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越野

作者:徐贵祥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他在墓碑前坐下,先从挎包里掏出一瓶“五粮液”,打开后慢慢地倒进土里,说:喝吧,伙计,喝完了兄弟再去弄,反正不花钱,喝酒花钱还算什么侦察兵,大队管理员那里有的是,顺手牵羊咱就弄来了……

酒倒完了,扔掉瓶子,点烟。把一盒“阿诗玛”拆开,点燃,埋进土堆里,有滋有味地欣赏那袅袅升起的蓝色烟雾。

临走的时候,他把军用水壶取了下来。说:哥们,看来你老兄生活水平提高了,非喝五粮液不中。这玩艺你用不着,老弟就拿走了,省得在这儿丢人现眼,显咱侦察兵寒碜。

他把水壶斜挎在肩上,吆喝战士们买了三背囊烟酒糖茶猪肉鸡蛋,向云岭方向扬长而去。

在纳溪河畔,他站住了,捋住水壶,往嘴里猛灌了几口,直灌得面红耳赤青筋暴跳。他扬起手臂。烧酒随着手臂的挥舞从壶口喷出,在蓝蓝的天幕下划了几道优美的弧线,闪烁着溅入纳溪河中,激起一些跳跃的水珠。他摘下钢盔。朝太阳使劲地悠摆,扯起喉咙大喊:“嗨——嗨——,老子回来喽——!

众战士面面相觑。

八

从指挥所受领的任务是n—16计划,也就是在当月十六日上午破袭1873哨所。他的排为破袭排,另有一个营的兵力在两翼配合。

预定的时间到了,指挥所电称:无异常情况,按原计划行动。

云岭上空笼罩着一派庄严肃穆的气氛,他则显得很安详,很轻松,吆五喝六地指挥战士们炖肉煮鸡,晚上美美地吃了一餐,还喝酒少许。他把水壶翻出来,灌进一满瓶“习水大曲”。

他把脸和化妆油彩涂得十分狰拧,对着镜子照照,很满意。几个班长不甘落后,也一个个抹得青面獠牙。

大家相视而笑。

他从全排挑了六个拔尖的兵,交给一班长说:你给我把住左边那条小路。待我打响后,你要盯住了,发现开小差的散兵,你就给我大吼一声跳下去,狗日的不死也得吓瘫。上级奖赏咱不管,干得好,本排长额外有赏。抓一个活的补奖一包“阿诗玛”,抓住两个再加一瓶二锅头。

大家嗷嗷起哄,说那不解决实质性问题。

他说:扯球淡,要解决实质性的问题,得每人发给媳妇一个,本排长从哪里弄那么多!

离出发还有三个多小时,睡觉。

雾色浓重,霉味弥漫。他忿忿地想,妈的,似乎宇宙中所有的带有水分的空气都集聚在云岭上空,压迫着一群倒霉蛋。这里永远没有风,没有雨,没有雪,而永远飘**着该死的雾,拥有着无风无雨无雪的单调和踩上一脚立即就变成泥泞的羊肠小径。

他闭上眼……明媚的春色,鲜花拥挤的河湾,恬淡清丽的月辉……千丝万缕,汇成银光灿灿的小河,一路低吟浅唱汩汩涌来,丝绸一样柔软地抚摸着疲惫的神经末梢,烘烤着潮湿的情绪。那块绣着“吉祥天母”的红肚兜,像一块燃烧的云,腾起熊熊的火苗,把他裹进去,压缩、点燃、熔化,铸成一个透明的水晶球,滑进一座粉红色的宫殿。宫殿里有一片暖波动**的海洋,海洋上空悬着一颗勃勃跳动的滴着红色的太阳。他悠然自得地徜徉其中,贪婪地咀嚼太阳的无私馈赠,吮着甜甜的海水。他的骨骼在怦然有声地拔节,纤维在微波摇晃中逐渐丰满结实。他拳打脚踢,朝着粉红色的玉壁横冲直撞。宫殿在震颤中急骤地收缩,紧紧地挤压着他,把他制成一叶白色的帆。他嗷嗷大叫,在幽长的航道的尽头,被卷进远方的漩涡。在快乐的旋转中,他瞅见一个微微启开的门,于是鼓帆奋力驶去。一缕璀璨的光华倏然迸射,清新的晨风扑面而来,他发现自己已置身在一株美丽的花蕾之芯。花瓣在一阵古寺的钟声里骤然开放,他大叫一声脱颖而出,忘乎所以地扑向太空,手舞足蹈地跌落在一片光芒四射的红土堆上。星辰、山川、苍郁的原始森林……,五彩缤纷的旗帜凝结在一起,从四面八方向红土堆幅射。红土堆在雷霆狂飙中浓缩成一叶祥云,托起他悠悠地上升飘移。太阳漫不经心地拨动一个钟摆,随手把他扔在云岭上……。

九

他们在1873高地背侧猴子箐山地里死去活来地潜伏了一整夜。此地已渗入敌境四公里有余。

那一夜,漫长得忍无可忍。山高林密没有雾。异国小河在脚下黄牛撒尿般地流淌,捎来浸入骨髓的寒气。肥硕壮实而且极漂亮的花体蚊子,像勇敢的强击机在头顶兴高采烈地盘旋,肆无忌惮地寻找美味佳肴,死皮赖脸地不过足瘾绝不罢休。打死一批,又来一群,层出不穷,防不胜防。

当夜月黑星密。

东方微红。接着,清晨的阳光如潮水一般无可遏止地涌过来,覆盖了整个密林,天地顿时一片血色。

他突然忆起,今天正是自己的生日,顿时震惊不已!这个无与伦比的奇迹!它是否也暗示着不平凡的时刻即将来临?二十四年前的今天一定也是阳光灿烂云霞满天,二十四年前的今天那一声嘹亮的啼哭就宣告了二十四年后的今天将要发生的事情。他梦想眼前有某种物体立刻变成一部微型录放机,把千里之外母亲的影子播放出来。再把镜头对准这片山岳丛林,对准他,对准即将展开的一切。那么,母亲一定会为他合掌祈祷的。

十一点二十九分四十秒,西方的天穹下滚来一阵沉闷的雷声。三十秒钟后,头顶划过尖利的啸叫,脚下这块土地像一个重感冒患者,接二连三地打着惊天动地的喷嚏。1873高地屯兵的鞍形洼地上,腾起一团团翻滚的火球。密林在**中发出亢奋的呻吟……几百发炮弹汇成一股蓬勃的激流,划着优美的弧线穿透云海。绵厚的白色的云层笼罩着的1873洼地溅起了复苏的激动喧嚣……云海上面,依然是洁净如洗的湛蓝的天空和温热和煦的秋风以及梦幻一般透明飘渺的阳光……成吉思汗的马队旋风般地掠过草原,雪亮的战刀在空中挥舞犹如疾雨狂飚,大漠孤烟在急剧的扭曲中戳向苍天,战之神潇洒于云端微笑着招手,军人的魂军人的**在发酵在**胀开了理性的栅栏,血红的泡沫在眼前升腾飞舞飘扬弥漫……

他大喊:出击!

他的全部神经都像拉到最后的极限,骤然释放后便无可阻拦。他吼着,挥舞着,高举生命的旗帜,带领两个班,沿羊肠小径向1873高地扑去。在山下,他们遭到了顽强的抵抗,一阵弹雨劈头盖脸地浇过来,身边当即倒下两名战士。1873高地东侧的灌木丛里暴露了三个暗堡火力点,他大声喊过二班副,夺过火箭筒,连续发射四次。他像观赏电影一样看得真切,至少有七个如醉如痴的对手残缺不齐地在空中指手划脚,然后很不情愿地跌落在地,犹豫着最终变成尸体。1873高地凝固出世前的寂静。他把部属分开沿两个方向勾头哈腰向上靠拢。待他们衣衫褴褛地冲上1873高地主峰,那里已经成为一片废墟,只有几缕青烟悠悠飘绕。他用钢板底的解放胶鞋在焦土上踩了几个很深的印记。1873高地仅剩的三名失去战斗力的伤兵眼看大势已去便英勇顽强地各自逃命。等在山下早已不耐烦的一班长和其部下不动声色地观赏他们精彩的绝望挣扎,待其下山后便迎上去,一阵简单地拳打脚踢干得十分利索。

他在1873高地立足未稳,电台又呜哩哇啦地传来指挥所的通报:高马白特工营已经出动,约有一个连的兵力突破我方炮火封锁线,沿钱江公路向云岭方向突击,意在切断前方分队的后路。虽有兄弟部队在两翼保障通道,但为了防止意外,指挥所命令他们火速后撤,不得恋战。

他们是在距云岭主峰二公里的地方与敌狭路相逢的。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光荣”的时刻真正地到来了。敌人老谋深算地早已卡住了通道的两侧,凶猛的火力如瓢泼大雨在身前身后哗哗流淌。他十分紧张也十分清醒地意识到已经陷入包围。他和班长们嘀咕几声,边打边调整队形,留下三班断后,一班二班迅速抢占北侧1796高地,居高临下交替掩护摆脱追兵。

一路连滚带爬冲上1796高地后,回首一看,身边人员仅剩九名,他脸色阴沉扔掉冲锋枪,抱起轻机枪向对方浇开了扇形弧面。透过枪口处飘忽不定的蓝色烟雾,他看见一片灌木像韭菜一样被齐刷刷地割断,树林里有几个身体忙不迭地起立卧倒卧倒起立,做战术训练姿态。颠三倒四一番,便无可奈何冻结龇牙咧嘴的表情进入永恒。轻机枪管在他手中很快地涂上了红色。他扔掉机枪复又拣起冲锋枪以更加疯狂的**扣动了扳机。汹涌浇来的弹雨在他头顶的钢盔上弹出一系列响声并绽开了三朵黑色的花瓣。他瞅准间隙玩命地跳出圈外吆喝撤退。一串火光从对面丛林里闪出,他大叫一声推倒了一班长,一梭冲锋枪子弹在他身边溅地有声。他的左臂洞穿了一个鲜艳夺目的窟窿,右大腿上连挨两枪血流如注。另有一颗子弹落于左胸从胸前弹匣穿过,又在肋骨上蹭了一个浅坑。

在新街野战医院里,他和一班长同住一个病房,彼此都得到了巨大的安慰和无聊。

一班长比他伤得轻,精神足些,常唠叨他的不三不四的故事。

一班长说,有个人当新兵时想入党,积肥时跳进粪池里捞屎,把稀汤溅了出来,溅了指导员一身。指导员那件白色的蓝天牌衬衫就不穿了,送给了那新兵。你知道那新兵是谁吗?

他说不知道,别讲你的故事,讲你的老排长。

一班长笑笑说,那新兵就是老排长。老排长活着的时候,你要敢拿着这个开玩笑,他不揍掉你的门牙算我不是人。

他没吭气,看着窗外哗啦作响的树叶子。

一班长说,那年老兵退伍,连队杀猪,退伍老兵说,此地不留爷,爷还杀个球猪!日妈的,也巧,几个会杀猪的老兵都退伍了。连长急得没法,就有一个没退伍的老兵站出来说,他会杀猪。其实呢,他从来没杀过猪,猪跑了,他弄不住,撵了里把地,捅了十三刀才捅死。又正好让团长瞅着,团长臭骂那个老兵,怪他毁了猪皮丢了猪血怪可惜的。后来呢,团长知道他先前没杀过猪,又表扬了他,还让连队把猪大肠子奖给他。你知道那老兵是谁吗?

他说不知道。

一班长笑笑说,还是老排长。

他仍不吭声,盯着白色的天花板发愣。

一班长又说,有回咱连来个瞎眼老太太,问了人,拽住一个干部就扇嘴巴子,说他忘恩负义。那干部当兵前在家订了门亲,人家天天登门伺候他的瞎眼娘,包种他家的三亩地,那干部当了干部想甩她,不给她写信,他娘就找到部队来扇他。你猜那干部是谁?

他说,还是你的老排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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