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洒行军

作者:徐贵祥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他于是抬起头来,仰视孟原。

“抗美援朝过后,咱连,咱营第一次有了一等功,凭这,老子饶了你,天大的事,老子一人扛起!”孟原吼完,照他脸上挥了一拳,他的眼前顿时出现一片舞蹈的金星。殷红的血渍挂在嘴角还没顾上擦,孟原便已抢过他的口令传诵纸,撕得粉碎,然后重新填了一张……

“孬种,为什么不早说?”赵河稳稳地站着,双手颤抖。

“赵军长,……这事我知道,栗森向我报告过,……是我压下的。”史颇突然开口,低垂脑袋。“我有责任。”

“什么?”赵河心里又是一震,戴上眼镜直直地盯着史颇,眼镜片儿寒光闪烁。

“军长,我考虑……这不是个人之间的事,它关系到整体……,再说,已成事实,捅出去,一切都完了……”

“等等,”赵河似乎冷静了,摆了摆手。“让我想想,这是怎么回事?……哦,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责任?什么责任?”赵河再次背起手,晃起阴沉的步子。“史颇,史部长,你该上军事法庭,你该被枪毙!”赵河又突然降低了声调似自言自语,在原地转了两圈。“该枪毙,对,该枪毙!”

史颇低头不语。赵河的脸上竟挂出一丝冷笑“……呵,我总算明白了,那时候的团长就是你。加农炮营出了个一等功,出了个二级战斗英雄,出了个‘英雄炮兵连’,你史颇史团长无尚光荣呵!你到北京做了报告,多少场?哦,七场。哦,二级英雄刷下来,英雄连队呢?哦,当然也就不成立喽!我全明白了……”赵河痛心疾首,颓然坐下,扬手无力地梳理稀发。

“军长,处分我吧,怎么处理我都行!老前辈,扇我吧,我对不起先人……”栗森泣不成声了。

史颇也讷讷地说:“赵军长,向军区报告,处分我吧!”

“处分?处分谁?”赵河又站起身来,抬起头,憔悴的目光透过月空。“你们谁错了?孟原没错,这一手干得漂亮!是漂亮呵!到底是孟原呵,我还真没看错,孟原哪,好小子,干得漂亮……哦,你史团长史部长也没错,你干得也漂亮,高明!栗森呢?你错了么?你是错了,仅仅是六个表尺,但往前一步你又走对了。……怎么不对呢?你也没错,那么是谁错了呢?……”

“赵河!”一直冷眼相观的关东坐不住了,忽地站起来,佝偻的腰在瞬间挺直了。“别这样,你冷静点!”

是呵,是该冷静地想一想了。

其实,赵河的内心世界本身就是异常冷静的。

事过六年,当加农炮营的命运站在巨大跌宕的起跳板上,谜底终于解开了,证实了当年他那份说不清理由的预感。事实上,他的内心深处并不感到震惊,冥冥中他总是预感到会有这么一天的,只不过随着时光运行,他越来越不希望这一天出现罢了。稍稍点破,一切都明朗了,最终的骗局策划者就是死者本人。显而易见,这不是一个高明的骗局,只是由一个不等式演变为一元二次方程,使不等式变为等式的代价就是端出一个人的全部价值作为法码,平衡了支架两边的偏颇。太简单了,不能再简单了。但正是有了这个简单的命题,才使得事件在运算过程中变得扑朔迷离异常复杂。这当然又是一个伟大的阴谋,或者说是一个雄壮的阴谋。孟原在另一场战争中不仅战胜了对手,也战胜了包括自己在内的盟友。当一个人把生命嵌进某一理想的境地,死亡自然就无足轻重,奇迹的产生便也顺理成章。事实证明了这一点,孟原是个老谋深算的炮兵,他选择了最佳的时机和最佳的方式进行了死亡,他为自己装定了一个最精确的表尺,校正了最为恰当的角度,把自己发射到人生弹道上一个最为灿烂的座标点上。或许孟原又是一个预言家,他已经颖悟出若干年后的青岩岭会出现一次重大变故,于是毅然绝然的行为就使任何生者和死者黯然失色。羡慕与遗憾同时滋生,赞叹与嫉妒并肩萌芽。活着的人在不远的将来都会倒下而成为虚无,而一个倒下去的人却从此起立而且永远不会再被打倒……孟原哪孟原,好小子!

“军长,您心里有火,放出来吧,踢出来吧,您踢我吧!”栗森脸无人色,走近赵河。

“哦,没什么。让我静一会儿,我需要休息。”

“老革命,你都看见了听见了……抽我的,‘阿诗玛’。你说说看,这事该怎么收场?”

“赵河!”关东突然提高嗓门吼起来。“你还算一个军人么?”

赵河打了一个冷战。

栗森和史颇也为之一震。

“你走了那么多路,这条阴沟就跨不过去了?怎么收场,还要我说出来?”

赵河扭过头去,顺着微微悸动的肩头斜盯着关东。关东仰着清癯的老脸,在他身上已经彻底见不到昔日那个干瘦老者的痕迹了。他挺直了佝偻的腰板,挺出了青山一般沉默的威严。赵河的眼睛滞了,脖子酸了,眼前出现一片飘移的云霞。他看见了一面鲜艳的旗帜,一团腾飞的火焰,一道瞬间即逝的闪电,一队湮没在浩瀚平原的车马,一排涌上云天的蓝烟。广阔的月空里有无数个熟悉的陌生人向他款款走来,遥远的声音拨动着山川河流绷成的琴弦,铮铮之音如雷贯耳……。赵河凝目盯着关东,关东也正注视着赵河。一粒流星迅疾划过,消逝在浩然的天幕。秋夜如昼,走过亿万年的月亮迟疑着前行。远山的峰峦如同森林的枝头,勾勒出银色的廓影。山上月下,清辉洋溢着淡蓝色的氤氲。近处,几粒枣紫,几片柿红,于月色中朦胧可见。

赵河蓦然回首,面对清淡月空,自言自语般低喃:“一刀捅进心里,捂住伤口,不要让血漫出来……往前,往前再跨一步,然后,倒下。”

“军长,碑……”

“什么碑?”

“这不是为死人,这是为活人啦,求您批准吧……”

“军长,是时候了,您就发句话吧,给我们心里一个台阶……立块碑吧!”史颇的话近似哀求。

“立碑?立什么碑?……哦,是呵,人已作古,忠魂犹在,是该有块碑?问题是立什么碑呢?大理石碑?汉白玉碑?金碑?银碑?……孟原哪,你要什么呢?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你要的是这些么?你能听见我的声音么?……”

赵河的语调低沉轻柔,但这种伤感的情调遮掩不住内心的巨大跌宕。

孟原是一片五彩缤纷的世界,尽管那是在云端,飘渺如梦,但是他真实地站着,他微笑着蹒跚于那片深邃的太空中。他的三角眼在闪闪发光。

又有一片游云从月下移过,淡亮的光线潮湿起来,轻微的山风如同遥远天际飘来的箫声,寒夜的情调浸进了青岩岭的沟壑。山上山下飘零着云缝筛下的月色。仿佛所有的天籁都消失了,只剩下青岩岭上这缕沉重的踱步声和心跳声。

栗森突然跪倒在地上,泪花飞溅,像一个神经错乱的患者,声嘶力竭地喊:“军长,我宁愿受处理,我什么都不要了!孟原死得不明白,我活得揪心啦……我请求为孟原恢复荣誉!”

二十二

赵河想跳脚大骂,真的想踢人。为什么还要说出来呢?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呢?为什么非要把那层血色捅破不可呢?你们为什么要逼我?你们懂得孟原吗?你们认识孟原吗?你们算什么?哭哭啼啼得就像小丑!如果说你们在事件过程中还保留一丝军人的大气的话,那么,现在你们到底还是成了孬种,最后这一步你们爬不上去了,你们对付不了自己灵魂中那点可怜的良知,你们害怕那种叫做感情的东西,你们是在孟原的旗帜下为自己的精神找一块墓地。你们太小气了,你们永远上升不到孟原的高度。假如你们有幸成为孟原,你们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吗?多么可笑,多么荒唐!看看孟原的微笑吧,你们就会知道他拥抱着什么了,你们就会清楚你们的行为又一次背叛了他伤害了他。一支部队,在实体上被消灭固然悲哀,但这绝不是最大的悲哀。最大的悲哀是你们的懦弱生产出来的阴影,这阴影正笼罩着一支行将弹尽粮绝的队伍。当年孟原孤军作战,单独完成了一场具有重要意义的战役。我不是孤军作战,这个老家伙,他正在悠闲自得地抽着烟,若无其事地赏着月,像个两袖清风的监考官。不,他不可能冷眼相观,他不会容忍出现那个不堪想象的结局。这把老骨头是最可靠的盟军,是最坚强的后盾。他一定是在察看地形选择突破口,关键时刻他总是有这么一手。或许方案已经成熟,或许决心已经定下。这个战役用不着你这个现役军长牵头,把最高的指挥权交出去,让老家伙打完最后的一仗。对,就这么办。

赵河终于长长地嘘出了一口气。

“是呵,人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夜月色正浓。今天是什么日子?哦……面对死人,也面对活人,我还能说什么呢?我还要什么呢?……老爷子,这件事由你来决定吧。今天,我们都是你的兵,都听你发号施令,你就开开尊口吧!”

关东怔住了,夹着香烟的食指和中指停在唇边。抬起头来,目光与赵河对视。两副久经考验的视线再一次在空中交锋,像两个老谋深算的棋手,在心里较劲,在盲谱上接招防御,你退我进。

云走月洁,夜空豁然开朗。山的廓影宛若从梦境倏然惊醒,曲曲弯弯地划出了雪亮的广宇。

栗森和史颇期待的眼睛紧视着关东。

关东终于把烟蒂放进唇间,深吸几口,咳了一阵。平息下来后站起身,把一双饱尝过六十六年风霜的老眼抬起来,对着那轮纯洁的皎月,无语地凝视良久,又转向群峰叠远月晖涌动的旷谷,松垂的眼睑庄严地跳动几下,转过身来朝赵河、史颇和栗森淡然一笑:“下山吧!”扔掉烟蒂,抻了抻衣襟,迈动苍老憔悴而又坚决的步子,径自下山而去。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的一个雪天里,青岩岭驻军85(毫米)加农炮营从中国人民解放军的编制序列里永远地消失了。又过了一年,青岩村的老百姓于一个长梦初醒的清晨发现了岭上的变化。原先那座孤立的坟冢旁,又并肩添了一座新坟,两坟四周洒满了野花。无碑。

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