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越野

作者:徐贵祥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伏击战的成功,使他在亢奋中增添了自信。他想,即使立即撤出战斗,他这一生也是堂而皇之了。人民解放军几百万人的行列中,有幸临上真正的战斗的人并不多,上了战场并真枪实弹地干上一次而皮毛无损且功绩显著的人更是不多。那么,他有什么理由自卑呢?

当然,也没有理由喜形于色。

他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他所身处的这支特殊的部队,几乎囊括了军人的所有的美德,同时也掺杂着军人职业必然形成的一些不大美好的东西。刚分来时,那些土生土长的基层干部们,还有那些胡子拉茬的超期服役的老兵们,对他是不屑一顾的。那些不服气的眼神里潜伏着嫉妒和莫名其妙的忿懑,因此,他才必须慎之又慎。首先,他得装出一副什么也不懂的样子,扮演一个可爱的白痴,绝不露出半点儿锋芒,更不显示出大学高材生常有的狂妄。屁大的事儿,也十分谦恭地向那些自诩“老家伙”的家伙们请教,然后,恰到好处地布置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而玩起沙盘或图上作业往往又玩得让“老家伙”们暗在心里骂娘。此举既满足了“老家伙”“老”的自尊,又不致于埋没“新兵蛋子”“蛋”的质量。日积月累,威信渐高。

大队指挥所对他们的行动给予了高度的评价。虽然没有抓住俘虏没有全歼来犯之敌,毕竟是首战告捷。前指通令嘉奖了一排,并为他和几个战士记了三等功。

战评结束后,一排长私下里给他提了两条意见。一是他没有预先下达号令,在开枪时机尚不成熟的时候开了枪,战士们没有统一指挥,在犹豫中纷纷开火,因此对敌打击不力。二是他坚持不让及时打扫战场,白白地放弃了抓俘虏的机会。

这两条意见使他有些紧张。他申辩说自己当时相当冷静相当从容,他确实看清了敌人暴露的火力位置,才果断地以枪代令。他那一梭子至少干掉了三个,既简洁了指挥程序,又提高了战斗效率。至于没有及时打扫战场,他认为那种恶劣的地形环境和能见度是不宜于仓促打扫战场的。敌人遭到打击后已成为惊弓之鸟,势必会撤出圈外与我方僵持。双方都只能在对峙中保持沉默,只能等待对方行动再伺机动手。在这种情况下贸然组织打扫战场显然是愚蠢的,无异于慷慨地赐给敌人一个报复的机会。倘那样做,伏击战就会变成被伏击战,到手的胜利就会不翼而飞。

一排长对他的理论很不以为然,依旧在黑瘦的脸上写出了对他的保命哲学嗤之以鼻的神气。

他的脸倏地涨红了,愤愤然向一排长斜睨了一眼,嘟嘟哝哝地说:“你想找死吗?我可不能领着大伙白白送命。我不能用战士的血去换两具骨瘦如狼的尸体来给你打牙祭。我不能用别人的性命为自己的功绩减下一条杠。”

“我认为我是正确的。”最后,他斩钉截铁地说。

这番争论之后,他洋洋自得的心态被破坏了,独自一人走上观察所,换下正在值勤的一班长,搂着40倍的望远镜,向对面的山坡上仔细地扫描。

上午的阳光肆无忌惮地泻进密林,在肥厚宽大的绿叶上溅出油亮的光泽。一条细如练丝的溪流从两山汇合的褶皱处涌出,如一束银色的纱巾款款飘落,在山的根部层出不穷地溅射出眩目的花瓣。

壮美的景色并没能驱走心头的阴影。

扪心自问,他并没有充分的理由证明自己的正确和一排长的不正确。那一瞬间他几乎忘记了所有的一切。他自己也很难说清楚率先射击是勇敢还是沉不住气。至于打扫战场的事,若是细究起来,他的观点也不是无懈可击。当一排长向他呼吁要打扫战场时,他制止了。从严格的意义上讲,这样做是不合适的,至少,这不是一个真正的军人应有的行为。

五

进入雨季,云岭的空气不分昼夜地潮湿,从宽大的树叶和伪装帐篷上,叮叮叮当当当地往下滴水,像一首低沉杂乱的不间歇的歌,流淌着沉闷压抑的情调。

他栖身的帐篷内外全是泥泞,他被掩埋在潮湿的空气和沤烂的霉味之中,经常可以随便地从床底扯出一条朝气蓬勃的花皮青蛇,或是从篷壁上拽下几匹斗志昂扬的蚂蝗。

一个月下来,大家面目全非,个个蓬头垢面。倘若龇牙咧嘴笑几声,则比猴子更像猴子。伸手往脖子上轻轻一摸,顺便就能捎带出一把柔嫩的黑面条儿。

没有阳光,也没有枪声。思念和焦躁都在一潭死水中冷却。

他觉得生命的过程就如同执行一次任务,三百米的开阔地上压缩了几十年上百年、几千里上万里距离的内涵。跨过这开阔地,哪怕只用上几秒钟,这个过程的全部意义便永恒了。云岭恰似一个铅灰色的玻璃瓶,盛满了稀薄的酒精,而他们则如浸泡其中的当归枸杞子什么的,正在沉默中排成几路纵队满腹怨气地走向死亡。他又坚信不会死去,他觉得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

一排长像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常常莫名其妙地咆哮。每日必酒,下酒菜始终坚持一贯制,一瓶罐头一碟花生米加几声“扯球淡”。中秋节晚上,酒喝多了,他乘兴别出心裁地组织了一个战地文艺联欢晚会。一个战士砍了一根细竹竿,凿上几个窟窿,吹起来呜咽如箫。还有一个其貌不扬的老兵,把竹叶含在嘴里,居然能吹出各种山雀的叫声,啾鸣婉啭十分逼真。

指挥所来电,要他去参加作战会议。他带了半个班,匆匆下山。从云岭出发,向北翻过四道山梁,便钻出厚重的阴霾,眼前豁然开朗。太阳已经不是记忆中的太阳了,就像一轮飞速旋转的火球,炽烈的光无遮无拦地径直奔驰而下,刺得乏困已久的眼睛迟迟不敢放肆地睁开。

开完会,返回云岭的途中,他和战士们跳进纳溪河,扬眉吐气地大洗了一番。

徜徉河心,任滑溜巴叽的河水多情地抚摸行将麻木的肌肤,看两岸茂密的灌木丛和妖娆的花簇,在清爽惬意中体会生命的愉悦驰骋神奇的渴望。

要是能够来个调令,把这混帐透顶的太阳调到云岭上空该有多好!

他在一阵美妙的遐想中,看见一只燕子从林间飞出,忽高忽低,羽背闪着斑斓的光,从河面掠起一串极亮的水珠。他感觉自己似乎走进了另一个博大的海洋,坠入一个明媚艳丽的世界,任轻柔的浪波把自己推向太阳的驻地。

六

那场战斗,是在他返回云岭后的第五天下午发生的。那天依然是浓雾遮蔽,能见度极差,像是上帝早就计划好了的玩命节日。先是观察所报告说约有两个班的敌人向云岭方向运动。紧接着,指挥所也来了通报,情况大大地出乎他们的预料:敌一个加强连的兵力正向云岭方向扑来。指挥所命令他们立即撤退,与相邻的中寨边防连汇合,待敌占领云岭后,我茨竹坝炮群即向云岭地区覆盖,他们则向敌纵深运动,断其后路。

他从大队长那异常平静的腔调里揣摸出味儿来了,此次战斗非同小可,绝不会像那场经过长期准备的伏击战那样洒脱自如了。

在研究作战方案的时候,他突然感到体内缺氧,有呕吐的先兆。心跳得厉害,咚咚作响地顶撞胸前的急救包。

一排长说:既然敌人派出先遣分队,我们就不能全部撤走,必须留下部分人员将其钳制,吸引敌主力。

他说:敌人这次来头不小,意在踏平云岭,茨竹坝炮群已将云岭座标全部纳入准备诸元,留人守山是违背大队整个作战意图的。

一排长说:大队的作战方针非常保守,总是想避开正面交手。扯球淡!打仗哪有绝对的安全?不留人诱敌,这个仗还有狗屁的打头。

他说:敌人用一个加强连的兵力正面进攻,还可能有配属的部队,1873哨所也构筑了炮兵阵地,面对如此强敌,不能感情冲动!

一排长老谋深算地盯着他说:没有强大的敌人,哪有强大的你!

如果有勇气的话,他一定会扬起拳头,在一排长那张狂妄的、极欠教养的粗糙的脸上揍出五朵金花,以表示真诚的愤怒。

然而,他克制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使他大为震惊,大队长又下了一道补充命令,内容和一排长的意见竟不谋而合。大队长似乎有些沉痛,说敌人确实出动了三个连队,而且呈梯队依次进发,行动十分谨慎,给我方全歼该敌制造了很多困难。云岭山上必须留人。还要留下一名训练有素的干部为炮兵指示目标。大队长还说:这个任务很光荣也很艰巨,留下的一个班必须是久经考验的过硬的战斗集体,留下的干部必须是当之无愧生得伟大死得光荣的优秀指挥员。大队长似乎更加犹豫了,一反往日的果断,吞吞吐吐地征求他的意见。

他很快就明白了,留守云岭的任务非他莫属。那一瞬间,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漆黑的巨大的洞穴,他在恍惚中看见地球滚了几滚,浑身长满了疥疮。

他竭力恢复冷静,握着电话传送器使出了吃奶的劲,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句:我——留——下!

一排长一直冷眼相观,这时候精神抖擞地冲了上来,一把夺过传送器,捂住话筒,恶狠狠地说:扯球淡,你不行!虽说咱俩都是小排座,但你是党派来的负责人,比我值钱,我留下!

他说:我是学习参谋业务的,受过炮兵指挥训练,比你强!

一排长说:球毛,老子打仗的时候,你小子还喊解放军叔叔呢,摆鸡巴臭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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