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部怎么办?”
“该转的转,该调的调。”
沉默,两人同时看着远天。
“哎,月亮出来了。”
“日落月出哇!”
烟火一明一暗,闪闪烁烁。
“兵呢?”
“保留新兵骨干。两年以上的,统统退伍。”
“炮呢?”
“封存上交。史颇就是来办这个事的。”
“交地方办矿。……你哭什么?”
“我没哭,烟呛得嗓子痒。”
“少抽点,胃里还有个东西,呛急眼了找你麻烦。”
“没事,不在乎寸把光阴。……还有什么要做的么?”
“痛痛快快地走路。”
月亮离开山脊,变了颜色,缓慢地向中天走去。月边淡云疾行。
“明天,跟我先走。”
“我留下来,送送他们。”
“我已通知医院,房子都给你腾好了。”
“没用,我都看到阎王爷的通知书了。实话说了吧,我得的是胃癌。这几天精神好,恐怕是回光返照。”
“别悲观。你的底细我早知道。我派卫生处长去上海请医生,现在正在回来的路上。”
“早晚得走。我死了,就埋在这,好歹也算归根了。埋在老家,更孤单。”
东一句,西一句;天上一句,地下一句。
“赵河,你今年也有五十好几了吧?”
“比你少吃十年盐。”
“哦,……你说,咱们那个排,真的就只剩下咱俩了?”
“反正是找不到了。就是还有活的,散到天涯海角,连个信也没有。”
关东垂下头去,移开了话题。
“听说中印那次,你还亲自上炮了,立了二等功?”
“三等。营里干部立功费劲。”
“哪门炮?”
“今下午打的那门,几十年如一日的基准炮。”
“那炮还管用,准头大。”
“比人老得更快,大修了好几次,零件都换遍了,最大限度地延长使用寿命了。”
“可还是准准的,可惜了!”
“毕竟老了,膛里有缝,再用危险。”
“我看锦旗塞了满屋子,怕得装一车吧?”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也是,身外之物,没球用。”
一片浮云从月下走过,夜空顿时黯淡。
“人生如梦呵,年轻时不觉得……”赵河说,“总算老了,响响亮亮地活了一辈子,该吹熄灯号了。我是感到困了,累了,是该安歇了,却又静不下来。腿杆子软下来,脑子倒很精神……我真不甘心退出历史舞台。军人啦,就像个骑手,哪怕从马背上摔下来,也要往前滚几滚。几十年攒起来的惯性,一下子是煞不住的。……这些天,我老是前三十岁后二十年地乱想,脑袋瓜子像是长了腿,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转悠。前面总像是有个亮处,走近了,那亮又飘远了,于是再往前走,再去找,找什么呢?总是在找,却不知找的是什么。找着找着,就老了,路就走到头了。”
关东默默地注视赵河,不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