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名言

作者:徐贵祥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桑秋天走后,老爷子提出继续喝酒,于是又喝。那酒一直品到天亮,桑秋天的爹居然没有再发酒疯,很清醒地夸奖副连长海量。

副连长只是笑。杯里巧妙地盛着凉水。他实在陪不起眼前这位高级酒徒。

喝到天亮,话更投机,老爷子又摇头晃脑地给副连长摆开了龙门阵,说他当年在野人山上,要不是牙被敲掉,他准一口咬掉平井少佐的那玩艺儿,让狗日的死了都没脸见阎王。他自己的裤裆被枪子钻了三个窟窿,硬是没有倒下去,后来五花大绑,七个小鬼子看着,还让他跳崖跑了。临跳崖时还撞下两个,两个都摔在石头上粉身碎骨。

“老子命大!”老爷子来了情绪,又哈哈大笑。

副连长也跟着笑,脑袋终于晕乎了。

“那年野人山死人成千上万,十成有二成是战死的,三成是饿死的,还有五成是活不下去了自杀的……啥叫胆,活不下去了还挺着活,这就是胆!”老爷子自豪地总结说。

副连长打了个哈欠,嘟嘟哝哝地说:“老前辈说得对,我一定要把桑秋天培养出来,继承你老人家的精神。”

桑秋天自知胆小不是件光彩的事儿,便在其它方面倍下力气。拉计算盘翻射表,无需胆量,全凭眼明手快,桑秋天玩起来得心应手,每次考核都是名列前茅。到他终于发展得可以单独执行杀猪宰羊的任务后,连队全面衡量了一下,认为胆小固然可耻,但也有好的一面,凡事稳当,不会惹纰漏,再加上专业过硬,便提拔他当了基准班的班长。

班长当得马马虎虎还算可以。虽然站在队列前不免发怵,口令声不如其他班长宏亮有力,但从那张怯怯乎乎的嘴里下达出来的数据,每一次都精确得几乎接近真理。基准炮班的训练成绩在全连依然保持领先地位。

夏天军区炮兵部长下来检查训练情况,由副师长陪同住进了炮团,团里便预先组织全团基准班大比武。预赛中,桑秋天毫不含糊地露了一手。班里的兵也都很够意思。七条汉子一条心,一举拿下全团基准炮班第一名。至此,给首长示范表演的任务历史地落在桑秋天的肩上。随着这项任务的到来,副连长还向大家透露了一项让人心动的消息——师里正酝酿将一批尖子班长提拔为干部。

岂料,关键时刻桑秋天又筛糠了,在正式表演赛中,老是走神下错口令。好在十几门炮同时呐喊,将他的错误声音冲没了。更好在本班兄弟早已轻车熟路,此时哪里还听什么口令,只管按照既定的程序往下进行就是,从而掩盖了他的失态。

接下去是单人指挥单炮表演。

桑秋天往观摩台上溜一眼,心里立马哼了起来。他宁可眼睁睁地看着失去一次大好机会,也不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露怯。在桑秋天此时的眼睛里,威严肃穆的观摩台和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全像是刑场上的执法官和死亡的欣赏者,而那一方本是用武之地的表演场,竟如同杀场一般让人毛骨悚然了。桑秋天越寻思越紧张,最后竟把副连长拽到炮库的旮旯里,哭丧着脸,央求换人。

副连长起先还能耐住性子,心平气和地对他说:“怕什么呢,上了表演场,你别管他部长师长的,你把他们全当是看热闹的老百姓,你就当只有你们班像平常一样搞训练。不就是占领阵地赋予射向吗?跟平时有什么两样呢?”

桑秋天仍然是一副阴死阳活的可怜相,说:“那咋一样呢?那么大那么多的首长都瞪起眼睛看着我一个,你说说,我这一锤子要是砸了锅,别说提干没指望,往后出门连人都不敢见啦。”

副连长火了:“你他妈想那么多干什么?管他是首长还是脚心,你全当大白菜好了。上了表演场你就是爷,老子天下第一,你只管按你自己的来。”

桑秋天仍然嘟囔:“我没法按自己的来,一看见那么多眼睛,我的心里就发毛。你看你看……”正说着,桑秋天的嗓子突然走了个调儿。“你看我这腿肚子也不听使唤了,狗日的抽筋了。”说完,呼哧一下蹲在地上揉腿,脸色白得像刚用开水烫过的猪皮。

休息时间用完了,团长举起话筒肃静了部队,提了几条要求,单等这边上场了。

桑秋天头也不抬,真真假假地揉着腿,不时翻上眼皮偷看副连长,巴望他早点离开去布置别的班长。

副连长急得脑瓜子直冒冷汗,原地转着圈儿猛抽香烟,抓耳挠腮地直盼天上掉下来个绝招。

“桑秋天,你真不上?”

“副连长,你就高抬贵手饶了我吧,别逼我……”桑秋天又急又怕,几乎要哭出声来。

副连长突然冷笑一声:“哈嗨,难怪你爹说你是你娘跟陈鞋匠的私房货,看来是真的呵——呵!”

桑秋天顿时像遭电打中了似的,脸色嚓地一声红得发紫,听此言犹如晴天霹雳。这话他爹说可以,别人是说不得的。他爹说这话那是恨铁不成钢,别人说这话那是腌臜他的娘。

“副连——长,你、你——你狗日的骂人!”桑秋天呼拉一下站起身,血气方刚地蹦在副连长面前。

副连长依然冷笑,不紧不慢地说:“难道不是事实么?你爹是抗日的老炮兵,在野人山上都没死掉,这么条硬汉子,不会生你这么个出奇的软尻子,看来,你的来历只能解释为你娘跟陈鞋匠……”

“嘭——!”

副连长的腮上出奇不意地挨了一拳,副连长愣了愣,举起左手用食指刮了刮嘴角,刮出一抹血渍举到眼前看了看,突然笑了:“你他妈的副连长都敢打,别的你还怕个球。不是陈鞋匠的私房货,你就给我——上!”

言毕,扬起一脚将桑秋天踹出炮库。

重返表演场,桑秋天真是目中无人了。他只觉得心底有一股凉气忽忽地往外冒。他恨透了,恨他爹,恨那个抓住他爹敲掉他爹的牙齿又在他爹的嘴里撒尿的平井少佐,恨副连长,也无缘无故地恨起了可怜兮兮的陈鞋匠。他跑步登上指挥位置,热血沸腾地扬起小红旗,咬牙切齿地吼了一嗓子:

“占——领——阵地!”

……

一股血气贯到底,后来的动作都很利索,就像真的在打仗。没出三个月,副连长当了连长,桑秋天也破格提干当了排长。

桑秋天的排长一当就是九年。

别的没啥毛病,还是因为胆小。对上,除了敢在当年的副连长后来的团参谋长面前发发牢骚,其余的表现均是唯唯喏喏。胆小也有胆小的优点,不惹事,没有磨皮蹭痒的花花点子,当然胆小还是弊多,大事交给他总是让人放心不下,更别指望他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直到九年后的部队调防到了边境线,上级考虑,桑秋天的排座实在不能再当下去了,再当下去就不像话了,这才把他提了连长。

和平时期戍边,没啥大仗,偶有磨擦,小打小闹过过枪瘾而已。但是炮击始终热闹,两家都在锻炼部队。对方依仗地形优势,常常将小炮推到炮团眼皮底下惹是生非。砂子不大,但钻进眼里硌人。春节前团里拟了一个方案,决定派出前进观察所,潜进深山密林,弄清对方小炮的游击阵地,将其痛打一顿,大家好安稳地过个年。

参谋长将桑秋天叫到团指挥所,把方案大致情况介绍了一遍,然后说:“反复考虑,这个任务对专业技能要求高,找不出合适的人选。”

桑秋天低头抽烟,态度很不明朗。

“有个人倒是定点很准,图上作业全师有名。可是,那家伙是属猪大肠子的,撑不直。”参谋长又说,目光在桑秋天的脸上晃了两圈。

桑秋天依然不吭声,眼睛东张西望,窗外刮了一阵微风,杨树叶子哗哗地响。

参谋长憋不住了,问:“桑秋天你写请战书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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