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过神来,方才想到抽屉里那两张红纸的作用。今非昔比喽,他想。
新娘说:看你,愣头愣脑的,搓背呀!
他“噢”了一声,手忙脚乱地行动起来。
内衣很快被汗浸透,千辛万苦努力了好一阵子,竟然没有从那高贵的背上颈上搓出哪怕是极细的灰丝儿,完全不同于他和他的部属们。在澡堂里,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从对方身上揉出肥蛆一样的面条儿,噗噗嗒嗒从脖子往脚面上掉,真他妈的过瘾!
他的心中莫名其妙地涌出一股很强的悲哀。从今晚开始,他将为一段刻骨铭心的生活划上句号。
新娘在莲蓬头下又冲了冲,披上浴衣,来了一个优美的旋转,对他嫣然一笑,说:你也洗洗,一身的猪大肠子味!
他答应一声,出门拎起了新娘为他准备的浴衣,褪掉衣服,泡进池子里。泡了一会,觉得胸闷,便十分怀念纳溪河。心急火燎地把浑身搓得通红,打上肥皂浮皮潦草地冲洗一遍,便爬将出来,裹上浴衣走出了卫生间。
关灯!他轻喊了一声。
新娘吓了一跳,从**仄起身子问:怎么啦?
关灯!他提高嗓门又喊了一声。
新娘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把灯关掉了。
他凭着侦察兵的夜老虎眼力,在黑中昂首挺胸走到床前……
他怔了一下,松开臂,死尸一样地挺直了。
新娘见他久无动静,问他是不是在前线落下的毛病又犯了,身体不舒服了?他说不,他说他看见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看见了一片潮湿的红土堆,看见了一团升腾的云彩,看见了密林里的太阳,看见了浓雾中的山麓……淼海行云把他的脑袋涨得很满,很疼。
新娘温存地抚摸他肌肉结实的胳膊和隆起的胸脯,触到了满是疤痕的腰腿。
他闭上眼,心口憋得难受。
新娘又把他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的脸上轻轻地摩挲,他触到了她的嘴唇、脖颈,胸脯……
新娘说:放松点,跟着感觉走。
他于是放松,于是跟着感觉走。
他觉得自己的感觉变得十分迟钝,在云岭和在连队时的利索劲已全然丢了。
他说,我觉得我垮了。
她说,你没有垮,别让战场上的事折磨你,你无愧了。答应我,昨天已经过去,哪怕你明天就重新回到战场,我也是你的妻子,我是你的妻子,求求你,现在什么也别想,就想到你是和你的妻子在一起,行吗?
他不说话,挣扎着爬起来,吮着她脖子上的泪粒,亲吻她胸前柔软的珍珠。恍惚中,他的脑海里突然划过一道闪,像一个瞬间即逝的意念。他感觉到自己正振作双翅,飞回到云岭,回到那片永生难忘的密林。他感到那片热土在微微悸动中弓起。一片神奇的峡谷在电闪雷鸣中轰然绽裂。一道柔嫩的云层在穿透之后掠起轻波。群山之涧飞瀑悬挂飘飘洒洒。他感到自己燃烧了,溶化了,化作汹涌喷礴的火焰,穿过辉煌灿烂的人生赤道,越过崇山峻岭,落入美丽的密林之中,激起地心的波澜狂涛,惊心动魄地投入到自然幽谷的深层……
大笑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