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栗森又在琢磨那个老问题。人死了,到底有没有灵魂?如果坟冢里躺着的不是孟原而是自己,那么,躺在坟冢里的自己此刻能否看到青岩岭上发生的一切,死了的自己是否也在思考明天的问题?
“部队情绪怎么样?”
“老兵中有些人哭了,大家都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栗森答。
“哦……,”赵河沉吟片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记得我给你们讲的话么?……客舍并州已十宿,归心日夜忆咸阳。无端更渡桑乾水,却忘并州是故乡……现在,可不就是这种心情么?……加农炮营的兵是好兵,真是好兵啦!栗森,我感谢你,感谢加农炮营的干部们,带出了这么一支好营队。几十年啦,不容易,一路摞着荣誉走过来,说散就散了,没打一点折扣。这是真正的军人,这就是优秀军人的惯性。哪里去哪安家,来也潇洒,去也潇洒!”
史颇等人缄口不语。
“栗森,我要留下你。暂时提不起来不要紧,先平调机关当参谋。”
“军长……,我……”
“唔?”
“军长,让我走吧……。”
“想走?”
“不,军长……”栗森的声音异样地变调,突然蹲在地上,高大的身躯缩成一团。
赵河一怔,关东也愣住了。史颇捅了捅栗森:“栗森,不要这样!”
赵河大怒:“怎么了?怎么委屈了你?说出来!”
“军长,我有一个请求,……”
“说,我还没有下台!”赵河吼道。
“给孟原立块碑吧,首长发个话,我自己做。”
空气骤然凝固,柿子树上坠下的露珠响亮地落地。赵河倏地转身,背起手,踱起沉重的步子。
关东看了赵河一眼,又燃了一根烟。史颇直起腰来,紧张地盯着赵河晃动的身影。
赵河蓦然立住,目光投向夜空,向山坡俯瞰。圆月逐渐升高,山坡林间黝黑一片,死一般沉寂。
“军长……,老前辈……,”栗森的声音颤抖,说了半截,又坚决起来:“加农炮营到我手上,该散了,该毁了,这是天意呀……,我不该……当这个……营长……”
“放屁!这是军委的统一部署,你算老几?你能扭转乾坤?”
“军长!”栗森又叫了一声,站正了身子,披了一身冷月。“军长,老前辈,今天是时候了,我该说了!”栗森从上衣胸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抖索着捧到赵河眼皮底下。
“怎么回事?”赵河疑疑惑惑地接过去,揿亮打火机。赵河看清了,那是一张保存完好的炮兵射击口令传诵记录纸。
“嗯?这是什么意思?”
“军长,您处分我吧!孟原他没错,是我在阵地修正量里算错了六个表尺。”
赵河刷地抬起头来,脸色白得恐怖。“这是真的?”
“军长,我有罪……”
二十一
赵河长久地看着栗森,一言不发。在最初的震惊之后,竟然迅速地恢复了常态。他摘下眼镜,双唇紧闭。然而,在内心世界里,却正酝酿着一场狂飙巨澜。
“哦,让我想一想,让我安静一会儿!”
线条很多,五味俱全,该从哪儿想起呢?
赵河无视别人的存在,竟自走入了一个情感的领域,终于理顺了一条清晰的探索线,找到了那颗像种子一样蛰伏在心底的疑窦。
与其说是事件本身使他感到震惊,倒不如说是自己的某种预感使他在此刻乱了方寸。
一直潜藏在心底的问号终于像沉船一样升了起来,并放大伸展为粗壮的感叹。
当初,连续两次报告的结果不仅没有抹去心头疑惑的阴云,反而更加坚定了一个推论。这里面一定有一个骗局,有一个阴谋。然而这毕竟还只局限于一种感觉,一种凭空的意念。他仿佛看到过一个真相,那是漂浮空中的幻影。书面报告白纸黑字,孟原签了名并盖了手印。这是谁也无法推翻的铁证。他希望孟原说声“不”字,哪怕孟原只是轻轻地摇一下头,或者在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暗示,那么,他也会不顾众议派人进行第三次调查。孟原的错误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对他自己的嘲讽和否定,他不能容忍自己在用人方面有轻信之嫌,哪怕被起用者仅有一次偶然的失误。他太自信了,甚至刚愎。
然而孟原背叛了他,一副没有表情的面孔宣布了不予合作的态度,他彻底地心寒意冷了,对孟原的情感由爱转变为痛恨。于是他不得不剖视自己的直感,一度把这种直感视为军事和政治生活的大忌。他最终以一个高级指挥员的理智抵御了个人情感的侵蚀,痛心疾首地接受了残酷的现实。孟原矮小的身躯在他的心目中一天天地更加矮小下去,这种矮小又常常使他不安,毫无理由,说不出口,心里又总是有那么一种纠扯不清的味道。后来,孟原死了,很坦然,很理直气壮。一门精巧的模拟小炮摆在他的书架上,心里的问号又被描了一笔,变得更加沉重。对于孟原,他不仅只是一个师长,也是一个良师益友,他们之间甚至有慈父赤子间的默契,加农炮维系了两代军人的血缘关系。他朦胧地意识到,小炮不仅表达了孟原对于职业的虔诚,不仅体现了一个炮手的智慧和职业技能,或许那里面还隐藏着一个秘密的底蕴。他总觉得孟原会告诉他什么,应该把一切都告诉他。孟原在临行之前,一定有过一番深沉思考,一定会寻找一种方式做为死后发言。那么,命运的谜底就可能藏在这门小炮里。
他曾两次将小炮拆开,用放大镜细细地研究每一个部件。但是除了那串编码,他别无所获。而那串编码只不过是孟原的炮号。后来史颇跟他讲,编码可以排列成为孟原的生日、参军日期和死亡日期,他颇不以为然,他认为孟原处在那种状态下,是不会对这些日期感兴趣的。如果gp外围炮战真的存在一个谜,那么谜底在哪里呢?只有孟原知道了。谜底被孟原吮入血管带入黄泉之下了。小炮显然不是谜底,它或许只是一种本能驱使的产品,似乎并没有被刻意赋予其它的寓意。但如果把思维向纵深牵引一步,这件没有任何寓意的产品恰好又决定了它的更为重要的寓意。一个炮手临死前的本能产品无疑会引起后人考古的极大兴趣。
赵河霍然抬起头来,摘下眼镜,逼视栗森,一字一顿地低吼:“这是谁、改、的?说!”
“孟原。孟原从观察所下来,就把我叫到一边,他打了我一拳……”栗森从上腭抠出假牙,捧在手上,垂下了脑袋……
那一拳打得够扎实的。当新兵时赠给孟原的那一拳,在十年之后又被孟原严肃地还了回来。那天,鲜绿肥厚的芭蕉叶遮拦着阳光,阵地上还飘**着余烬焕发的蓝烟,浓烈的火药香味流窜于密林深处。孟原从观察所上下来了,双眼红得像血,血一样的颜色喷在他低垂的脑袋上。那双眼睛他是再熟悉不过的了,他就是在那双凶狠的眼睛逼视下长出一副炮手骨架的。而那天,他不敢正视它们了,他感到自己一米八一的身躯被那双小个子的眼睛熬炼得萎缩不堪。他知道那双眼睛在愤怒着什么,他知道孟原会揍他,他希望孟原揍他,他抱起脑袋等待孟原揍他。尽管他比孟原要高出一个脑袋,要宽出一条胳膊,但那天他发现,孟原是高大的,他是矮小的。
“抬起头来!”孟原吼道。那是在孟原选好的林中,孟原咆哮着,暴跳如雷。“哭个娘,留下猫尿给老子洗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