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名言

作者:徐贵祥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没有。”这一次,桑秋天回答得很干脆。

“桑秋天你去把镜子拿来。”

“干什么?”桑秋天抬起头,稀里糊涂地反问。

“拿来照照你的脸,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当个连长窝囊巴叽的,成天一副阴死阳活的熊样子,肠子没有个伸直的时候。天塌下来了,你怕不怕?”

桑秋天翻了翻眼皮,又低下头,玩弄手中的半截烟。

“几乎所有的干部都写了请战书决心书,有人还写了血书。……你丢人不丢人?”

“写那玩艺干啥,牛皮吹破了缝不上。”桑秋天一甩脑袋,振振有词。

“你呀你……”参谋长哭笑不得。“你他妈放屁都怕砸脚后跟……别忘了,咱们可都是在‘钢七连’淬过火的。”

桑秋天瞅了瞅参谋长,然后又耷下眼皮:“参谋长,有话你就直说了吧。”

“这不是明摆着吗,”参谋长站起身,手捏红蓝铅笔敲了敲桌面。“开设前观是件抢手的任务,别人打破头来争。”参谋长抽出一摞文稿扔在桑秋天的面前。“翻来覆去找不见你的大名,这分明是往咱们的‘钢七连’脸上抹大粪嘛!”

桑秋天向文稿们扫了一眼,满脸不屑的神气:“球,做样子给人看的。上级咋决定我咋服从。”

“那好,”参谋长扔了一支烟过来,自己也点燃一支。“这个任务交给你。”

桑秋天的脸色顿时灰下来,耷下脑袋,手指**地搓揉那只香烟,直到把它搓成一根柔软的面条儿。金黄色的烟丝从桑秋天的指间流出,颤颤抖抖地落在地上。

“我,有一个要求。”桑秋天终于举起目光,看着参谋长。

“说。我尽全力满足你。”

桑秋天想了想,嘴唇嚅动几下,把只剩下软绵绵半截的烟根噙在嘴角上,划了一根火柴,手一抖,灭了,又划一根,烟卷燃起很旺的红火,将桑秋天的半边脸映得血亮。

“算球了。”桑秋天最后说。

参谋长只好苦笑:“那就等回来再说吧。”

桑秋天心惊肉跳地带领四名测地兵和二名计算兵,趁夜暗雾浓钻进距驻地九公里的榔枒山,潜伏四天四夜,终于摸准了对方的三个游击炮阵地。表尺和射向都是桑秋天本人计算并亲自下达的,而且还负责观察修正炸点。

电台启用不久,就被对方侦听出位置。就在炮战打得最热闹的当口,两个排的兵力把他们包围在榔枒山东侧的1879高地。

桑秋天在向1879高地转移的途中受了伤,腿上挨了一枪,估计是碎了膑骨,得有人架着走,架到1879高地顶上,便又迅速展开作业,指示修正炸点。打间瞄射击,后方的阵地就成了瞎子,校正延伸火力捕捉目标就全听桑秋天的了。

还活着的三名战士是桑秋天用手枪逼走的。战士们起先不走,抱起桑秋天大哭大嚷“要死死在一起!”桑秋天横竖挣脱不开,急得高喊:“你们这是想把我送上军事法庭啦,任务没完成我不能离开,你们留在这里没球用,赶紧回去带路来接我……”那几个战士死不松手,抬胳膊拽腿硬是要把桑秋天往山下运……桑秋天掏出手枪将枪口搁在太阳穴上,悲悲壮壮地吼了一嗓子:你们再不走,老子就抠火!

兵们只好撤了。抢占一个制高点,向包围上来的敌军实施压制射击,掩护桑秋天作业。

桑秋天终于没再回来,又坚持了二十多分钟,指示打掉对方的最后一个炮阵地,然后靠在一棵树上,对电台吼了一声:“关机,我要炸电台了。”

后来的事情就全凭想象了。

据前去营救的一名排长说,桑连长在电台上捆了四颗手榴弹,等人家涌上来抓俘虏抢电台的时候,他才突然将弦扯断。

没有找到桑秋天的尸体,只装了几箱子碎骨烂肉,而且辨认不出姓名国籍。

参谋长给桑秋天的爹拍了份电报,老爷子很快就赶到了,硬硬朗朗地登上了海拔两千一百六十米的云雾峰,去看那片刚刚平静的战场。老爷子心平气和地问起部队的伤亡情况,参谋长回答说只亡一人,就是桑秋天。

随行的人都不吭声,都在等待老爷子捶足顿胸地哭一场。

老爷子坚决不哭,垂着两臂像塑像一般挺着庞然的身躯,花白浓密的头发在阳光下炫耀着金属般的光泽。倒是参谋长挺不住了,借挠痒的机会悄悄地抓下一条泪迹。

桑秋天的爹举起望远镜又看了一会,看得很仔细。遥远的天穹,湛蓝的天空,雪白软绵的云絮……目光终于落在那座嶙峋挺拔的山峰上,擎着望远镜的老手抖了一抖,暗红色的血管立即蚯蚓般地凸出手背。

“那就是1879高地么?”

“是的。”参谋长小心翼翼地回答。

老爷子放下了望远镜,转过身来,沉默半晌,才低声说:“狗日的,到底不如老子,你不该……这么个死法……”

终于,颤颤巍巍地落下两颗巨大的泪滴。

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章