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班长咧嘴笑了,说,这回不是了,是指导员。老排长仗义,说狗日的指导员是陈世美,跟指导员干了一架,就差没打指导员了。后来,指导员还真回家跟那乡下妞结婚了。
护士进门。换药。打针。警告不许抽烟,然后一阵风似的走了。
一班长说,七九年打仗咱连也上了。一个副班长装熊,猫在林子里装死,被副连长瞅见,还撒谎说拉稀。副连长卯足了劲,朝那副班长的屁股上踢了一脚。那副班长就冲上去了。副班长见身边倒下了两个人,就红了眼,端着冲锋枪往前扑,一下子炸了三个暗堡,立了三等功,你猜那副班长是谁。
他想了一下,说,还是你的指导员。
一班长又咧嘴笑了,说,不是,又错了。是老排长。
他说,你狗日的净东拉西扯!
一班长说,俺们这回出发的时候,不让送到车站。汽车要走的时候,有一个很漂亮的嫂子,穿着红色的羽绒服,牵着一个头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跟着车屁股往前跑。跑了一阵子,漂亮的嫂子靠在一棵树上不动弹了,那小姑娘大哭大喊叫爸爸。你猜她爸爸是谁?
一班长笑笑说,这下对啦,就是老排长。俺排的兵都哭了,俺排长却不哭。排长说:哭个熊,老子是去打仗,又不是进火葬场,谁哭老子揍他!你说俺排长哭没有?
他说,你排长肯定偷偷地哭过。
一班长说,又错了,俺从没见老排长哭过……不过,谁知道呢?兴许他哭的时候背着人。
他问,老排长的老婆咋个漂亮法?
一班长说,咋个漂亮法,俺也说不准,俺是说不好。咋说呢,眼睛大大的,鼻梁高高的,嘴唇薄薄的,脸蛋子白白的,腿长长的,手嫩嫩的,挺秀气的……
他说:别形容了,啥词儿!
一班长说,咋,不美?老排长老婆怕老排长,老排长说太阳是扁的,他老婆就不说是圆的。可是,别看老排长表面上对老婆挺凶的,实际上呢,对她好着呢,俺们偷看过老排长给他老婆洗头,还挺黏糊的……。
他说,你他妈的不觉得下流?
一班长说,啥?啥下流?老排长自己都说,甭偷看,几个班长,谁能在比武中扛回旗子,他让嫂子亲谁一口,咋下流?
他又不吭气了,在脑子里复制着一班长描述的那个穿红羽绒服的漂亮女人和她的可爱的小姑娘。
病房外是株很大的椰子树,绿得发青,从阳光里折射一些温馨的光,穿过窗子,在水磨石地板上投下淡淡的亮斑。
椰子树渐渐地变成了白杨树,树干上靠着一个两腿修长的漂亮女人,正向外面的世界翘首眺望,明亮的双眼饱蕴着忧郁的露珠……
十一
从前线撤回后,他被留在侦察连当连长。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觉得不习惯,心头总是缭绕着一层说不清滋味的情绪。无意中练就了一身杀猪的绝技,其要领之准确,程序之简洁,动作之迅速,姿势之优美,竟令修炼多年的老屠夫们恨恨地骂娘。一连之猪远不够杀,便杀遍机关直属队,并随时准备走向全师。他为兄弟单位杀猪,索取的代价十分寒怆:一副猪大肠一瓶二锅头。无猪可杀时,业余时间便到炊事班帮厨,常常蹲在锅台上炸油条。
当年的大队长五年以后当了师参谋长。师里组建侦察营,他又被任命为营长,管着他的老连队和一个技侦队。
那天,他应邀去通信一连杀猪,在师部遇上参谋长。参谋长早在两年前就开始努力地为他找对象了。
别光杀猪,该娶老婆了。参谋长说。
该。他说。
参谋长说,又物色一个,今晚见面。你给我收拾利落点,别浑身的猪大肠子胀气!
他说:甭见面了,首长您看着满意我绝对没意见。
参谋长说:扯淡!
他说:那就见。
女方是大学本科毕业生,漂亮得没话说。见面之后,便向参谋长汇报。
他回答:挺好的。
半年内又见了两面。参谋长说:既然没意见,那就结婚吧,营级干部中只剩你一条光棍了。
他说:结婚就结婚。
婚礼的筹备工作全由新娘家里负责。洞房布置得富丽堂皇。师参谋长主动担当了主婚人。
当晚,客人们向他敬酒,他也同客人们碰杯,把新娘的那份酒也给喝了,喝得精神抖擞春风满面。
客人走后,新娘嚷累,他便扶她回卧房。
新娘说:等一下,我去洗洗澡。
他说,行。自个爬到**躺下。从枕头和毛巾被里散发出清雅的巴黎香水味,钻进鼻子里痒丝丝的。他觉得很不习惯,支起身子连续打了几个喷嚏。咬紧牙关闭上眼,又有一丝惆怅涌上心头。眼前浮出了一座通体闪光的红土堆和一片绕山遮林的浓重的雾。还有清莹莹的纳溪河蓝晶晶的天和白皑皑的云……
新娘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过来,让他过去帮她搓背。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踢上拖鞋,夜游一般地走了过去。
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新娘立在浴缸外,低着头,笑吟吟的脸上播放着幸福与羞涩的醉意。
他大吃一惊,脑海里唰地一下窜出了八项注意第七条。在他眼前,亭亭玉立着一个上下洁白的美人坯子,像是云雾弥漫的山林冉冉耸起的一尊美丽的玉石雕像。他后退一步,几乎拔腿而逃。
新娘做不好意思状,醉意朦胧地“媚”了他一眼,扭过身去,说:傻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