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河见史颇神情有异,突有所悟。
“你在想孟原?”
“是的。军长,在这个时候……”
“战场的情况瞬息万变,正常的不正常的往往颠倒。军长大可不必引咎自责。老话,过去的事就……”史颇后悔了,不该在此时提起孟原。
“过不去呵!人死了,他却留下一门炮来揪你的心。对这小子你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管怎么说,这小子还算是个真炮兵,临走的时候还留了一招,让你没法不记住,没法不承认他是一个炮兵,而且曾经是一个很出色的炮兵。……但愿阎王老子再给他分一门炮,让他在阴间琢磨琢磨,到底是怎么回事……”
八
对于孟原,史颇是有一本帐的,最后的一笔,他甚至比赵河更清楚。那时候,珍宝岛反击战刚结束不久,自大比武以后抛荒了数年的军事训练被北国的那片枪炮声重新惊起。赵河以十倍的亢奋在黄河中游组织了一次演习。
开进“战区”的第三天,炮兵团副团长史颇陪同赵河检查85(毫米)加农炮营阵地。阵地设置在一片宽阔的沙滩上,吃喝拉撒睡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战士们发扬我军优良传统,用树枝围造了样式颇为别致的野战厕所。赵河和孟原之间的故事就起始于野战茅坑里。从阵地下来后,史颇陪同赵河上厕所,刚走近篱笆,赵河突然止步示意,拦住史颇前进的步伐。史颇侧耳细听,先是一个四川口音:“日他先人,压缩干粮要不得,炮弹堵在炮口上,硬是出不了膛。”接着便传出一阵鬼哭狼嚎的攒劲声:“呵——哇——操!”
“你他妈的三天不擦炮,屙不下屎还怪茅厕。看我,连续两个急促射。”这是河南口音。
“哪个敢跟当官的比,本炮缺油。”
史颇听不出所以然,看了看赵河。赵河眉头一皱:“伙食没跟上。”史颇不敢多嘴,继续侦听,这回获悉了重要情报。四川兵在犯自由主义,议论师长上午的讲评不公平。
“你懂个屁。师长说咱炮的最大射程是一万六千五,那地方离目标都快一万七个球了,咋打?”河南口音说。
“师长扯球淡。他说的是理论射程。高差一百零二,修正量加八个,顺风每秒六,加十一个。十九个表尺就是七百多米,咋格够不上……”
“老球能!擦炮纸。”
“给,擦炮纸没了,烟盒你将就用……再说,那里伪装条件好……”
“发牢骚管屁用,评都评完了……妈的,啥球纸,硌人。”
回到临时搭成的营指挥所,赵河吩咐:“去,把一连的干部给我叫来。”
史颇一路臭骂着把一连干部领过来,却发现赵河正躺在行军**看书。两只脚翘得老高,搭在钢棍床架上,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
“报告!”是四川口音“茅厕对话”的连副上前敬了一个礼。
赵河哼了一声,放下书,从**跳下来,摁住鼻子吸了两口气,问:“他叫什么名字?”
副连长答:“孟原。”
问:“擅长什么?”
答:“爱好广泛。除了弄炮,还会修表、剃头、补鞋。逮啥整啥。擅长杀猪。”
赵河点点头。沉吟片刻下了一道指示:“中午给他加一个菜。”
大出史颇意外。
中午,孟原果然多得了一碗萝卜炖肉,但他没有独吞,深知来之不易来得光荣,将肉倒进本班菜盆里,全班温暖了一番。
演习结束后,赵河又亲自打电话,让炮团作训股派人协助孟原就演习中阵地设置问题整理了一篇论文,登在军区小报的训练专栏上。三个月未满,孟原就换成了四个兜。一年后又是一道命令,孟原当上了副连长。曾有人私下议论说,赵河看中了孟原的精明和胆量,蓄意招为驸马。孟原之所以没有当上师长的乘龙快婿,怨不得别人,只怪他自己先天不足。师长千金赵丽丽嫌他太矮太黑。而真实的情况是,赵河只有一个儿子,所谓赵丽丽,其人其事纯属虚构。但自此以后,赵河的确视孟原为掌上明珠得意弟子,这是公开的秘密。赵河亲自为孟原修改推荐有关炮兵阵地战术的小论小议。据说,孟原在当副连长后不久便到宣化炮校深造,也是赵河暗示了有关部门的结果。再后来,情况起了根本性的变化。孟原在给加农炮营抹了一脸黑之后,灰溜溜地死了……
九
事实上,那位老营长并没有像青岩岭人们愿望的那样升到上面当大官。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他穿着没有领章的军装,被师里的保卫干事带领两名战士秘密押送出山了。
……后因犯严重的政治错误,被开除军籍遣送回乡。传说死于疾病,未查。
直到八〇年重写营史,底稿送发老同志征求意见时,当时的师长赵河才对上述文字进行了修改。至于那位老营长犯的是什么错误,军师团三级机关讳莫如深,似乎是个深刻的谜。而老营长离开青岩岭的细节,却被加农炮营的军人们一茬茬地传了下来。
那年,老营长还不到四十岁,腰板挺得像一座山。据说那件事是营党委集体决议的,而且是一连指导员赵河具体执笔的。老营长胸脯拍得山响:“横竖我是跑不掉了,你们再搭进去也是白搭,全都给我推过来!”老营长是昂着头出门的。快到东边的天堡主峰时,老营长一屁股坐下去,冲着青岩岭方向那片微弱的灯火流出了两行清泪。后来保卫干事捂着肚子说要拉稀,慌不迭地跑到下风口方便去了。这边人一离开,那边老兵就支派新兵到另一处警戒。新兵刚走,老兵就一把拽住老营长往前紧跑。跑至一片树林边,老兵轻轻地拍了三声巴掌。霎时,从林子里钻出十多个官兵。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十多双手在暗夜里争先恐后地摸扯老营长的胳膊。老营长愣住了,眼泪珠刷地一下涌了出来,也伸出手来哆嗦着挨个地摸大伙的肩膀,摸到谁便俯在谁的身边叫出一个名字,泪水便染湿了谁的肩膀。老营长说:“我没罪,我心里亮,那些让人逼出来的事情我不会往心里记的,我带的兵对我是啥样我有本明白帐。只要死不掉,早晚我还要回来!”
浓黑的夜幕遮掩了一片发自肺腑的嘘唏声。
保卫干事一泡屎竟拉了小半个钟头。直到老营长硬把干部战士们撵走,才老远地听到扣皮带环的声音。“喂,有情况吗?怎么听见有脚步响?”老兵赶紧回答:“没情况,俺们在山上等你。你屙的一股子地瓜干子味,臭死人呢。”
走了一程,保卫干事又急忙往下风口走。老兵再让新兵到别处警戒,于是又涌出很多官兵,围定老营长甩眼泪珠子。从青岩岭到县城,总共才二十多公里,他们却走了六个多小时,保卫干事累计拉稀七次。那个新兵后来说,一路上他好几次听到林子深处有人咳嗽,像是本连指导员赵河的嗓门,但赵河始终没露面。老营长似乎明白,偶尔也沉沉地咳上两声,作为回应。
十
神秘离开青岩岭的老营长不仅是赵河入党的介绍人,而且救过赵河的性命。
五二年冬,在朝鲜顺城反击战中,一位首长命令拉炮上山,在坡上构筑工事。当时,安屯台一带冰封雪覆,山陡坡滑。四十多人像纤夫一样吼着号子前拉后推艰难攀登。有位班长一脚没抠牢,往上使劲的时候没防着就滑趴下了,立刻顺着油亮的冰棱往山下滚。在他身边垫三角架的人一怔神,动作慢了一步,那炮不由分说地就往下滑,且越滑越快,怎么也拽不住。
这件事在《85(毫米)加农炮营简史》里有简要记载,但出现在青岩岭民间文学里,又经过多次演义,已远非事实本身了。关于那道炽光,被说成是关云长青龙偃月刀锋,而那个冰坑则被说成是赵子龙一脚踢出来的。说赵河等人命不该绝,二位真神受玉帝派遣,早就在暗中相助了。
青岩岭人常在茶余饭后演义这些故事,而刚入伍的新兵们一旦听说了,也常常骨碌着俩眼一个劲地追问是不是真的。传说久了,听多了,连干部们有时也疑疑惑惑的,脑子里叠了很多神奇的画面,而且很有真实感。
奇迹与神毫无关系。当时有人急中生智,在险要时刻朝滑炮前方打了一炮。打炮人当然是在青岩岭民间文学里占主角地位的老营长。
老营长回乡后,有很多情况传到了部队。一个比较普遍的说法是,老营长死了。老婆是早就离了婚的。相依为命的儿子在八岁那年忍不住饥饿误吃毒蘑菇而丧生。老营长自己做了一口木箱把儿子殓了,连着两天没出门,再出门时就换了一个人。身穿崭新的旧式校官军装,沿街手舞足蹈,拔着正步高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再后来,人们在一个街头上发现了蜷成一团的老营长,据说是饿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