十二只活鸡,国产的。
fh县城攻克后,全师主力**横捣gp,加农炮营实施规范的间接瞄准射击。孟原在观察所下达修正量失误,少算了六个表尺。
一连首发试射即伤了友军的三个侦察兵。
奇耻大辱。
全线震惊。
赵河痛心疾首。
痛心疾首之余,两次派员调查事故真相。他希望这不是加农炮营干的,更希望不是孟原干的。他不相信加农炮营会干这种事,更不相信孟原会有这样的失误。
第一次的汇报人吞吞吐吐地说了十分钟,没有说出实质性的问题。赵河一拍桌子,茶杯落在地上,碎裂之声如雷贯耳。
次日,第二次派去的人又诚惶诚恐地出现在赵河面前。没有说话。赵河看了看他的脸,然后挥了挥手。不用汇报了。汇报人如获大赦。
部队从广西回撤之前,赵河去了水口关烈士陵园,据随行人员后来说,师长当时脸色乌青,眼镜片后面的两道光如冰冻一般寒冷,面部神经绷得三斧头砍不出个印儿。师长在本师所有烈士的坟边都洒了一把土并燃了一支香烟。整个祭奠过程中,师长没说一句话。
栗森后来听人说,师长落泪了。是在gp战斗结束的当天。师长哭得没有一点儿声音。师长面壁而立,参谋干事们是从那宽阔肩膀的微微悸动中,判断出师长的心脏在抽泣。师长向来是文质彬彬地作战,谈笑风生地制敌。而那次,参谋干事们震惊了。师长派车把孟原接到临时指挥所,一句话也没说,盯着孟原足足看了十分钟之久。孟原木然而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师长狠命地抽烟,吐出来的蓝雾在山峦丛林潮湿的霉味里颤抖。师长终于抽完烟,缓步挪到孟原的身前,慢慢地抬起胳膊,瞄准孟原血色贫乏的脸膛。孟原仰起脸来看师长,目光淡泊无味。赵河颓然跌在折叠椅上,游丝一般软弱地吐出了一个字:“滚!”
孟原滚回连队后,就不再是连长了,代理副指导员。gp战斗后期,领着两个炊事员往观察所送饭,被地雷炸飞了一条腿和三分之一屁股,伤愈后只剩下大半副形象且瘫痪。在师医院里咬牙坚持活了一年多,于一个夏天的傍晚,集结了四十六片安眠片,从此长睡不醒,而且终于没有当上烈士。
赵河下令,将孟原葬于青岩岭东南坡上,坟旁立一木牌说明书,与加农炮营遥遥相对。
新兵来,老兵去,岁月悠悠。后来的指导员们每当讲述本营本连的光荣传统,或是在开训动员时,有意无意间总要向那座坟包瞟上几眼,以此强调严格训练的重要意义,灌输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的道理。
十三
阳光如丝。
秋风时紧时慢,在空山幽谷里敲响了抑扬顿挫的弦音。秋色正浓。
十八门加农炮在山根的训练场上,弧形展开,像十八个虚线逗点,连成一弩弯弓。
箭在弦上。加农炮营高强度的训练全面铺开了。
青岩村与营区仅半里之隔。兵营里不同寻常的吼声引起了山区老百姓敏感的**。挨得近,军民已是老熟人了,却又闹不清老邻居领受了啥新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