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复杂地说:一排长你太不尊重人了,我好歹也是云岭防区的负责人,你应该尊重我!
一排长咕哝一声:拉倒吧你。松开送话器,大声嚷嚷起来,说他一个细皮嫩肉的白面书生,放下书包没几天,你们当官的怎么能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他?把他压出了响屁我不管,可别把我的弟兄们给毁了。
他的脸胀成了紫铜色。他听到大队长在骂一排长。
一排长继续吼道:老子要转业你们不让,上了战场你们又信不过。别把老子逼急了,管你妈的什么大队长小队长,惹火了,老子的冲锋枪是没老没少的!
大队长说:你混蛋,就你他妈的是英雄,别人都是草包?有种给我抓几个活的,跟老子吼什么吼?误了事老子崩了你!
一排长说:“我是关心革命后代,我没死,还轮不上他!老子七九年就玩枪子儿,屁毛没伤一根。
大队长说:……你留下,你小子要记住,带好一班,争取少丢两个。你小子也不许死,战后老子要找你算帐,治你侮辱领导罪。你小子不要逃避,死了也跑不脱,老子给你补三个窟窿。
一排长说:老子不死!老子的婆娘还没转上户口。
大队长说:活着,给我拎瓶二锅头来行行贿,我不计前嫌,还帮你的忙。
一排长哭了,说:大队长……日你妈,不说了,我要收拾了!
大队长说:记住,别往枪眼上撞!
一排长一把摔掉送话器,抹了一把眼泪,高声大喊:愣个球,还不准备行动!
他惊了,他发现大队长和一排长对他来说原来是十分陌生的,他不知道是战争还是别的什么,把军人变成了这副样子。
他阴沉着脸。一排长换了一副面孔,挤出了一丝皮笑肉不笑,说:对不起哥们,老哥失礼了,你嫂子还在山东修地球,这一仗要是弄好了,熬个连副,你嫂子就可以吃皇粮了。
他说:你他妈的要是挨了炮皮,老婆吃皇粮又能管屁用,还不是别人沾光!
一排长说:扯球淡,老子命大!
他不再吭气,他知道一排长打过几仗。虽说在沙盘面前洋相百出,但真正枪对枪刀对刀的较量,他和一排长就是小巫见大巫的关系了。
他带队从山上撤下的时候,几次想跑回去再说上几句什么,又觉得毫无道理反而可笑,便作罢了。
那一仗果然打得很见功夫。敌人并不全是座山雕胡传魁的队伍。他们发现被引进圈套之后,充分表现出了大智大勇。一排长他们打响后,立即撤到一个堪作射击死角的岩石后面,待茨竹坝炮群急促射四个基数后,他们又上窜下跳地打了一阵子,直到大部敌人兴高采烈地涌过来,一排长才命令一班后撤,自己则留下来学习王成。
他率领两个班抢占了云岭右翼的1074高地,在炮火覆盖云岭的同时,又向懵头撞脑的敌人兜屁股打了一阵子,虽然距离较远,但敌人已感到两面夹击的威胁,屁滚尿流便在情理之中了。敌指挥官很快地调整了部署,全体就地隐蔽,待茨竹坝炮群转移射击方向,立即兵分两路分别向云岭和1074高地展开了争夺战,此时他已带队下山,留下空城一座,向中寨边防连守区靠拢了。
一排长是在炮火下牺牲的。他的身边,摆着六具敌人的尸体。
事后,他从一班长的嘴里知道,一排长的老婆并非地球匠,而是从娘肚子里下来就吃皇粮的技术员。参战之前,上级要提一排长当指导员,一排长死活不肯,坚决要求转业。只是接到参战命令后,才不提转业的事,最终目的依然是战后卸甲。
把一排长送到烈士陵园葬下后,他把一排长生前当作酒囊的军用水壶取下来,挂在墓前那块大理石说明书上。
七
一排长牺牲后的一个多星期里,他常常做着内容很丰富的梦。有时候刚闭上眼,便见一排长趾高气扬地站在面前,于是惊恐。睁眼看时,眼前又只是淡淡的雾和朦胧的月。……一排长微笑着向他走来,盯着他的眼睛说:你小子中呵,屁毛没掉一根,就闹了个二等功。
他惶惶地说:那功本该是你的,可你人已经不在了。
一排长说:哈哈,哪有死人跟活人争功的?三等功六等功八等功对我来说都是一个球样!只是你小子不仗义,那天本来该你死的,你小子平时不学雷锋,那天倒成了学雷锋积极分子,硬是发扬风格让我先死了!
他喃喃地说:是你自己拼死拼活抢去的,我有什么办法?
一排长说:你咋不抢呢?军人临战哪个不抢头阵呢?你小子军人大大的不是!
他无语。
一排长又说:其实也没啥了不起,早死晚死一个球样,谁也躲不掉。有些人赖着,活个七老八十的,啥也干不了,讨人嫌,不如老子光荣!
他问:你在那里还习惯么?
一排长说:还好,人挺多的。有时候写点回忆录什么的。你打算啥时候把户口迁过来?
他连忙摇头:呵,不,不!我想再等一等,我会不习惯的。
一排长说:没那事,适应一阵就好了。哦,对了,再到大队部开会的时候,别忘了捎两瓶好酒来。从前老想喝五粮液可老喝不起,这阵子该给哥们解解馋了,甭光弄高粱烧!
他连连点头,说:没问题没问题,一定办到,一定办到……
那一梦梦得他毛骨悚然,良久心跳不止。他觉得自己被一双毛茸茸的大手剥去了衣服,**裸地站在罐头盒上,一排长笑哈哈地数着他的肋条骨……
毕竟是梦!自己在刹那间的退却他没有透露给任何人,一排长是根本不可能知底的,但这丝毫减轻不了他心中的忐忑。
他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说:见他妈的鬼!
……
不知不觉中,他的脾气变得暴躁起来,文静腼腆的书生味从他的身上悄悄地溜走。不到半个月,他把一排长没来得及喝完的两瓶烧酒全喝光了。原先柔软的胡须逐渐变硬并蓄得很长。他学会了抽烟和骂娘,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大发雷霆,弄得战士们莫名其妙。闲得无聊,便和大家一起打扑克、练摔跤,偶尔也谈谈女人,给电影明星们打打分,很自然很熟练地操起了一排长的口头禅:扯球淡!
指挥所下达了一项命令,宣布他就地接任一排长的职务。接受任务回来路过烈士陵园的时候,他留下战士们守车,独自一人走向墓地。他非常惊讶,他挂在一排长墓碑上的酒壶居然还在,原封不动地保持着他赋予它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